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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年代(港版)-第7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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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2年,尼克松访华。康疤传达上头指示的时候说,美帝头子要来北京,主席说了,这回来了先不杀他,扣他几板乒乓再说。从此国门渐开,有出去的,也有进来的。当年乍着胆子,最早从罗湖返乡下探亲的,当然不是如今位居政协的红顶富豪,而是市井底层的打工仔。一家老小,身上全都穿了好几件衣服,鼓鼓囊囊过关,肩挑手提都是些日常「手信」(礼物)。中产者尾随其后,手信也升级为「三转一响」(手表、单车、衣车和收音机)。有港澳关系的人不再被视为「特嫌」,而是被称为家有「南风窗」。那些年正是「四小龙」经济腾飞,映照内地一穷二白依然未见「最新最美的图画」,国人惊觉世界上还有三分之二的劳动人民「水深火热」,不在别处,就在此地。于是乎珠江弄潮,在大风大浪里成长,人数日增。其实「笃卒」很危险,淹死的,被鲨鱼吃掉的,不少。十四连的江仔,聪明好学,眉清目秀,开始学写诗,立志当文学青年。那一年回广州探亲,有人见他在珠江练泳,晒得全身黑泥鳅似的,后来就人间蒸发,再无音讯。大伙儿都叹息,英年早夭,奈何苛政猛于鲨乎。

那一年我这个客家人开始学说粤语。倒不是心怀「笃卒」之志,先打好语言基础。同屋的广州知青小茅,记性极好且颇有说书口才,返穗探亲识得有「南风窗」背景者,居然将金庸梁羽生古龙说部,一本一本的看过,回场后一本一本的开讲。新派武侠小说正是在此时流入内地,解了样板戏观众读者无书可读之渴。多年以后我在香港谋得教职,斗胆能用粤语授文学批评,不能不感激当年农友的孤灯如豆的连牀夜话。

方言在现代中国史上,一向处境暧昧。胡适之倡「国语的文学,文学的国语」,说中了构建现代「民族─国家」两大关键:国家语言和文学教化。方言在这现代化要求的压力之下,难免有地方主义、分裂主义之嫌。虽说四十年代有短暂的一段时期,以大众化为旗帜,用陕北方言表演的秧歌剧时兴过一阵子。共和国了,当然是「汉语规范化」占了上风,这规范化的语音方面,自是以北京地区为标准。倒是港英当局,借来的时间借来的空间,一百年没把香港当正经殖民地经营,除了公务员英文,放任市民照操粤语方言如仪。此时藉着经济优势,所谓「语言价位」,于是七十年代起,由南风窗透入,粤语北进,势头不小,国家语言闪开了一条缝隙。多少年了,如今连敦煌戈壁滩上的饭店,也标榜有日日空运的「生猛海鲜」,吃完了不叫「结帐」而叫「埋(买)单」。反而证明了国家语言的收编容纳能力,大有进展。

引文成篇

本雅明曾设想写一本全部用引文构成的书。这一构想其实有人小规模地实现过。我以前的同事陈永明教授,就说他听过一次牧师的布道,讲辞全部由《圣经》新约旧约的金句组成,没有一句他自己的话,却讲得分外精彩。陈村写过一个小小的短篇,题目叫做《我的前半生》,内文全部用我们这一代人唱过的歌的歌词连缀而成,让我们荡起双桨小船儿推开波浪水中倒映着美丽的白塔听惯了艄公的号子看惯了船上的白帆我们有多少知心的话儿要对您讲我们有多少热情的歌儿要对您唱这个女人不寻常刁德一有什么鬼花样这小刁一点面子也不讲昏睡百年国人渐已醒酒干哪淌卖无酒干哪淌卖无……从题目到内文,文章一大抄,陈村说,难就难在组织拼贴的功夫。

想像一种语言,就是想像一种生活方式。我说故我在。如今,当我竭力忆起七十年代的日常语言,悲哀地直面它的贫乏和苍白,琐碎与枯燥。难道这就是我消逝在热带雨林的青春岁月?我想起鲁迅关于记忆的一个比喻:血水中闪烁的鳞片……

2008。8。7

作者简介:黄子平,广东梅县人,现于香港某高校任教。


1970:末代回忆

发布: 2008…11…14 11:02 | 作者: 蔡翔


1 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

1976年10月的一个下午,调休,约了同事出门。天气很好,阳光穿过满街的梧桐树,一地斑驳的金黄。风暖,花未凋零,倒也少了几分萧瑟的味道。 1976年的上海,白天也很安静,行人不多,车也少。有一种公交车,那时叫“长龙”,车身长长的,像是两节车厢拼接而成,每隔几分钟,就有这样的“长龙” 开过,里面倒也不算太挤。自行车照例是多的,偶尔会揿几下铃声。

那一年,我从农村回到城市已有两年,在一家工厂做工。我做工的厂子是一家铸造厂,上海人一般叫做“翻砂厂”。工厂很小,几百人,1958年“大跃进”,上海的一些三轮车工人转行,白手起家,所以厂房、设备都很简陋。在上海,像这样规模的厂子很多,还有比这更小的,躲在里弄的一些民居里。在当时,这些工厂大都属于“大集体”,它们和全民所有制企业的区别在于:一是家属没有“半劳保”,而“全民”厂的职工的家属看病是可以在厂里报销一半费用的;二是当时“全民”厂的职工每月除了工资,还有5元钱的奖金,我们也没有,只有36元工资,那时叫“赤膊工资”。所以,这类工厂的青年,尤其是男的,找对象也都有点困难。当然,还有比这更差的,就是所谓的“小集体”了,一般也被叫作“里弄生产组”。

转过一个街口,看见有几个人在路边刷标语,司空见惯的事情,都没有留意。有一人眼尖,说不对啊,就都凑了过去。这一看,就吓了一跳,墙上大字刷着: “打倒王洪文、张春桥、江青、姚文元反党集团!”四个人的名字上,照例打上了××。我们面面相觑,说是反动标语吧,刷标语的人一幅泰然的样子;说不是吧……大家学着电影里的台词说了一句:变天了。

现在想起来,工人的消息还是蛮闭塞的,大事小事都要等着报纸公开宣布。也是在那天晚上,我们才听到“四人帮”这个说法,后来还知道了“大快人心事,打倒四人帮”。

第二天上班,厂子里就有了议论,然后照例是集中学习,听文件传达,谈感想。感想是五花八门,但也都是些上得了台面的话。私下里我很想找人聊聊,但也都是些泛泛之谈。一般都知道会有些变化,但这个世界究竟会变成什么样子,那就谁也不晓得了。

我从农村回来以后,反而觉得城市很封闭。做知青的时候,有白天没黑夜的扯淡。谈些国际形势,说些国家大事,想着办法找书,然后讨论,人好像都是这样,没希望的时候,反而觉得希望很多。进了工厂,八小时上班,下班回家,好友都还在农村,也没地方可去,有书读的时候还好,没书读,就早早地睡觉。我后来发现,这个厂子里的工人,和我都差不多,所以,恋爱的风气很盛行,一对一对的,吃饭结伴,干活相帮着,也就是些男女搭配的光景。

1976年的上海,已经很生活化了,政治很近,但又很遥远。老人们想着在农村的孩子,年轻人想着恋爱和结婚。那时的工人,好像没有什么消费习惯,长了两只手,就是用来干活的。自行车坏了,下了班就在厂里修,厂子里都是些现成的材料。回到家,有个什么活,顺手就都干了,都是在工厂里学的手艺。在厂里,木工和油漆工是最受欢迎的,当然,还有电工。早早都拢上了关系,想着结婚的时候,给打套家具,铺个电线什么的。我后来结婚,家具是自己打的,房间也都是工友们相帮着刷的。都是现成的工匠,喊一声,就都来了。

1966年,十年以前,上海不是这样。人都涌到了街上,一堆一堆。有演讲和听演讲的,有撒传单和读传单的,也有单个或结着伙在那儿辩论的。工厂也和学校一样,有着林林总总的组织,工人不是参加这个组织,就是参加那个组织,回到家,说起来的,都是政治。工人有组织的时候,就成了工人阶级;没有组织的时候,就变成了做工的人。我1974年回到上海,在厂子里,遇见的就是这样一些“做工的人”,也就是“工人”。这个时候,社会趋于安定,组织是早就解散了,工会也就发个电影票、自行车票什么的。厂子里成立了“革命委员会”,但也都是些原来的干部。有些大厂,还象征性地保留了几个“造反派”,像我们这类小厂,早早地就将这些“造反派”给开掉了。厂子里有个人,“文革”早期,是公司的造反司令,后来做过几天“革委会”领导。但是在我进厂前,就回到工厂,做起了搬运工。不过,工人对这些“造反派”也没有什么好感。一则这些人大都没有什么根基,尤其技术不行;另外他们有了权,胡来者有之,腐化堕落者亦有之。像那个 “造反”搬运工,听说就是犯了什么“生活错误”。所以,“文革”十年,基本没有制度创新,尽管搞出了许多新名词。党支部还是在的,支部书记就兼了革委会主任;也有厂长,是革委会副主任;其余宣传组、组织组,等等,就是原来的科室,只是换了个名称,人还是那些人。只是那些干部不像原来了,每天在办公室喝茶、抽烟、看报纸,很舒坦。工人说:“越斗越坏”。我一开始听不懂,后来想想,差不多是这个道理。工人和干部,感情越来越淡,你说你的,我做我的。干部的道理越讲越大,工人没法参与,也不想参与,倒是留出了许多的个人空间,也多了许多个人的想法。记不清是1975还是1976年,批判邓小平,大字报出来,工人们捧着大茶杯,一边喝一边看,看到“物质刺激”,就喝彩,说好啊。不是工人远离了政治,而是那时候的政治赶走了工人。所以,在我的印象里,那时候有“工人”,但已经开始没有了“工人阶级”。

所以,1976年10月,我们厂里的工人表现得比较平静,甚至有点麻木。政治热情早早地耗尽了,而且,大家也不知道后来会有那么大的变化,包括自身的命运。

先知先觉者是有的,但好像不在我们厂子里。当然,后来还是慢慢地“知觉”了,那是另一种叙事的力量。我们都被编织进一个新的故事,这个故事叫“现代”,或者叫“个人”。

2 还是有一些变化

慢慢地,觉出了一些变化。

学习是肯定的,每周都有几个半天是班组学习,全厂大会也是必有的。厂子里的学习跟我们农村差不多,唠磕。只是城里条件好,每个人都早早地泡上一大杯子茶。茶杯是那种搪瓷的,上面印着厂名,每年都会发。茶叶也是发的,不贵,涩涩的,但是很过瘾。这些都是当时工厂的“福利”。开会总是先读报,或者念个什么文件。读报念文件的时候,就有人打瞌睡。我们班组的老师傅阿祥是个胖子,别人读报,他就打呼噜,被捅醒,就不好意思地笑,还说听见了,听见了。问他,有时也能说出个子丑寅卯,也是一绝。讨论的时候就热闹了,五花八门,什么都有,听上去离题万里,仔细琢磨,倒也不算太离谱。谈得最多的,就是忠臣、奸臣了。 “四人帮”是奸臣,“老干部”就是朝廷的忠良。这时候,师傅们就来劲了,有说“岳飞传”的,也有讲“杨家将”的,说得高兴了,就有人唱,唱得都是跑调的老戏。

厂子里原来有个“理论小组”,一开始是为了批判邓小平,读的倒是马列经典。一帮小青年聚在一起,半懂不懂地读原著,渐渐地,也有了些理论名词。批判 “四人帮”的时候,这些理论原封不动地也被搬了过来。当然,后来这些“理论小组”都被统统解散了。有一小姑娘,长得美丽,也是小组成员。那个时候的女工,也是要好看的,工作帽要带得稍稍往后,帽檐下好露出刘海;工作裤一般都会重新裁减一下,裤腿窄窄的;工作皮鞋是那种翻毛的,鞋底倒是很厚;两只手插在上衣口袋里,走起路来,一扭一扭,很好看。那个小姑娘,上班的时候也是这番打扮,围着的男工自然很多。后来学理论了,小姑娘的口袋里就多了一本《反杜林论》,说些很深奥的名词,男工们就很敬畏。小姑娘还喜欢替妇女说话,用现在的概念,就是很“女权”的了。这小姑娘那时很崇拜江青,大概觉得江青有点女界先进的样子。后来就有点灰头土脸了,《反杜林论》是不见了,有人逗她,说你现在还崇拜江青吗?小姑娘就急,说你不要瞎讲八讲。

后来,形势稳定了,这类班组学习也渐渐少了,再后来,就没有了。一上班,大家就在车间里劳动,没有了热闹,也少了许多的议论。

再一个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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