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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的车夫是个美国佬,他说:“我猜想等到马车跑下这块高地,你们就会哼哼起来。”说着他驾车冲进一条不长的林间小路,指着陡坡底部的一个丑陋小屋,甩了个响鞭,喊道:“那位置不错,愿你们这些英国佬会喜欢。”
我盯着这地方,十分沮丧,因为我以前从未见过这样破的棚子却美其名曰为房子。“你肯定搞错了,这不是房子而是牛棚或猪圈。”
马夫转过头来,甩那双饱经风霜而敏锐的眼睛瞧着我笑了起来,笑里既带着幽默,也有些挖苦,他说:
“我猜你们是在老国度里长大的,冬天结束之前你们该学的东西还多着呢,或许比你们想学的要多得多。”
我真是茫然不知所措了,只是一个劲地盯着这个鬼地方,泪珠在眼里打转。当马车飞驰而下,冲进崎岖不乎的山谷,我的心思已不再集中于新居了,而是在想眼前步步危险,一不小心就会粉身碎骨。然而车夫早就习惯这样的路了,灵巧地驾着马车在黑沉沉的树桩之间穿行,最后把车停在所谓的门口,因为房子还没有门,门框上空空如也,它那必不可少的搭档已不见了。三头小公牛和两头小母牛正安安静静地趴在地板上,车夫开始往外赶它们,抽了几鞭子,又加上一阵莫名其妙的叫骂,不消片刻就把它们赶走了。我下了车,踏进这个没法住人的住处,穆迪与行李车队还不见踪影。因为我伯被孤零零地搁在陌生奇异的荒郊野外,所以我央求车夫等我丈夫来了再走。他笑话我们胆小,这也是情理之中的事,然后说他还有很长的路要赶,非走不可,于是甩了一下鞭子,朝着正在嚎啕大哭的孩子点了点头,径自离去,让我和汉娜孤零零地站在肮脏的地板上。
眼前的景象完全令人沮丧,屋外在下雨,屋内壁炉里也没生火,整个房子就一个窗户,窗户上只有一格玻璃。什么家具也没有,只有一个上了漆的旧松木摇篮架,这东西神差鬼使居然侥幸地留了下来。我们把摇篮架翻了个儿,暂且可以用来当椅子,迫不及待地等着穆迪、威尔逊和另一个男人的到来,那男人是穆迪今早雇来到农场帮工的。他们现在在哪里暂留,这一问题就连比我聪慧的人都会大伤脑筋,更何况我自己了。上面有个阁楼,因为没有梯子,所以我想不出办法上去。在等着他们到来的时候,我们只好骂两句房子、这国家,还有自己傻乎乎跑到这鬼地方,聊以自慰。
现在,我们已习惯了加拿大,而且眷恋着她。她现在的幸福生活充满兴趣,也憧憬着灿烂美好的未来。我经常回首往事,嘲笑自己那时对这片美丽的国土所持的偏见。
当事情坏到不能再坏之时,通常就会有转机。男人们一到,便开始收拾。仆人詹姆斯把一些枯朽的树墩拔起,厚厚地堆在棚屋周围的空地上,并在屋子里生起了火。汉娜也不再悲观失望,回过神来了。她从堆满行李的货车顶上拿下一把玉米秸扎成的扫帚,开始打扫房间,结果弄得满屋尘土飞扬,令人难以忍受。我欣然把披风蒙在头上,跑到门外,免得呛死。接着,大家便忙着把东西从满载行李的两辆车上卸下来。狭窄的房子顷刻间塞满了几个大箱子和各种包裹,简直没有活动的地方了,只能在家什之间深一脚浅一脚地走。
雨水从敞开的门扉和破碎的窗户处打进屋里,还不断从屋顶上的洞口滴到我们头上。凉风嗖嗖,透过木墙的千疮百孔吹了进来。我们的境况真是糟糕到了极点。装着锤子和钉子的箱子找了半天也找不到,最后还是汉娜发现了它。她正要把一些床中拿出来晾一下,发现箱子就裹在里面。幸好,我在房后一堆旧木板里找到了一扇门,穆迪便迫不及待地开始安装,装好后,我们的房子又漂亮了许多。我们又找了块白布,严严实实地钉到破窗户上,这样一来,既没有遮光,又能挡雨。詹姆斯用旧木板做了个梯子,在汤姆·威尔逊的帮助下,把行李都堆到了阁楼上。
但这些令人不快的景象究竟与借东西有何关系?先忍耐一下,我亲爱的朋友们,我会慢慢地讲给你们听。
我们大家都在忙碌着,就连我们可怜的小宝贝也不例外。她垫着枕头,躺在摇篮里,用尽吃奶的劲儿大声叫着。尽管大家都忙着,没人顾及她那为了让大家听见而做出的努力,她却一点儿都没急。就在这时,门突然推开了,一个女人幽灵一般挤进了狭小的屋子。我们刚在屋角支起一张床,我正在整理床铺,见她进来便赶紧放下手里的活儿,接待这位不速之客。在这种时候,这位客人并不怎么受欢迎,因为她的整个外表非常特别,我竟不知道该如何向她打招呼。
真难以想象,一个姑娘,十七八岁,长相凶狠而老练,仪表冒失莽撞,说起话来唐突蛮横。她站在一个箱子上,审视着我们所有的举动,样子很是无礼。这女人衣衫褴褛,紫色的外袍肮脏不堪,上衣开胸很低,头上包着块破旧的棉布手帕。头发未经梳理沾连在一起搭拉到她那神色好奇的瘦脸上,摆着一幅自命不凡的架势。她光着腿脚,又粗糙、又脏又红的手中抓着个空玻璃饮料瓶,挥来挥去。
“她要干什么?”我问自己,“这人真奇怪!”
她站在那里,蛮横无礼地瞪着我,尖利的黑眼睛躲躲闪闪地打量着屋子的每个角落,又挑剔又仔细。
未等我跟她说话,她先开了口,拉长调子,用鼻子哼出了句:
“唔,我猜你们要住在这儿了。”
我想她是到这儿来想当个女佣,于是就对她说我不需要帮手,因为我随身带着一个。
“什么!”这个家伙答道,“我希望你别以为我是跑这儿来帮工的,我该让你知道,我与你一样,也是个女士。不,我只是到这儿来看看情况怎么样了。今天中午,我见你们的车队过去,就对我爹说来了伙生人,我想去看看。‘行’。我爹说,‘去吧——带上专用酒杯!①’,他们或许需要一个装威士忌的专用杯!‘我会的!’我说。所以我就带着它来了,给!不过,小心点——别打碎了——这是我们惟一可以称道的家什。父亲说直接从酒瓶里喝酒太不体面。”
①圆形大杯,盛酒沉淀后饮用。
我真是越来越惊讶了。居然能预料到我们自己都从未想到的需求。这真像是一种无私的慷慨行为。可我却偏偏上当。
“好姑娘,”我说,“这真是太好了,不过——”
“不,别再叫我‘姑娘’。别再用你们英国人那套态度来对待我们。我们可是地地道道的美国人咱认为不比你们差,还比你们强许多。我是位年轻女士。”
“一点不错!’我说,尽力抑制住自己的惊奇。“我初来乍到,对加拿大的女士们、先生们不太熟悉。我叫你姑娘并不是想冒犯你,我只是想让你相信,我们的确不需要专用杯,我们有自己的杯子——再说我们也不喝威士忌。”
“什么!不喝威士忌?唷,你别说了!你们真是群傻瓜S也可能在欧洲根本就没有威士忌!”
“不,有的,只是和加拿大的威士忌不一样。请把专用杯带回去吧,我担心现在这儿乱哄哄的,会把杯子打破。”
“不,不,我爹说了把杯子留在这儿——好,就放这儿。”她不由分说地把杯子放在箱子上,“等你们从包里取出自己的杯子,就会发现用得上它。”
因为她执意要把专用杯留下来,我也就不说什么了,而是让她告诉我哪里能找到水井。
“水井!”她重复着我的话,咧嘴一笑,“在这儿小河里有的是水,谁还想着挖井?离大门不远就有水可用,水质不错。”说着她从箱子上蹦了下来,一眨眼就不见了,跟进来时一样快,我们互相望着,把汤姆·威尔逊逗坏了,笑得弯了腰。
“她拿个空杯子来干什么?”穆迪说,“那杯子不过是个借口。汤姆,这次是冲着你来的。”
“过不了几天你们就明白了。”干着活的詹姆斯抬起头来说,“他们不会平白无故拿个杯子来。”
我解不开这个谜,于是也就不再想,可那姑娘的再次出现,又使我想起了这件事。
我们大家齐心协力使这个人迹罕至的屋子焕然一新。男女的的睡床已经隔开,架子已经搭好,可以摆上书和陶器。地板上铺了地毯。我们从前一个地方随身带来的桌椅板凳为这地方增添了一丝舒适的气息。这是我们初次见到这地方时无法相信的。我丈夫、威尔逊先生和詹姆斯出去察看农场了。我坐在桌旁忙着,孩子在地板上爬来爬去。汉娜正在准备晚餐。阳光明媚和煦。门大开着,一股股清新的空气随风而进,使火炉的温度降了些。
“嗯,我看你气色不错。”那位美国姑娘又一次出现在我眼前,“你们这些旧大陆来的人太古板,一定要干得漂漂亮亮,否则就烦恼不堪。不过你们要干得漂亮并不难。你们有的是钱,有了钱就能把一切事情安排妥当。”
“请坐下吧,”我给了她一把椅子,“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好吗?尽管我没发现这附近有房子,可我估计你就住在这附近。”
“我叫什么?你想知道我叫什么?我并不为自己的名字感到耻辱。是艾米莉。我爹是这房子的主人,我是他大女儿。”
我想:“如果她父亲很像他的女儿——眼前这位女士,她父亲会是什么样呢?”
设想一下这么个姑娘,穿着破烂的裙子,上面尽是割开的口子,不时地露出她那发红的光腿,没有梳理的头发,脸和手肮脏不堪,恐怕有一个月没有洗过。自己不明事理还看不起那些通情达理的人。正当我头脑中充斥着这些回忆和她那极其荒唐的样子时,这位奇怪的来客突然喊道。
“昨天我拿来的那个杯子,你派上用场了吗?”
“噢,对了,我还真没找到可以用它的地方。”我站起身,从架子上把杯子拿下来,放在她手里。
“我想你总不能空着杯子还给我,那显得太小气了。我爹说,他想里面应该装满威士忌。”
谜团解开了,谜底不言而喻。我再也绷不住了,突然纵声大笑起来。汉娜也跟着笑个不停。我们那位年轻的淑女可真是生气了。她把杯子在手里颠来倒去,用她老虎一般的眼睛盯着我们。
“你们自以为挺聪明,你们干嘛这么笑个没完?”
“对不起。可是你借东西的方式太古怪,我实在忍不住了。好像你把这杯子拿来是要方便自己,根本没想帮我。请原谅,我真没有威士忌,让你失望了。”
“烈酒也可以,我知道在那个桶里装了一些,我都闻到了。”
“那是干活的人要喝的朗姆酒。”
“那就更好了。我猜,等你们在这地方呆上几个月,你们就会精明算计,决不会把朗姆酒给雇工喝。不过,旧大陆来的都是傻瓜!这就是为什么他们总是容易上当受骗。来,把杯子装满,别太小气了。在这儿,我们都是靠借来借去过活。如果你想要用什么东西,唔,只需派人向我们来借。”
我琢磨着这可能是此地的风俗,于是就赶紧在杯子里装满了甜酒,指望我能换回一点鲜牛奶,喂我可怜的孩子,她刚断奶不久。可当我问这位大方的来客有没有养奶牛,能不能给点鲜牛奶喂孩子时,她立刻换了一副不屑的神情。“牛奶!想借牛奶?我估计秋天里牛奶一夸托值一约克先令,低了这个价我可不能卖给你。”
这简直是恶意敲诈,在城镇,同样是买鲜牛奶,尽管需求量大得多,也只不过一夸托三便士。
“如果你掏钱,明天就给你拿些来,不过记着,要现金。”
“你打算什么时候还甜酒?”我厉声说道。
“等我爹去清泉镇的时候。”这是给邻村起的名字,那村子离这里约四英里远。
月复一月,这姑娘总是纠缠不休,弄得我烦恼不堪。她向我借茶、糖、蜡烛、淀粉、上蓝剂、烫斗、壶、碗,一句话,日常家用的东西没有不借的——可要把借走的东西要回来,可真是难上加难。吃的东西比如茶、糖,或日用品比如蜡烛、淀粉、肥皂,她连做梦都没想过人家还会从她手中再要回去。赖着邻人过活,这种生活方式对那些厚颜无耻的人来说再舒适不过了。因为用不着有偷东西时的那种负罪感,他们拿着别人的东西而不必情愿地还给主人,也没有因为用了东西而应感谢人家的道德义务感。住得离这帮人只八英里远,我发现这些频繁的骚扰成了我们困顿生活的沉重负担。在这国土上人生地不熟,又住在这个孤单、荒凉的地方,在一群蛮横无礼的人的包围下,我真害怕,不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