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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个时期,这座城镇很肮脏,路面铺设极差。为了净化这一地区,同时制止瘟疫的蹂,所有的下水道都挖开了,使得公共通道几乎不能通行。空气中充满了难以忍受的恶臭,这与其说是为了阻止瘟疫的蔓延,不如说很可能引起新的疫情。这场瘟疫越闹越凶,原因十之八九是长期没有处理不清洁的容器。
前来检查该船卸货的税收官讲述了霍乱造成可怕浩劫的凄凉情景,我们听了后再也不想上岸了。
“你如果能逃脱这场劫难将是一个奇迹,”他说,“每天有好几百移民死去,要是没有斯蒂芬·爱尔斯神助似的来到我们中间,蒙特利尔这时候一个活人也没有了。”
“斯蒂芬·爱尔斯是谁?”我问。
“天晓得,”他严肃地答道,“由上天派了个人来,他的名字叫约翰”。
“但我想这个人不是叫做斯蒂芬吗?”
“是的,他是这样叫他自己的。但他肯定不是凡人。血肉之躯绝对干不了他所做的那一番事情——必有上帝相助。此外,没人知道他是谁,从何处而来。当霍乱病最猖獗的时候,所有的男人吓得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我们的医生毫无办法制止霍乱的发展,这个人,或者说天使,或者说圣人,突然出现在我们的街道上。他来得平平常常,坐着一辆牛车,车由两条瘦牛拉着,共用一套绳索挽具。就这一条多了不起呀!这样一位救星坐着一辆老牛车,用一套绳索挽具!这事本身就是奇迹。他并没有炫耀他能干什么,只是挂起一个简单的纸板告示,告诉大家他有一个对付霍乱的万无一失的药方,并保证把所有送到他那里就诊的人治好。”
“他成功了吗?”
“成功了!这一切都难以置信。他的药方非常简单!数日之内,我们都把他当做江湖医生,一点不相信他,尽管他对那些请不起大夫的人施行了奇妙的治疗。印第安人的村落也受到了霍乱的侵袭,他来到他们中间,使百余印第安人得到彻底的康复。印第安人把瘦牛从牛车上卸下来,他们自己当牛喜气洋洋地把他拉回蒙特利尔。这使得他一举成名,不到几天的工夫,他就发了财。甚至那些真正的大夫都请他给他们治病。现在有希望几天之内他把霍乱赶出该城。”
“你知道这著名的药方吗?”
“我怎么不知道?在我奄奄一息的时候不是他救了我吗?嘿,他根本不保密。那玩艺儿是从枫树上提取的。首先他把一种药膏涂遍病人全身,那药膏是用猪油、枫糖和草木灰做的。随后他给病人热服枫糖和牧草熬制的药,这使病人大汗淋漓,随后静静地睡着,醒来之后病就彻底好了”。这就是我们最初听到斯蒂芬·爱尔斯,那位霍乱病医生的情况。人们普遍地认为他施行了奇妙的医术,他的名声传遍了整个殖民地①。
①我的一位朋友在该城镇,他有一幅这位高尚的江湖医生的画像——这位由上天派来的人。他的脸相当英俊,不过表情敏锐狡诈,从肤色和相貌上看显然是位美国人。——原注
我们到达蒙特利尔港的那天都花在打行李包上,为湖行该国的长途旅行做准备。日落时分我走上甲板,以领略河面上清风的凉爽。夜色迷人,圣海伦岛上士兵白色的帐篷在落日的余辉中闪闪发光,回荡在水面上的军号声显得如此欢快,如此振奋人心,以致于驱走了对霍乱病怀有的恐惧,也驱散了自我们离开魁北克一直沉重地笼罩在我心头的阴云。我能够再次跟大自然进行亲切的交谈,并且饱览丰富多彩与和谐一致的自然风景所具有的那种柔和秀色。
一位船员高声的呼喊吓了我一跳,我把目光转向河里,看到一个人在离我们船不远的河水里挣扎。他是个年轻的水手,从我们近旁的一艘船的牙樯上掉进水里。
看到一个人危在眉睫而又无力相救,的确令人震惊而恐怖。目睹他垂死挣扎——你自己也经历了希望与恐惧可怕的交替过程——最后眼睁睁看着他死,不能做出任何努力保护他,这就是我们的实际情况。
就在他落水的当儿,一只乘坐着三位男人的船离现场只有几码远,实际上就从他沉没的地点驶过。河岸上聚集的人群里发出“可耻!”的喊叫,却丝毫没能唤起这几位为拯救一位垂死的人做出努力,小船驶了过去。溺水者再次露出水面,手脚痉挛的动作在水面上清晰可见,但是很明显,这是他最后的挣扎。
“离河岸如此之近,一把浆伸出去都能救他的命,他们却让他死去,这可能吗?”这是我心中令人极度痛苦的问题。当时我目睹这可怕的场面,受到严重刺激,几乎处于半疯的状态。大家众目睽睽地看着同一个目标——但是没有一个人动手。每一个人似乎都希望他的同伴做出那种他自己无力尝试的一点努力。
正在这当儿——扑通一声!一位水手从邻近一只船的甲板上跳到水里,随溺水者潜入水下。深深的一句“谢天谢地!”从我内心里迸发出来。当那位见义勇为者的头出现在水面上时,我才轻松地吁了一口气。他呼喊那只小船上的人递给他一把浆,否则那位溺水者会要了他俩的命。他们慢慢地把船划了回来——浆是递了过去,但是太晚了!那位名叫库克的水手摆脱奄奄一息的溺水人的纠缠以自保性命。他再次潜入水底,成功地把那位他白费劲救助了半天的不幸者的尸体拖上了岸。不大一会儿,他来到我们船上,对小船上那几位所表现出的残酷冷漠大发雷霆之怒。
“如果他们能及时地把浆递给我,我就能救他的命。我很了解他——他是位好人,一位好水手。在利物浦他还有妻子和三个孩子。可怜他妻子珍妮!——我怎么对她讲我没能救了她的丈夫?”
他痛哭流涕,我们每个人都不可能目睹其情而不为之悲伤。
从他的同伴那里我了解到就这同一位年轻人,当那只试图把霍斯利·希尔号上的乘客送上岸的小船在格罗斯岛沉没时救了三位妇女和一个孩子的命。
这样的英雄之举在身份卑贱的人中是常见的。因而,纯洁无瑕的美玉往往包裹在最粗糙的外壳之中,人类纯真美好的情感培育于贫寒的环境之中。
当这件悲伤的事占据了我们的心,引起了许多痛苦的回忆时。一声无限喜悦的惊叫立刻改变了我们的心情,使我们的心头充满了惊奇与喜悦。玛吉·格兰特晕倒在她丈夫的怀抱里。
是啊,泰姆就在眼前——她亲爱的、粗心大意的泰姆,不顾她的眼泪和悲伤,将他年轻的妻子搂在他的怀里,一遍又一遍地呼唤着她那可亲可爱的小名。
他在魁北克遇到一些同乡,在那欢乐的场合喝了太多的威士忌,误了安妮号航船,但几个小时之后他乘坐另一趟汽船跟了上来。他一边亲着玛古举到他面前的小泰姆,疼爱地注视着小家伙,一边向此刻正沉浸在幸福之中的玛吉保证,他绝不会再犯同样的罪过了。也许他会遵守诺言的,但我很担心一有诱惑就会使这活泼的小伙子忘记他的承诺。
我们的行李被搬到了海关,包括我们的被褥。船长把船上各种旗子都收集来做我们的铺盖用,我用这些旗子整理出一个还算舒适的床。我们梦里梦的如果是英格兰的话,又有什么奇怪,有她光荣的旗帜裹在我们身上,我们的头枕着英国国旗,我们还会梦别的吗?
早晨,我们不得不进城为我们逆流而上的旅行做一些必要的准备。
天热极了,一层雷云低沉地压在山头上。闷热而且满是尘土的街道上寂静无声,并且几乎空旷无人。这里那里可以看到一群生病的移民,神色忧郁,愁眉苦脸,依墙坐在他们的行李堆中,悲哀地沉思着他们未来的前景。
丧钟沉闷的敲击声,承办丧葬者窗户下裸露的成品棺材,在某某地方提供丧葬的布告,频频出现在墙壁上。最低廉的费用,最简短的通知,都痛苦地提醒我们,在街道每一个转弯的地方,死亡随处可见——也许就潜伏在我们前面的路上。我们没有心思来观赏该地的美景。一种不祥的感觉布满我们心头。公共建筑物也没有多少吸引人之处,我们决定在此处逗留的时间尽可能地短一些。
跟疾病传染的城市相比,我们的船显然是一个安全的避难所。我带着喜悦与信心返回,但这种喜悦和自信很快就化为泡影。我们几乎还没有回到我们的舱室,就听到消息,霍乱病出现了:船长的一位兄弟遭到侵袭。
明智一点的做法是我们应该立刻离开这条船,然后将这一情况报告给检疫官员。做一些必要的准备几分钟时间就足够了。不出半小时,我们就住在古德伊纳福旅馆舒适的套房里了。我们的旅行将在第二天乘公共马车进行。
这一变迁像场梦似的。闷热而空气污浊的船舱换到宽敞、通风、设备良好的房间,而且有干净的服务员,假如没有因惧怕霍乱而对我们周围一切事物心怀担忧的话,这个变化本是我们应该享受的一种奢侈。然而霍乱一事,很显然是我们心中考虑最多的问题。就在那个星期,几位移民就死在那可怕的骚扰之中,正好就在为我们这风挡雨的同一个屋檐下。有人告诉我们,霍乱还在这个国度上延伸,远至金斯顿。因而即使侥幸之至逃离这一疾病的大本营,此事仍然给我们前面的旅途罩上了阴影。
翌日清晨六时,我们坐上了四轮马车前往拉辛。当我们把蒙特利尔教堂的尖顶远远地留在身后的时候,我们对这场瘟疫的恐惧就大大地减弱了。由蒙特利尔西行的旅程已被许多天才之笔做了详尽的描述,因而我这里也就没有多少好说的了。圣劳伦斯河两岸景色如画,风景秀美,尤其是那些可以看到美国那边好景色的地方。那些整齐的农舍,对我这双眼睛看惯了水汪汪的荒野的人来说,简直就是美好而幸福的乐园。还有那些美丽的果园,果树在那个季节里正好挂满了各种各样成熟了的水果,看上去鲜嫩爽口。
我对苹果有特殊的喜好,这一点被一位对苹果怀有恐惧的同行旅人注意到了。“如果你珍惜你的生命的话,就别碰苹果。”每一点新鲜的空气和水都让我觉得健康,情绪振作,所以我没有理睬这好意的劝告。对我提出劝告的先生刚刚从这场可怕的疾病中康复。他是位中年男子,一位加拿大出生的来自上殖民地①的农夫。他也是因事第一次会蒙特利尔。“咳,先生,”他说,用以回答我丈夫向他提出的有关这种疾病的一些问题,“我可以告诉你染上霍乱是怎么一回事。染上霍乱等于直接面对死伸,所受的痛苦之剧使得病人巴不得一死以摆脱折磨。”
①殖民地时期圣劳伦斯河上游地区称为上加拿大,以安大略省为主,下游地区称为下加拿大,以魁北克省为主。
“你很幸运,先生,能幸免”,一位在丛林地带安家的移民说,他就坐在对面的座位上,“许多比你年纪还轻的人都死于这种病。”
“唉,但我认为我要是不吃那家旅馆给我们当晚餐的一些东西,我就不会染上霍乱。他们把那东西叫蚝,还是活的!一位朋友劝我吃,当时我很喜欢那东西。但是我向你们声明,一整夜我都感到他们在我的胃里到处乱爬。第二天早晨我就害了霍乱病。”
“那东西你是囫囵吞下去的吗,先生?”前面讲话的那位说道,他已被蟋那种恶作剧逗得开心极了。
“我确切地对你说,那东西是活的。你把它们放在舌头上,我敢肯定你会乐意让它们尽快地滑下去。”
“难怪你得了霍乱病,”那位来自丛林区的人说,“你愚昧无知,活该如此。如果要我现在有美美一盘蚝,我会教你吃蚝的方法。”
我们第一天的行程部分是乘四轮马车,部分是乘轮船。当我们在康沃尔登陆时已是晚上九点时分了。随后我们又乘四轮马车前往普雷斯科特。我们所经过的乡野在明朗的月光下显得很美丽,只是天气寒冷,并且由于结霜使得寒冷略微加剧。在九月初就出现这种情况使我感到奇怪,但在加拿大这是很常见的。九位乘客紧紧地挤在窄小的车辆里,然而四边都是粗帆布做的,用来当窗户的开口又没有装玻璃,我冷得发抖,甚至到了痛苦难忍的程度。黎明时分,我们到达一个叫做马蒂尔德的小村庄。大家一致举手赞成我们应该停下来在路边的一间小客栈里吃顿早餐,再继续动身前往普雷斯科特前暖暖身子。
小客栈里的人们并不忙碌,过了好一会儿,一个白发老者开了门,把我们领进一间屋里,里面弥漫着烟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