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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第三章
“海内外”男人的恩恩怨怨
土著人与移民矛盾的形成
从人类发展史的眼光看,人们评说的任何一个群体的优越性大都会从该群体的生产力入手的。由于上海滩的生产力明显高于石库门,所以,人们刚开始时说上海人怎样怎样,其实就是说上海滩的人怎样怎样,而不是说石库门的人怎样怎样。后来,上海滩的势力越发展越大,石库门位在“旗下”,本是弱势群体,但也理所当然享有“瓜田李下”之“福”:在上海滩有名门贵族,在石库门就有小本生意人;在上海滩有青红帮大亨,在石库门就有斧头帮;在上海滩有绑票抢劫,在石库门就有地痞小偷;在上海滩是本地人和外国人混杂,在石库
门是本地人和外地人混杂。外国人和外地人虽然同属“外来”者,但他们的身份却被“洋”与“土”二字隔开,并被冠予“洋人”和“老土”的代称,本地人(不管是上海滩还是石库门)居于中间,也被冠予一种既不土也不洋的称谓——上海人。那时期在上海的外地人大都是由江苏(如南通和苏州)、浙江(如宁波)和一些皖南地区(俗称江南三角地)的包身工或打工族为代表,他们为了谋生不得不寄人篱下,身份和地位之卑微可想而知。相比之下,上海人占着天时地利地条件,要么靠向外地人发放高利贷、出租房屋挣钱,要么身着笔挺的服饰充当资本家的各级管工监工(过去叫狗腿子,现在叫白领),如果这两种能耐都没有,开个裁缝店小杂铺什么的,然后雇几个外地的短工,也能维持生计——总之,上海人当中是鲜见有人愿意出卖苦力的,他们不但不愿意吃苦,而且觉得卖苦力很丢上海人的面子。反观外地人,他们到上海的目的说到底就是为了养家糊口,既如此,在地位上当然就没有资格和上海本地人比什么高和低了。但这并不意味着外地人没有野心。别看他们刚到上海时衣衫褴缕地蜷蛐于下人或下下人的旮旯里,其实他们的骨子里图谋发展的欲望远不在上海人之下。俗话说穷则思变,外地人就是为了改变生活的现状而栖身上海的,在这块虽然受着气但却充满着金钱诱惑的地方,他们最大的能耐就是学会“先屈后伸”——这种思维颇似上个世纪七八十年代弥漫在国内的“出国淘金”热。说起外地人在上海的“屈”,主要是基于上海人对外地人的排斥而引起。不过,这种排斥还是男女有别的。因为旧上海和旧中国的女人一样,少有在社会上露面,所以她们再排斥外地人也起不了什么风浪。男人则不同:在所有和上海的社会生产力相关的行业里,无处不见上海男人的身影,他们被赋予和外地人接触的使命但永远不愿意和外地人为伍。外地人看不惯上海男人“高人一等”的颐指气使,更看不惯上海男人着装上“半土不洋”的虚伪“派头”。他们认为上海的优越和上海男人的猥琐极不相称,所以他们对上海的男人很不服气,说上海男人只不过是依靠“上海”这个标识而“小人得志”的一类,也正是由于小人得志,才养成了上海男人既庸懒又自命清高的习性。如果上海男人的出生地不是在上海而是在苏皖浙赣地区,那么上海男人一定无所作为。如果这些外地人对上海男人的这些“成见”不只是成见的话,那么他们是有理由鄙夷上海男人的。当苏、皖、浙人尚未大举进军上海前,旧上海的男人在洋人面前便会觉得自己穷,所以他们也没有什么“外”可“排”。后来随着苏、皖、浙人不断地涌入上海谋生,他们渐渐地找到了“洋”与“土”的两极参照物,他们把自己列于这两种参照物的中间角色,亦即“比‘洋’不如,比‘土’有余”,于是地方本位主义开始膨胀——他们嫌外地人“老土”,没知识,没教养,没规矩,没权势,更关键的是没底子。上海男人排斥外地人,并不是要把他们赶出上海之意,他们只是让外地人在上海有事可做但不能有所作为。否则,黄包车就没人拉了、皮鞋就没人擦了,马路就没人打扫了,工厂就没人上班了。然而并不是所有在上海的外地人都是一穷到底的,他们当中时常也能冒出一些有所作为的人物,对此,上海的男人会说他们的本事也是跟着上海人学的,所以他们就要极尽所能地把他改造得像上海人一样有身份、有教养。事实也证明,解放初期被人民政府列入大资本家名单的上海人当中,有相当一部分人其前身就是苏、皖、浙一带的移民,他们把聪明才智带到了上海,增大了上海人骄傲的资本,自己冷不丁之中也被“排外”势力所同化,以致他们的后代传人(仍以男性为主)因生在长在上海,喝了浦江的水做了上海的市井,如不入上海“排外”之俗,那就有愧于上海男人这个称号了。旧上海男人的“排外”的对象还仅限于苏、皖、浙,但后来有了非“本邦”势力的“加盟”,使得以上海“本邦”为圆心的“排外”范围越扩张越大,到20世纪到50年代,由于“排外”所致,上海男人的树敌已经遍及全国了。为什么会是这样呢?因为上海男人诚纳洋人的心理自始不变,在这种心理作俑下,面对着越来越多来自全国各地的外地“老土”,他们身为上海人的优越感岂能不愈发膨胀?这么一膨胀,一句伤透全国人民心的偈语便在上海传开了。这句偈语叫:除了上海以外的人都是“老土”。抑或叫:除上海以外的人都是乡下人。既然是乡下人,受冷落、受嘲弄、受轻蔑、受排斥,那都算活该!这种风气一直延续到20世纪90年代,随着上海市政府一系列有关“外引内联”的经济开放政策的相继出台,那些原来只是以打工者身份出现在上海的“乡下人”中,有相当一部分人摇身一变都成了建设大上海的投资商,然而这并没有让上海男人感到大失颜面,他们甚至还能以绝对的理由继续鄙夷外地人说:哧,有钱怎么了?上千元的高档服装穿在你身上还是改变不了“老土”的本色,阿拉上海宁再没钱穿出来也还是仪表堂堂、洋气十足。就冲这一点来看,“洋迷成性”的上海男人依旧不会改变对外地人的鄙夷,只不过,这种鄙夷不像过去那样放肆了而已。毕竟,他们当中的很多人自己没有挣大钱的本事,不得不屈于外地人手下做事。
“上海男人”在外地人心中的分量
就性格而言,人有东西南北之分。当人们谈资地域人际的话题时,无论是褒是贬,总习惯以大城市人的生活习性来做这种谈资的内容,同时也少不了谈资者本意上所能诚纳的和所欲排斥的东西。一个地域的人评点另一个地域的人,无不是具有这番色彩。上海是位于中国东部最大的城市,照理应该代表东部人的性格,但人们似乎并不愿意这样认定。人们更习惯用“上海人”三个字来总括这座城市人在中国的独一无二的特征。至于是上海人不配“东西南北中”的称号,还是“东西南北中”不配上海人的称号?这个问题本来很无聊,但因为上
海人身上具有许多让国人拎不清的迷,以至国人越拎不清便越想追根究底,于是才有了各种有关上海人话题的“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的争论。而我的理解是:上海人本来就没有自身的特别的性格特征。无论是好还是坏,这里的人都数不上全国之最。就以男人为例吧:说他小气,我看他比不过福州的男人;说他精明,我看他比不过湖北的男人;说他随和,我看他比不过广东的男人;说他惜时,我看他比不过温州的男人。即使说原来还可略带些优越资本的洋气、时尚、斯文、财富之类,也在改革开放后近几年里后起之秀的一些沿海城市湮没了。但如上我所说的特征确确实实综合地反映在了上海男人身上,而且哪方面也不是很突出,于是“上海男人”在现在人们的心目中就只能剩下一个生活在现代化城市里的、但却是举重若轻的名字。但是人们还是要谈论上海男人。为什么要谈论呢?依我分析,这可能与男人、女人都不怎么看得惯他们有关。而让上海男人最伤心的,也偏偏是人们对他们罗织以各种理由来说明他们不像男人的罪名。也确有此事:最近,一些国内媒体就引出了一个话题,叫:上海男人该不该像上海男人?当初我不知道提出这个话题人的用意何在,但当我发现许多上海人因此触动了敏感神精时,才体察到这个问题对上海男人的人格尊严来说是有多么的严重的沾污了。不过话说回头,这个问题也只适用于上海男人,才具有可辩性。谁要是以同样的方式去问广东人,去问北方人,去问四川人,去问山东人,人家急不急先不说,想必提问题的人则要反遭人“你有毛病呀”之类的耻笑。为什么呢?因为在世人们概念里,各地方的男人身上的习性代表了这个地方水土与人文的风情,但人们把任何一个地方的男人谈论得再无边无岸,至少不会无聊到研究人家的性别属性的地步。而一谈起上海男人,如果不谈这个话题,似乎反而觉得没东西可研究了——这真不知该为谁的悲哀?上海人尽管也可以说如此评点上海男人“无趣兼无畏(味),一点也不实惠,远不如去忙点别的事情”,可是对此耿耿于怀的却大有人在。比如有个叫马尚龙的先生,他在上海的一家报纸发表的一篇文章中就来了个很“女人气”的自嘲:“上海男人最听不得的话是,‘你怎么不像上海男人。’这是上海男人的高傲所在。”(①马尚龙:《我就是上海男人》)余后,马先生又大义凛然地自称“我就是上海男人”。马先生的“义举”从某种意义上说虽然为上海男人解了解气,但这种解气充其量也只是一吐为快,因为他终归还是没有把“全国人民”“同伐”上海男人的“嚣张”气焰给压下去。咳,也真难为马先生了!将心比心地说,马先生“发急”也不是一点道理都没有的。记得我在很小的时候,我的一个老师(也是我父亲小时候的同学)就说过我“你不像你爸”,结果这个老师让我恨到小学毕业。在一个孩子心里,对“不像父亲”的评价能引起快感的只有一种可能:父亲是一个十恶不赦的大坏蛋。与此同理,在一个本土的上海男人眼里,他的“上海”的名字就是由祖宗沿袭下来的,如果不像上海男人,岂不背叛了祖宗?想到此,我理解马尚龙先生了。后来我又读得惠民援引东方广播电台主持人晓林曾说的一段话,她说:“如果外地人说你不像上海男人,那么他是在恭维你,你应该受宠若惊才是。因为在人们的思维定式里,上海男人的标准形象是:小气、琐碎、矫情、娘娘腔。于是许多上海人为了赢得这么句美誉,就拼命在外地人面前表现豪爽。前几年晓林跟一拨北京人上高原,走黄河。一路上好像憋着两口气:走,跟你们一样;喝,跟你们一样。内蒙古草原上,在十几瓶鄂尔多斯二锅头的浇灌下,所有的北京哥儿们不幸倒下了,而他还在坑上连喝带唱。次日,北京哥们儿终于赐了他一句‘你不像上海人’。”(①申江服务导报:《阿拉上海男人》2001/08/09)晓林并没有接着往下说当上海人受到北京的哥们儿“不像上海男人”的夸奖后,心里作何感受?我不知道人们所说的“不像上海男人”的上海男人应该像什么样的男人?我只能根据自己有限的理解力,对如上的“不像”琢磨出三种含义:一是明褒暗贬地说明上海的男人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