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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年代(港版)-第3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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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九六七年,文革进入夺权阶段,造反派开始在各地夺权,而保守派尽力反抗。军队也卷入了。全国很多地方发生了血腥的武斗。一九六七年二月,矛盾激化。所谓「二月逆流」,就是几位元帅领头公开批评中央文革和江青的行动。与此前后,北京的「老红卫兵」组成「联合行动委员会」(简称「联动」),反对中央文革反对江青,保刘邓和老干部。
      
       群众冲突的升级,让我对文革更感到困惑。为了试图理解这一切,我刻意与外界拉开距离,把自己关在家里,大量阅读毛未发表过的文章和马列原着。毛泽东的许多观点让我震惊,例如,我们不要迷信马克思,马克思无非是比我们站的高一点,比我们站的高一点没关系,我们搭个梯子就能爬上去?8943。在个人迷信登峰造极的疯狂岁月,毛关于「不要迷信」的说法让我茅塞顿开,我的理解是对任何人都不要迷信,包括对毛本人。毛泽东与斯诺在天安门城楼的谈话,他屡次提到耶稣、穆罕默德和释迦牟尼,说:「人们叫我伟大的导师,伟大的领袖,伟大的统帅,伟大的舵手」,四个伟大,他自己最希望是「伟大的导师」,其他都不重要。这让我隐约感到毛希望做宗教领袖,希望他的思想和理论具有宗教般的影响力。而这和他所说的「不要迷信」有冲突。
      
       我开始阅读以前较少涉猎的社会科学书籍。越陷越深,甚至到了狂热的地步。首先自以为找到打开理解现实的钥匙,那是普列汉诺夫的两本书《论个人在历史上的作用》和《历史唯物论》,让我第一次认识到个人在历史上的作用,特别是毛泽东在历史上的作用。我以历史唯物论的观点看待毛看待文革,意识到毛作为伟大个人在历史上有巨大作用,但不是决定性的作用,起决定性作用的是历史进程自身的规律。根据马克思主义理论,历史进程的规律是由生产力决定生产关系,由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上层建筑会起反作用,但归根结底,历史发展的进程是由经济基础决定的,而伟大个人只是上层建筑的一部分。我并不怀疑毛泽东思想,只是认定个人迷信违背了马克思主义。这些自由的思考让我欣喜万分。但关于文革,我的疑惑更深了,特别是关于文革的性质。
      
       一九六七年下半年,全国武斗更加激烈。夏天,我随清华附中一拨同学,还有几个哈军工大学生一起到江西「支左」。其中属我年龄最小,我主要是想与年长的同学讨论我心中的疑问。刚到江西省莲花县。就发生激烈的武斗,造反派把我们安置在共产主义劳动大学校园里。由于我们是从北京来,在当地很轰动,保守派生怕北京来客会产生滚雪球效应,立即调动了数千武装民兵,把我们团团包围。而造反派要我们撤离,以免被对方置于死地。我们狼狈不堪,半夜里翻墙逃走,昼伏夜行,从江西翻山越岭逃到湖南省。一路上不敢与当地人接触,连食物都没有。
      
       这一戏剧性的经历,给我印象最强烈的是,不同社会阶层与社会集团的自身利益是残酷夺权的动力。毛泽东说,文革是一个阶级对另一个阶级的斗争。毛还说:文化革命永远不会停,每隔七、八年就要进行一次,一直到共产主义为止。我看到的残酷现实,对照毛的话,让我感到文革绝不仅仅是毛与刘邓的权力之争。这么多人冒死而战,肯定有自身利益。每一方都号称保卫毛主席,事实上是保卫自己的利益。从全国范围的夺权运动和武斗(实际是内战)中,我认识到文化革命的基础是因社会矛盾激化而产生的革命。
      
       另一个让我困惑的问题是,过去所受的教育告诉我们,社会主义是向共产主义的过渡阶段,而共产主义是无阶级的社会。那为甚么在向共产主义的过渡中,却是一个阶级对另一个阶级的斗争呢?阶级斗争怎么可能导致消灭阶级?我读遍了毛泽东着作,找不到任何答案。我转向马克思和恩格斯的着作。恩格斯的《家庭、私有制和国家的起源》给了我很大的影响。按恩格斯的理论,阶级是从一定的经济关系中产生的。既然毛说文化革命是一个阶级对另一个阶级的斗争,是广大人民大众对新生官僚特权阶级的斗争,那么从马克思主义和历史唯物主义的角度看,阶级一定是从社会主义已建立的特定的经济关系中产生的。
      
       当时另一个刺激我深入思考的问题,是基于对造反派和所谓老红卫兵或所谓「联动」两派斗争的观察。当时联动组成者的「高干子弟」中,有些代表人物扬言「天下是我们的父母用鲜血打下来的,因此我们就是最终的统治者,是坐天下的」。这些言论,在我看来都相当准确性地落入了马克思主义的阶级观。当时我认为这些言论生动的告诉了人们,中国社会存在不同的阶级,借用法国革命时期的语言来说,他们是贵族,而中国的社会的多数人属于第三等级。当年这方面的讨论很多。我读过许多人的文章,包括遇罗克的「出身论」。但我感到所有的讨论都远不够深刻。因此当时真正对我有系统影响的是马恩的历史唯物主义着作。
      
       当时,我读的马克思主义,历史唯物论,及自己的观察都告诉我,文化革命是阶级斗争,是阶级之间关系激化所致。如今我虽然已经不再是马克思主义者,也不再以阶级解释一切,更不再追随毛,但我至今仍然认为文革背后的社会力量在于民众自身的利益。我不同意把文革简单地解释成毛的阴谋——通过群众运动整掉刘少奇。
      
       持续的阅读和观察,让我觉得文革是人类历史上一个极其重要的特殊时期,是尚未认识的仍在演进中的重大历史事件。当时我自以为已经捕捉到对文革及当时社会的理解线索,这让我尤其兴奋。当时毛泽东反复说文化革命每隔七、八年就会再来一次,我就想弄明白,下次文化革命要做甚么?文化革命到底要解决甚么问题?如果阶级与阶级之间永远在争斗,那甚么时候能够过渡到共产主义?当时也读到了湖南杨曦光(以后改名杨小凯,英年早逝;在美国留学期间我们成为朋友)的大字报「中国向何处去?」,并读到江青点名他为反革命的指控。我喜欢他提问题的方式,但也感到,要回答这个问题,就得解析我正在探索的一系列问题。
      
       一连串的问题让我强烈地感觉自己对中国社会发生的事知道得太少,尤其强烈地感觉到自己不了解农村。我从来就生活在城市,而文化革命中所看到的,人们能够告诉你的事情也都发生在城市,可是对农村发生了甚么却知之甚少。当时我认为中国百分之八十的人口是在农村。为了了解中国社会的阶级关系就必需了解农村的社会阶级,不到农村去就不能了解中国。一九六七年深秋,我产生了到农村去的念头。
      
       有了这种想法后,我就开始在清华附中找了我熟悉的几个同学,当时来往最多的高年级同学车宏生、常放、刘满强和刘刚等,后来还有戴建中、仲维光、宋海泉等,讨论我们几个人一起到农村去。结果谈了一阵子,很多人都认为这是个激动人心的想法,但没有一个人真能下决心去,我感到很失望。我觉得「到农村去」的想法已经无法抑制,所以决定自己去。刚好当年的初冬,黑龙江国营农场到北京来招工,我就报名了。当时清华附中一共有三四十人报了名,而这些同学我都不熟悉。清华附中有三个学生组织,第一个是清华附中红卫兵,即老红卫兵;而造反派分两支:一支是井岗山;一支是毛泽东思想红卫兵。井岗山红卫兵相对较激进些,毛泽东思想红卫兵则较温和一些。报名参加支边的人,主要是井岗山红卫兵的成员,其次是毛泽东思想红卫兵的成员,也就是说,多半是造反派。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我们一行人大约是一九六七年十二月八号离开北京。


       当时无论政府也好、中央文革也好,都还没有关于学生下乡的政策,全都是学生自愿去的,都是一腔热血为了他们多数自己也并不懂得的「革命」目的,有的是为了支援边疆,有的是去进行文化革命的,至于「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的口号当时还没有,是我们下乡一年之后才有的。我们这一批北京知青大概有一千多人到黑龙江,一个专列,到黑龙江鹤岗后又分别由卡车送到各个不同的农场。我们第一批分到绥滨农场的学生有二百至三百人,到了绥滨农场的场部,集体学习了几天。我们之中,大约一半是高中同学,一半是初中同学,初中同学里大多是初三的同学,没有初一学生,而我是初二年级的,也就是说,从清华附中来的学生里属我年龄最低。在这集体学习的几天里,我同几个清华附中的高中同学住在同一个招待所的房间里,认识了高中同学刘先立、庄平、张邦宁,比较谈得来。初中同学王贞平和章士伟给我的印象最深,他们也和我分配到同一个村子——十五生产队,是往来最多的人。
      
       到了十五队以后,把我们知青统统集中起来,住在知青的大房间里,每间能住二十至三十人的大通铺。当时我觉得这完全违背了我自己的愿望,我来农村的目的绝对不是要和一群中学生住在一起,而是为了了解普通老百姓生活的。因此我就去寻找甚么地方能有机会和普通农村老百姓在一起的住处。后来我就发现了马号,那里有农民住家,也有住的地方,于是我把行李抱了过去,我印象里是刘先立和我一起住到了马号。这决定了我以后在农村将近十年里大部分时间的工作是放牛,喂养牛马,赶车。这就是我脱离知青主流的开端。
      
       我去东北,心里装了一大堆关于制度的问题,更准备要面对非常艰苦的环境。然而,北大荒给了我极为震动的印象,非常惊人的平静,和处于惊天动地文革中的北京完全不一样。我曾去过房山的农村,见到过极度贫穷的农民。北大荒却是机械化的耕作,场部实际上是小城镇,人们的住房比较整齐,生活上相对舒适。北大荒的冬天,寒冷但是异常美丽。我感觉出乎意料的好,令人惊异的自然景观和久违了的正常的生活状态。
      
       打破那里平静生活的是我们这批知青的到来。我们来之前,当地也开批斗会,只是那个批斗会比起城市的激烈斗争来,都是有一嗒无一嗒的,不那么激烈,也没有很尖锐的冲突。多数农民并不真的在意谁曾经是地主、富农,谁是现行反革命、历史反革命。是城市知青把暴力带到那里。我们一起来的北京知青,有些人以暴力标榜革命,有些人也许从暴力和虐待中获取快感。开批斗会时,有些人会不分青红皂白上去就打,甚至使用酷刑。
      
       年少的我,自信自负,非常自我中心,一心想寻找我要找的答案,对周围的人和事关心甚少。由于那个村庄相对平静,我把绝大部分时间都用来阅读。我一直以为,世界上的一切制度都是从历史唯物论来的,而历史唯物论属于哲学。因此我要通过研究哲学来弄懂文化革命和理解中国社会。当我阅读了更多的马克思主义着作以后,我才意识到,要了解社会和分析社会,需要研究的是政治经济学,因为阶级是从经济基础中产生的,是经济基础决定的阶级之间的关系,以及他们之间的斗争。认识到这些基本道理后,我很兴奋,觉得是在发现真理之路上的第一个突破。因为这是在没有任何人指导甚至没有人交流的情况下,完全靠自己通过阅读悟出来的道理。同时也因为这想法同当时中央文革的宣传,同毛的多数说法或背道而驰或毫无关联。我自负地以为毛主席和中央文革没有弄懂这些基本问题。当时,我给还在清华附中没有下乡的同学写了很多信,跟他们交流这些看法,告诉他们自己在农村钻研这些问题的重要进展,希望更多的同学能和我一起探索。
      
       一九六八年的春节,在刚到农村没多久的时候,我回了一次北京,和在京的同学交流了我的这些感想,鼓动大家都下乡。虽然没有任何人受我的鼓动下乡,但是我的想法对一些同学产生了影响。我的信和「论文」在一些同学中流传。一九六八年初春,文革的斗争还相当激烈。我的清华附中井岗山红卫兵同学,绝大多数是高中的同学,都对文化革命向何处去特别感兴趣。可是多数同学更关心的是小道消息,中央文革说了甚么,毛主席最新指示是甚么,甚么人反对中央文革,等等。而当时我的心得,认为所有这些权利斗争都是一时的。若不能解决社会主义时期阶级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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