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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组的工人尤其组长和哥们赵X对我特好。有几次赵组长、赵X偷偷地给我送来好吃的。我劝他们快离开我的小屋,他们不在乎,还说:就算来做你的思想工作让你快些认罪。他们当然表示了:大家都希望你早些能自由,回车间,谁也不会拿你当反革命对待的,还说车间不少人挺佩服你的。
最出格的一次是朱师傅来找我,当时我已被审查了一个月,专案组不怎么来了,孟书记也不天天盯着我。朱师傅说:你肯定特想游泳,我带你去。他告我他提前看好了孟书记去公司开会了。我出小屋时虚掩上门,仿佛我去厕所了。我俩是跳墙出去的。久违的游泳池,久违的自由泳,太美了。一个小时后我悄悄返回,无人察觉。我继续以写检查来练钢笔书法。
我小学时练过欧体一年多,进工厂后爱临黄山谷的字。至于硬笔书法我在青工中可能是最好的。艺无止境,我在那一个多月,练习悬肘写钢笔字。这样写字特挥洒自在,但没练过的人极不适应。到后期我的检查,有时以《兰亭序》的笔意写,有时以怀素和尚的草书写,但不敢使隶书,怕他们以为我在玩。
真不好意思,我在隔离期间,还做了几次朦胧地流氓梦并且“放了水”。梦外我是反革命,梦里我是流氓。由于白天从事的是脑力劳动,是“文字”工作,觉就睡不太好了。失眠时想的更多的是厂里漂亮女工,今夜想这个,下夜想那个,每晚都挺专一的。
隔离审查让我烦了。毛主席什么时候才能发个最高指示,饶了我们这些青年呢。
镜头十: 由隔离审查改为监督劳动及终获平反
1976年7月的一天,已经隔离审查一个来月的时候,专案组向我宣布了:隔离审查结束,回车间监督劳动改造;随时要向组织汇报言行;你是反革命分子,在四五事件中有重大罪行,组织鉴于你认罪态度好才没移交公安机关;你的事还没有最后结果;工资恢复正常。
我又回到了车间宿舍。我坚信:我没什么事了,他们就是吓唬我。
回到车间当天,车间王主任过来对我很和蔼地说:好好干活吧。一个多月没干活了,乍一干跟参加运动会似的,痛快,抒情,弄得不少人以为我真在玩命劳 动改造重新做人。
说是“监督劳动改造”,其实没人监督,我只须每周向孟书记写一份假话连篇的思想汇报就行。我被家里“开除”,户口转为厂里的集体户。我无法回家也懒得回家。
我也去特艺总公司的德外一家厂子见了好友张XX。我跟张讲了:专案组问我那件换的夹克是谁的,我瞎编一人名,结果叫这名的有三四个。张XX说你其实没必要,我借你件衣服他们能把我怎么样。
在“监督改造”的日子,工友和师傅对我如常。除了干活,也跟他们一样打闹说笑,打牌打球。下班后常打一个小时的“三先”才散,挂赌,输的人请赢的三人去六部口喝豆汁吃焦圈,那时的豆汁才两分一碗。虽破费很少,但大家都很投入,牌出得照样惊天动地。。
十月初;有消息传来; 说四人帮被抓了;是以谈《毛泽东选集》第五卷的出版为由在中南海抓的。
文革初期,几年北海公园不开放,据说江青住在里面。玉泉山自解放后也不是人民的公园,文革后期叶剑英住在其中,而民国时的中央公园(中南海)买票即进,1949年后成了毛主席的居处。反正国民党时的不少公园都成了领袖及其战友“为中国人民日夜操心”的地方了。幸亏毛泽东,说绝不住以前的皇宫,那是亡国的皇宫。百姓才可近瞻皇家禁地。像北京古典八景的“玉泉垂虹”、“太液清波”只能远观了。
粉碎四人帮正式公布于1976年10月14日,但大多数人是在抓四人帮的第二天就知道了。我当然乐坏了。说我是反革命的最高领导成了反革命,我不用废话就是好人了。
10月8号晚,我请我们钳工四组全体及车间好友去五道口餐厅大搓一顿。最贵的菜都要了,花了三十多元。那时一整只香酥鸡不过三四元,炖的整鸭四五元,里脊丁也就八九角。我那天没有喝醉,工友说我笑傻了、都不会说完整的话。
翌日在水房打水,碰到我的专案组成员、我厂的书记孟XX。他阴着脸说:听说你昨晚请客来着,告诉你,你的问题还没有完,天安门事件的反革命性质是毛主席定的,你不要高兴得太早。我没和他顶,哼啊应着,心说以后我不是反革命不也得归他管,不能惹他。
四人帮垮台后不到一个月,在厂食堂就为我开了平反大会。是侯厂长主持并主说的,大意有:为赵世坚彻底平反,他是与四人帮斗争的战士;补发工资;当众销毁材料。会后即拿来我写的约厚一尺的东西,点火烧了。烧的时候纸乱飞,我和工友四处追捡,场面滑稽。这些让我脸红的东西、软骨头的证据烧了才好。我松了一口气,仿佛我叛变的证据全毁了。记得那会后,前些日子让我“别高兴太早、你的问题没完”的孟书记过来温和地跟我说:你是好同志,以前我们对你的审查是上级的指示,是四人帮的罪行,你不要记恨我们。我当然没说什么,只是点点头,人逢喜事,前嫌尽弃嘛。再说以后我旷个工、犯个错还要求孟书记高抬贵手呢。
镜头十一: 身不由己;成了“四五英雄”;烦做英雄事迹报告
“四五事件”平反后,有几百人便被报纸、电台称为“四五英雄”——没办法,我也是。我们学校因是北京地区招生,所以学生中肯定有不少参加过 “四五事件”的,甚至有些无名英雄,他们用诗词或演讲做过更扎实的事情,但不如跳梁的我得的名声大。并且因为“四五”的事,我最多就挨过两脚,没受过肉体折磨,“英雄”于我,受之有愧。当年的反革命现在成了英雄,并且提前捞到了大学上——但我只对后者在意。在中国经历过文革或学过党史的人都知政治的天平没谱极了,这回我算亲身领教了。
系里又找我谈话,大意是我虽没写过入党申请书,但在“四五“的表现已说明火线上用行动入了党,他们让我写份申请书。我是有些别扭,最终只说:我觉我还不够共产党员的标准,让我写申请书,我一点没有思想准备,要不,让我在党外做些好事吧。
一两天后,系里给我一张纸,上面有让我回答的问题,主要有:你对中国共产党是怎么认识的,这几年以至将来有什么打算,四五运动时你最坚定的想法是什么。我依次回答了。一是我肯定不能说共产党的坏话,二是我也不能说我今后就想吃喝玩乐顺便写小说,关于我参加“四五”我也只说与广大群众做的没啥两样,只因嗓门大身体好而更显眼一些。
没想到系里派辅导员李老师对我说:上次让你写的对党的认识就算是入党申请书,你只须将你写的重新誊抄一遍。我慌了,连说:不行不行,太突然了,您就让我在党外再努力几年,等差不多了,我一定写一份合格的入党申请书。从这以后人家才不拿入党来烦我。
我买饭时大多不排队,除非我要特意排在某个女生的后面。就餐高峰时得排队四五分钟。那次我直接夹到窗口,就听后面有人小声说:看看,夹塞儿的那个就是“四五英雄”。我一下就火了,转身一看,说我的是七七级的中文系男生,我嚷道:“四五英雄”又怎么了,夹塞儿又怎么了,老子就夹了。事后,哥们田X说我:没见你恼羞成怒过呢,你跟人家开个玩笑不就得了。
我肯定是我们系旷课最多的。李老师多次找我谈话,还拿出校规…其中有旷课多少即劝退,我早够了。李老师说:就因为你以前反“四人帮”的表现,就旷课问题系里已多次照顾你了,你要……。我也认真地回答:我以前在工厂养成的坏毛病太多了,您容我慢慢改。
1978年10月为“四五事件”正式平反后,我不得已成了“四五英雄”,成了几乎连入党申请书都不用写就可以入党的人。我觉:“四五”正式平不平反对我个人来说无所谓,我没有因为“四五”而不让考大学;有大学上是我个人的大幸福,“四五”平反是社会的大幸福。我更认为我在“四五”的表现是正义感、虚荣心、泄春火各占三分之一;而“英雄”,我担待不起,尤其事发后在公安面前我的表现虽不能说是叛徒,但肯定不光彩,我给自己的定性是,大暧昧,小屈服,灰溜溜,平淡淡。
本来大学生活的多彩早就让我忘了什么“四五”,不料平反之风又把我裹进“英雄”行列并推到众人眼前,这是我极别扭的,又不是“有朝一日成了功,一人发个女学生”。
平反的文章让我出了名,接着人民日报又请我去报社看也不知哪来的一些“四五”照片,我找到了照片上的我——几乎不认识这小疯子。后来我又在美术馆和个别讲四五的书上看到这幅照片。
平反后没多久,系里就转我市委印发的“四五英雄”表彰大会请柬。我说:我不去。系里说:一定得去,回来你得传达大会精神,这也是系里交给你的任务。我先去国务院招待所报到,那是上午10点。
报到是在一个会场里,有二百来人,前方有一个小舞台,上有麦克风。有个别的熟面孔,但我已说不上姓名。我坐在偏后的一个座位上,听着附近的议论声音。英雄的嗓门都不小,加上今天又是表彰庆功的日子,大部分人的脸上都是喜悦激动。
开始大部分议论的都是被抓的事:你什么时被抓进去的,他什么时候被放的;关在哪,又被转到哪:被判了几年等。我听得心情较灰黯,我没被抓过呀,何以受用“英雄”称号。刚报到时就发了一张日程表,大概安排是10至12点在会议室座谈,12点在X号厅午餐,13点半集合乘车,14点在首都体育馆开庆功大会。我耐心地等待午餐。
后来议论就转成了一小堆一小堆的谈话,且声音也小了起来。说的大概是:谁谁谁“抬”了谁;我好像被谁“抬”的;谁谁谁“抬”人最多可他今天也来了;谁谁谁最硬一个人都没抬。
不料,有一堆人像是在吵架,我听清的话有:你凭什么说是我出卖的你,我还听说你揭发了谁谁谁呢;别以为大家不知道你在里面的表现,为什么你一进来几天接着又进来几个——你卖的谁你自己知道。一个声音劝住了吵闹:不要互相攻击了,今天是大喜的日子,“我们要向前看”。有一个干部模样的人上台说了一阵,大意是你们都是英雄、在关键时候……、全国人民感激……、今天下午开英雄大会、大家先在这谈谈心、自由发言云云。可开始没人上台发言,终有一两个发言后就都争着上台了。往往是一个还没说完,另一个上台就抢前者的话筒并说让我讲几句让我讲几句。有时台上站着五六个人等着那个话筒。刚开始发言者说的还是虽然平反但要继续努力等等决心式话语。可到后来说的都是自己在广场如何如何的表功之词:我组织的什么什么;我贴的什么什么;我在狱里领导了什么什么;我在4月5 号广场亮灯清场时怎么怎么。我听得有些不好意思。
台下也都开起了小会,三一群两一伙,群情振奋。我坐在那儿不知说什么,因为我彻底交待了我的“罪行”。承认自己是反革命分子。至少有四个人过来跟我打招呼并寒暄,我哼呵而过。有一个熟脸上来一把握住我的手,说:赵世坚,你不认识我啦,我就是XXX呵,当时咱们一起……。我支吾着,觉得可能是。
乱哄哄的场面,我盼着早点开饭。进了餐厅,10人一桌,有十多桌吧。菜很不错,但是没有任何酒——可能怕“英雄”们酒后在庆功会上失态吧。我先挑鸡块吃,又挑牛肉。不少人忘了吃,在桌上也大谈四五的事。我们这桌我吃的最多。
上午报到时每人发一朵红绢花,花联上写着“英雄”。下午开会时要戴上,也有人发的时候就戴上了。我离开喧嚣的餐厅在招待所院子里溜达,见已停了一排绿色的“斯客达”大客,车上还贴着编号。我是真不想去开庆功会了。
说走就走,有点像当时见广场情况不好我开溜一样。我去了附近工友陈XX的家,把那朵红绢花给他一岁的女儿玩了。
在首体召开完“四五英雄”庆功会后,有“四五”时期的同事来到校园找我,让我参加“英雄报告团”。我以学习任务重、不擅演讲来推脱,但来者反复做工作,我只好答应了,同时他们也同意我爱怎讲就怎讲。我心说那我就实话实说呗。
一次是在某个机关的礼堂,一次是在中国儿童剧院的会议室给导演和演员们讲。都是小汽车来校园接的我。我也没准备讲稿,没想到我临场不怵,望着台下那些好奇的眼睛和热情的面孔,我讲得挺顺。
每次报告会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