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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年代(港版)-第2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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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虚名,也没了远限」的那种遗憾。这些深聊让我决定写一个这样的爱情故事。因为从一个房子开始, 又以同一所房子为结, 所以小说的名字就叫作《房子》。
      
       讲的是我小时候住在大雅宝胡同甲二号, 我们院儿的后门是小雅宝胡同六十六号。而六十五号是一座北京胡同里难见的童话般的两层小楼,里面住着一个姓黄的老头。在楼上, 还住着一个和我们年龄相仿的女孩子。因为她的穿着, 和我周围的孩子完全不一样, 完全是动画片里的打扮,举手投足也都是仪态万方。今天明白, 这都是家教而已。而那时在我眼里, 她就是童话中的公主。
      
       反右的时候, 黄老头自杀了, 那天我在房上看见救护车如何来把老头拉走, 也看见那个小公主面色苍白, 嘴唇微微发抖, 站在院子里。不久, 我们搬走了, 那一切就渐渐淡忘了。那就是我们童年的相遇。
      
       我大学时代, 一个聚会中偶然遇见她。一聊, 发现很谈得来, 又好像在哪儿见过。她告诉我她在北京医学院读书, 家住在小雅宝胡同六十五号。
      
       我恍然大悟。这时候我才知道小时候我心目中的公主姓字名谁。我才知道, 原来她是黄老头的养女。而黄老头那次自杀并没有成功, 如今仍然低调健在。
      
       那时候, 我已经有个女朋友了, 她和我都少年气盛, 还都有些不可一世。所以, 我们正在闹别扭、闹分手。
      
       也许, 生活的际遇不同, 黄姑娘则非常低调、通情达理也非常善解人意。于是, 就觉得她才是最适合我的人。
      
       然后, 我们开始来往。但是, 在那个时代我们的交往, 必然遭到我们学校, 我的同学, 以至于我们家庭的坚决反对。
      
       文革中, 她家再次受到更激烈的冲击, 这次黄老头就没有再次躲过, 终于乘黄鹤而去, 她家也被某个红卫兵司令部占用了。好在, 她当时还是学生, 作为支持红卫兵运动的医疗队, 被派驻到清华大学。
      
       我穿过风雨硝烟, 在清华校园里的帐篷中找到了她。相顾无言, 也无泪一行。最后, 她送我出来, 说: 「你回去, 做你同学的好同学, 你朋友们的好朋友, 做你妈妈的好孩子。离开我吧。」我的自行车消失在夜雾中。
      
       过了几个月以后, 被几个老兵拉去他们司令部喝酒, 没想到去的地方就是当年黄姑娘家。我们就坐在以前她的闺房里,这里已经被这帮孩子糟蹋得不像样子了。满地啤酒瓶子, 杯盘狼藉, 到处垃圾。万幸的是, 还这里居然还剩下来一个完好的电唱机。我放上一张,捷克的唱片《自新大陆》, 这张唱片的第二乐章开始的旋律, 就是当年我们俩最喜欢的一段。
      
       我正在一边儿闷头喝酒, 一边儿在回想中玩味这旋律的时候, 外面一个孩子大叫: 快来, 快来! 这里有一个上锁的地下室, 还没被抄过呢! 说着, 就抡起砖头开始砸那个锁。几个孩子都窜了出去, 只有我还留在这里喝酒。
      
       外面传来咚咚地砸锁声, 留声机里的定音鼓也在咚咚作响。。。。。
      
       这就是我在饶阳所写的《房子的故事》的结尾。既然是小说, 我自然要加以渲染, 加以演绎和八卦。每天在我们劳动休息的时候, 我们这些秃瓢光着膀子,身上的汗水粘满了各种颜色的麻屑。他们端坐在一起, 我一字一句认真地读着那故事, 那些小伙子听得直眉瞪眼。
      
       只有一个在饶阳县插队的北京知青就大不以为然。
      
       他叫柳陆森。他说: 我打小儿在北京胡同里开玩儿, 就没见过, 也没听说过你讲的这种事儿。我揣摩, 你整个就是一个侃爷,别这儿蒙这帮傻孩子了。他们一听就以为北京到处可以遇见公主, 你这不是害人家孩子吗? 你以后再侃, 得事先声明, 这不过是你自己瞎编的。
      
       我的这些粉丝就轰他走, 说: 你不爱听, 你就走人, 真的假的不用你管, 好听就得, 谁像你这么弯弯绕? 于是他们就把当地「四大弯」顺口溜改成: 辘轳把, 大弯针, 豆芽菜, 柳陆森。
      
       有一天, 我念完那段故事之后, 人们坐在那儿玩味着, 默不作声。柳陆森突然开始背诵起一首这样的诗:
      
       当蜘蛛网无情地查封了我的炉台,
       当灰烬的余烟叹息着贫困的悲哀,
       我依然固执地铺平失望的灰烬,
       用美丽的雪花写下: 相信未来。。。
      
       他读完以后, 人们都七嘴八舌说: 行啊, 大弯针, 有两下子, 是你自己写的吗?
      
       他慢吞吞地说: 「在这里边儿, 都把你们给关傻了。这是着名诗人郭路生写的《相信未来》。你们真是井底之蛙, 甚么都不懂, 甚么都不知道。」
      
       的确如此。我真不知道郭路生在外边儿写了这首诗, 我也不知道甘恢理写了小说《当芙蓉花重新开放的时候》, 更不知道白洋淀还出了一群文学好汉。
      
       我的七十年代, 就是在与世隔绝井底的一洼水里, 和其他几个更小的青蛙, 一起聒噪。不知道那算不算七十年代文化潜流, 不知125 道那算不算文学。对我们来说, 算甚么都不重要。这些微小聒噪喜悦, 帮助我们度过了那漫长的铁窗生涯。
      
       七十年代, 是我生命宁静的地平线。


听敌台

发布: 2009…4…03 10:17 | 作者: 阿城


原名锺阿城,一九四九年清明节生于北京。代表作包括中篇小说《棋王》、《树王》和《孩子王》,及杂文集《威尼斯日记》和《常识与通识》等。现居北京。

       一九八九年的六。四,结束了八十年代,八十年代早结束了一年。
       
       一九七六年结束了七十年代,七十年代早结束了四年。
      
       不过,算上一九七六年后的四年,八十年代有十三年。
      
       七十年代呢,从一九六六年算起,有十年,所谓十年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按decade划分,不准确,不符合。人生不是猪肉,不可以这样
      
       一刀一刀按斤切。
      
       上个世纪七十年代,对我来说,度日如年。
      
       有一天我在山上一边干活儿一边想,小时候读历史,读来读
      
       去都是大事记,大事中人,一生中因为某件大事,被记了下来,可是想想某人的一生,好像也就那么一件大事,那么,没有大事的一天天,怎么过的呢?也是如此度日如年吗?七十年代正是我人生中最好的一段时间,无穷的精力,反应快捷,快得我自己都跟不上自己,常常要告诫自己,慢一点慢一点,你有的是时间,你甚么都没有,但你有的是时间。
      
       时间实在是太多了,因为田间劳作并不影响思维,尤其是分片包干,简直是山里只有你一个人。天上白云苍狗,地上百草禽兽,风来了,雨来了,又都过去啦。遇到拉肚子的时候,索性脱掉裤子,随时排泄。看看差不多可以收工了,就撕掉腿后已风干了的排127泄物,让它们成为蝼蚁的可疑食品。在溪流里洗净全身和农具,下山去。
      
       当时都想甚么呢?杂,非常杂,甚至琐碎,难以整理。本来想到甚么,结果漫涣无边,直至荒诞。由荒诞又延出一支,把自己逗得哈哈大笑。思维是快乐的。
      
       一九七一年的林彪事件,几乎是当天从境外广播中听到的。这是七十年代最重要的事。毛泽东的神话顷刻崩溃。从一九六六年八一八毛泽东在天安门城楼上挥手开始,不,从刘少奇提出「毛泽东思想」开始,至此,催眠终止。大家都从床上坐起来,互相看着,震惊中涌出喜不自胜。虽然竹笆草房永远是透气的,但是大家还是往外走,觉得外面空气好一些。
      
       场上有个红点,走过去,是队里支书在蹲着抽菸。我们知道支书也是敌台热爱者,照香港的说法是敌台发烧友。大家都不戳破,逗支书说还不睡觉啊?明天还要出工上山,睡了吧;别心思太重,甚么事要拿得起放得下啊。等等等等,支书一个都不理,只抽菸。
      
       大概一个月后,省上派工作队到县里,召集队一级以上的干部到县里。队长回来后很得意,说咳,早鷄巴就晓得的事,还要鷄巴搞得多紧张,把人围到山上,鷄巴山下民兵围得起来,妹!机头都扳开,乱就扫射,打你个鷄巴透心凉。党中央说了,鷄巴林彪逃跑了。
      
       云南是没得鷄巴说不成话。但是只听鷄巴就想歪了,它只是语助词。
      
       我们就做惊讶状,啊?林副主席?队长说,没的副主席啦,林彪;啊?往哪儿跑啊?咳,副主席自己有飞机,你们这些小狗日的,哪个不听敌台!还要装不知道!那你在县里也装不知道?咳,我们么,在组织嘛。
      
       这种互相装傻充楞,永远是我们的娱乐之一。不过,当林立果的《五七一工程纪要》(五七一是武装起义的谐音,恐怕后人不懂注一下)传达下来的时候,立刻让我们对林氏父子另眼相待,尤其是纪要中称五七干校和知青下乡是变相劳改,大家都点头。纪要中对毛的行状刻画,简练准确,符合我们对独裁者的想像。割江而治,老办法,但还是好办法。隔江对峙,南边恐怕制度上会不同于北边。制度不一样,我们恐怕会好过得多。四川知青和昆明知青都觉得挺高兴,有上海知青耽心会在上海打得很厉害:隔么好来,瓦特了,屋里厢嘛。(那么好了,完蛋了,家里头嘛?。)
      
       其实事情已经过去了,说着说着好像事情马上会发生。
      
       《五七一工程纪要》是历史文献。它的行文口气是文革初起时大学生的语言,不过林立果当时已经是空军作战部部长,他的文本语言,其实影响至今。我偶然看到刘亚洲先生的文章,也是这样的口气。平心而论,这个纪要是新中国第一份改革文献,它第一个提出现代化的关键,即,现代化首先是解决极权,尤其是独裁的问题。百年来中国一直没有完成工业革命,即第一次现代化。苏联好像完成了,还赢了二战,所以新中国误会为工业革命并不威胁极权,尤其是工业现代化也并没有阻止德国出现希特勒。到了极权的顶峰,周恩来在九大提出四个现代化,似乎顺理成章,结果不久就出事了。
      
       当下的所谓后现代,实质是针对第一次现代化,也就是解决了政治极权的工业现代化之后的批判,大致是第二次现代化,即后现代。后现代要解决的是没有政治极权的现代化社会中的各种权力的问题,以前的二级权力现在成了一级权力,商业化,媒体的权力,话语权,等等等等。八十年代出国留学者出去碰到的是第二次现代化,教授们开出的教科书大致都属于第二次现代化内容。他们九十年代归来,可能忘了国内第一次现代化远未完成,党和国家极权仍在,而且退到初级阶段了,手中有磨好的洋刀,结果庖丁乱解牛,模糊了两次现代化。我听过不止一个留学生说,啊你不知道,国外知识已经换代了。这种话,对于国内的人来说,真是压力而又压力,百多年来,中国人一直处在一种希望的压力之中。我还记得八十年代初北大请来美国的詹明信,批判媒体,主要是电视的权力129控制。在美国,没错,但八十年代初在中国,全国才有多少电视机啊!有电视机,也只是个政治权力的喉舌啊。
      
       八十年代,确实是涌入的年代,但确实将两次现代化混淆了,时髦词汇鱼目混珠。但政治权力是清醒的,指出,资产阶级自由化。胡耀邦下台,改革夭折发生六?5四。抱歉扯到八十年代了,回到七十年代。
      
       一九七六年的四。五天安门事件,也是从境外广播听到的。第二天在山上,大家都在议论昨天发生在万里之外的事情。当地出生的人问起天安门广场有多大,那时北京知青都办回北京了,结果在场的人只有我见过天安门广场,我大致目测了周围几个山头的距离,用手划了一下,说从这儿到那儿,从那儿到那儿吧。大家一齐惊呼「妹」。「妹」是云南的惊叹表示音,等同现在港台流行过来的「哇」。惊叹时常常还会「妹妹」或「妹妹噻」,也等同「哇噻」。不过我喜欢妹妹。
      
       七十年代听境外广播,当时叫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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