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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后来几年间,不断传出恶讯:玉石王赌垮了一件大马坎石头、玉石王赌垮了一件后江石、玉石王6百万买了一件假货、玉石王一连解了8件石头都解垮了…到只剩下100万的时候,几个老婆一起跪地求他不要再赌了,他不听。终于一贫如洗,楼房没有了,汽车没有了,几个老婆鸟兽散。
但玉石王无所谓。他说:
我只能说我不怕垮,不怕输。我喜欢起起伏伏。如果一味的青云直上,上去了也未必有多美。好比无大悲就无大喜,人生平平静静就没啥活头。就说吃吧,天天叫你吃美味佳肴,你还有胃口吗?
我是垮得入了迷。有的石头明知很危险,我就是要赌。甚至一赌就是十个八个。我觉得这样更惊险,更刺激。赌垮了,尝尝垮的滋味,这个滋味比赌涨了更深刻。开初,我根本不当回事,是周围的人比我着急。一赌垮石头,周围的人都垂头丧气,大气都不敢出。
反正,不管你是追求名誉、金钱、地位,还是发明创造,你都离不开起起伏伏,没有这个,就没有乐趣。
有人将这个叫做贪,且算做贪吧,在那千钧一发之际,瞬间决定是穷是富时,他能够置已经到手的汽车、楼房、美人不顾,奋起出击,殊死相搏,这需要何等的勇气、魄力和意志!相比之下,有了老婆孩子热炕头,就乐滋滋,喜洋洋,又是多么的渺小,卑贱!
重庆性格之白沙码头 8(6)
但不幸的是,玉石王在人们心目中的地位却不断下降。大商人都不愿意再让他看货,因为他只看不买,也不评论。一次,一个月,一年。别人还可以说没有对路的货吧,可是整整三年了,他没有买一件货。人们也就忘记了他早年的威风,将他看作一个食客,就是只跟着看货,开开眼,给人家捧捧场。甚至他还并不给人家捧场。
大场合去不了,他就转到中等商人之中,这般人的修养更差,很快也就不给面子。昔日的玉石王只好退到小商贩之中,在旮旮旯旯处看货,谈货。忍着。
八师兄明白自己人生的一个什么当口要来了。掐指一算,来到这个边陲小镇已经快三年了。他突然觉得很是舍不得金花。
看来大妈是要送他一块石头,打发他走人了。他留在这里,对她已经没有用处。但认真地说,一切都很公平。一个老女人需要年轻男人,很正常。然后给你一笔钱,还有什么好说的?
他也明白,无论从哪方面说,都不可能同金花一直在一起,但一旦想到说走就走了,才想起这实在是个绝好的姑娘啊!而且她的那种聪明是一般城里姑娘没有的,就是公主,也没有她的那种聪明。
虽说已经用不着躲避大妈,但是两人还是很喜欢到河对岸墓地旁的大榕树上去。有时候就在那里度过整夜。
有一次还把小提琴带了去。应金花的要求,拉了《橄榄树》、《小城故事多》之类。
八师兄说,小提琴这种高级乐器,不是用来拉这些简单的歌曲的,拉这些,太浪费,要拉复杂一些的,才能把它的好听的特点发挥出来。
金花说,我知道你的意思了,那么你把它应该拉的拉来我听听。
八师兄很高兴,一下子激动起来,声音都颤抖了。他说,我给你拉一个《流浪者之歌》。他清清嗓子,做了几次深呼吸,开始解释这支乐曲。当然,得从吉普赛人说起。
金花倒懂不懂的,但是她认真地听着。
然后他完整的拉了一遍。他自己明白:这是我有史以来拉得最好的一次。他问她,你听不听得习惯?她说,慢的那一节听得习惯。
他感到有希望,就又问,依你看来,这一段说的哪样意思?
她立刻说,那哪里猜得出,又没得歌词。
好吧,他说,随便凭你的感觉,这一段是哪样的感觉?他虽然有点失望,但并未泄气。
她认真想了一阵,末了说那你再拉一回。
他非常高兴。从他进了歌剧院,就没有谁要认真听他拉一曲。他当了首席以后也没有。人们最多就是露出对首席的佩服,但并无真要听上一曲的意思。以至于到后来,一有人说起这是我们的首席小提琴,他唯一的感觉就是无聊。
他拉那一段慢板。他努力拉得让她能够听出作曲家的意思。这里的墓地。这里的夜月和星空,这里细碎流淌的小河,还有从邻国吹来的夏夜的风,将他生平第一次变成了一个真正的吉普赛人。他的眼睛湿润了。
他多反复了一次。然后他转过头盯着她
她说这是一个人在伤心。
他在心里深深地叹息。他动情地搂紧了她。她肯定是一位神仙。音乐之神。
他说你是唯一听出来的。
这一段,是有个专门的说法的,叫吉普赛悲歌,大致是这样的意思,好比这个部落流浪到一个地方,天黑了,搭个帐篷大家休息了,轮到一个人守夜。这人吧,烧起一堆篝火,坐在火边,为了排遣长夜的孤独,他小口小口地喝着酒,轻轻地哼,就这样,轻轻地哼,他心里有点子忧愁,就哼成了这种味道。
多么好啊!她由衷的赞美,原来音乐都是有意思的呀!那么为什么你们不在每次拉的前面都给别人说清楚呢?
八师兄给这个正确的问题问住了。是的,问得很正确,而且很实在,但的确无法回答。
你说呀,她还催促。
他感到喉咙发干,吞口水,感到吞下去的就象牙齿。他说,演出的有些节目也可以有一点解释,但不可能说得太细,主要是要允许观众按照人家自己的心思来理解。
重庆性格之白沙码头 8(7)
她的头不停得摇起来,说听都听不惯,哪里理解!
他点点头。这个他早就知道了。他问,刚才的曲子,你觉得吵人吗?
她说是。然后这个美丽的麻风病女子问了一个从此改变了八师兄艺术观的问题:你为什么要拉得那么快呢?快的又不好听,你莫非在同哪个赛跑吗?
八师兄沮丧地低下了头。他被说中了心病。其实,这个问题,在八师兄很小的时候,就被自己提出来了。最先是发觉,能够拉得很快,是自己很得意。自己是得意自己的速度,并不喜欢那些旋律。到后来这种发觉又深了一步,就是好听的并不难拉,难拉的并不好听。但是你能够只是拉那些好听又简单的东西吗?你拉得成了仙乐,但是如果不够复杂和艰难,人们就不会承认你是高手。
于是人们就这样一路比试下去,技巧就越来越复杂,一般人也就越来越不习惯听。
艺术就是这样慢慢自杀的。
他只能说,是呀,拉到后来,就成了赛跑了。
那夜八师兄在迷迷糊糊中想起了在昆明的“最后的演出”。自己将对民众抛弃艺术的怒气洒到同事刘三身上。自己实在是没有道理——不仅对刘三没有道理,对民众也没有道理。凭什么叫民众喜欢一个小圈子里自己比出来的东西呢?凭什么?
第二天,八师兄同金花在他的房间亲亲热热呆了好久。他问,大妈会不会拿她的石头送人?
金花说还是会的嘛,有时候,人家帮了她的大忙,她就送一块石头给人家的。
八师兄我是帮了她什么大忙?不觉有些脸红。又问,是她送哪块是哪块呢,还是由着人家自己挑?
金花笑起来,说老东西很精的,你是个老手呢,她就拿给你,你是个外行呢,就由你自家挑。
八师兄想很好,我是个外行。然后很有一阵没有吭声。
金花感到奇怪,就问他。他突然盯紧了她,说,你真的不愿意去治你的病,任其发展吗?
那当然,金花反觉奇怪似的,这有什么好说的?
到时候,死又不得死,活着又难受,如何是好?
哪有死不了的?只看你是不是真的要死。
可不要小看这个噢,投河上吊跳岩卧轨,都不容易的。
金花又笑了笑,甜甜地说我给你看一点点东西。
她飘一样的下了楼,又飘一样的上来。她把一个半透明的乳白色的小瓶放到桌子上。
八师兄把瓶子拿起来看。是石头的瓶子?他问。
对,是玉石,金花说,里面装的是毒药。
什么毒药?
不知道,给我的人说没有必要知道,反正这点药足够解决四五个人的。
八师兄毛骨悚然,问:是哪个给你的?
这个你也没有必要知道。要用的时候,先要把药化在酒里。给我的人说,以前皇宫里的毒酒就是这个。
是不是噢,这么神?八师兄表示怀疑。
我试验过的,金花洋洋得意,我拿肉蘸了药酒喂狗,狗倒地就死了,毫无痛苦。
你又不是那条狗,你怎么知道人家毫无痛苦?
那怎么看不出来?它连扳(挣扎)都没有扳一下。
你能不能也试验给我看一看?
金花仰起头想,说看到哪里去弄条狗?你负责弄条狗吧?
八师兄说毒狗太残酷了,弄条鱼吧?
其实一点也不残酷的,比自己慢慢死幸福多了,好吧,依你,拿鱼做试验也是一样的。
两人到镇子后面的河边,在打鱼船主人处说买一条鱼。船主人很怜惜金花的样子,说买哪样,拿一条去吧。
金花就选了一条骨架大没有什么肉头的,叫个石扁头,一尺多长。
拿回来,放进缺了口的大瓦钵里。石扁头不知道自己当了试验品,怡然自得地游。
金花拿来一只小土碗,倒了一小点酒,把那黄色的药粉用竹棍挑了半颗米那么大一点点,化在酒里。然后又用竹棍点了一下酒皮子,在瓦钵里划拉了这么一下。
重庆性格之白沙码头 8(8)
那石扁头好象感到不对劲,迅速掉了个头。但是一掉过去就不动了。再一看,肚皮已经朝了天。
八师兄没有吭声。他想这块地方真是神奇。
金花提了一把锄头来,两人走到稍远的地方,挖了一个深坑,把死鱼、瓦钵和小土碗都埋了。
往回走的时候,金花突然很神往地说,有了这个,就放心了。
八师兄却突然想到一个问题,说,一些年以后,这药还不是就失效了?
金花笑嘻嘻地摇着头,说,兑进了酒,就容易失效,就这么干燥的放在玉石里,是不会失效的。
八师兄点点头,不觉心动。金花好象读懂了他,甜甜地说,有一天我用它,我会给你留一半的,不管你在那里,我都会托人带给你,放心好了。
八师兄轻轻地慢慢地搂住了金花。在这个世界上,这是最爱我的人。他想。
重庆性格之白沙码头 9(1)
在云南的八师兄发了横财。
那一天午饭后,大妈突然对八师兄说,你来了两三年了,你可以回去了。
八师兄将她盯着,没有吭声。自从他沾了金花以后,老东西就不敢沾他了。那么当然就成了废物。但是大妈又说,我送你一块石头,你让老木匠帮你赌一笔钱。一边说,一边拉开了那只抽屉。你自己挑一块吧,她说。
八师兄心跳加快。他想起老头说的“象一个大土豆,只有六公两,全身看不到一点绿。”
他扫视那一堆石头。他看见了老头说的那一块。那真是最不起眼的一块,又小。他把它拿在手上。
大妈笑了起来,说狗日老东西,他很疼爱你噢!
八师兄来到了山脚下老头的窝棚里。他把那块石头拿了出来。老头瘪着嘴眯了眼睛,浅浅地笑了一下。八师兄没有见过这种笑。但他立刻反应过来,这是赌徒的职业的笑。
老头说,没有拿错,就是它。他把石头拿到门外,在阳光下翻来翻去看了一阵,又用指甲掐来掐去,末了嘟哝了一句“把它檫出来”。
“檫出来”是什么意思?八师兄想,但不敢马上问。
老头从床下拖出一只矮矮的长凳子,还有砂轮、刮刀什么的一大堆工具。
他跨坐在长凳子的一端。他拿起石头,说,这是块白腊壳,里面可能绿多,可能绿少,也可能无绿。在外面选几处檫一檫,显示出里面有绿。就是你们那边的人说的,有卖相。
噢。八师兄明白了一点。
老头在他的老花眼镜上面又加了一只老花镜。八师兄从没见过如此戴眼镜的。他莫名其妙地感到了严峻。
老头用砂轮檫那白腊壳。八师兄看出一处露出一小点淡淡的绿色。他大喜。原来绿色的翡翠,比金子还贵重的翡翠,就是这样藏在丑陋的石头里的啊!
如果再檫一檫那个地方,绿色就会扩大吧?这样不就显得里面的玉石多一些吗?
正这么想着,老头却不檫那里了。而且,好象看透了这年轻人的心思,说檫石头也不能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