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部录音机。
录音机里面装着磁带。
安在天摁下播放键,先是听到走带声,突然,传出阿炳一阵呜呜的哭声,他带着哭腔这样说道:“安同志……我要走了,你什么时候才回来,我等不到你回来了……我要回家……呜呜……我看不见,可我听得见……呜呜……儿子不是我的,是医院药房老李的……呜呜……老婆生了百爹种,我只有去死……呜呜……安同志……我们乌镇男人都这样,老婆生了百爹种,男人只有死!去死!……呜呜……安同志……林小芳是个坏人……呜呜……你是个好人,钱给我妈……录音机给你……呜呜……那台老收音机,给胖子……”阿炳说到最后,已经泣不成声了,他一下一下地在抽泣着。
随着阿炳的声音,安在天满含眼泪,忽然像发疯了一样,满屋子撕扯那些昔日美丽的几百只鸽子……
几乎没有一只像样的了,满地都是撕毁的纸鸽子。
安在天还在撕!
安在天一步一步地向医院走来,他几乎面无表情,看不出刚刚经历过的大悲大恸……他在产房门口停下,忽然犹豫起来,似乎想急于进去,又似乎不敢进去。产房里,传出林小芳在逗婴儿的声音。
门开了,张护士长出来,看见安在天。
安在天稳定了一下情绪,对张护士长说:“我进去一下,请你帮忙看着门,不要让人再进来。”
张护士长点头答应:“阿炳的事,小芳还不知道呢!”
安在天强作镇静,推门进去……
婴儿哭了。
安在天站在那里,眼神一直躲闪着,不愿意看见婴儿。
林小芳给孩子换着尿布,忽然,她似乎是被安在天异样的目光和神情吓住了,浅浅的笑意停留在脸上,却是已经僵住的。
终于,安在天盯着林小芳,声音低沉但严峻地问道:“说实话,这是谁的孩子?”
林小芳已经预感到事发,她无话可说,只默默地流泪。
安在天:“告诉我,是不是药房那个姓李的?”
林小芳“哇”地一声哭了,但依然只哭不语。
安在天提高了声音:“告诉我,是还是不是?”
林小芳终于畏惧地点了头。
安在天顿时悲愤难平,喉咙里发出一道低而嘶哑的吼声。
林小芳哭着问:“阿炳是不是知道了?”
安在天像朗诵诗一样,重复着阿炳说过无数遍的话:“阿炳虽然看不见,但他可以凭耳朵听见一切!”
林小芳哭得声嘶力竭起来,她把孩子放到一旁,就要跳下床去,她说:“阿炳……我要见他……”
安在天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见你的鬼!”
“阿炳……他……现在在哪儿……”
“他回家了。”
“回乌镇了?”
安在天转身走,到了门口,他站住,却并没有回头,他说:“这件事不许你跟任何人说!你要不是女的,我现在就撕了你这张人皮!”
医院走廊上,安在天一路走来,他没有眼泪,只有愤怒,只有那种被击垮的灵魂出窍的感觉,空洞、空虚、空白。
路过药房时,老李正好送人出来,安在天从他身边过去,却像不认识他一样。之后,他猛醒了,再回头,老李已经不见了。
安在天久久地盯着手上的磁带……
阿炳的耳朵再也听不见人世间的声音了。磁带里,既藏着一个英雄的秘密,也藏着一对奸男淫女的秘密。安在天知道,把它交出去,公布于众,奸男淫女必将受到严惩,但同时英雄的形象也将遭到玷污。他理所当然地想让阿炳生的伟大,死的也光荣。
安在天把磁带塞进了抽屉里,又加了一把锁。
世界真的是由秘密组成的!但一个人如果明明知道一个秘密,却还要装作不知道,那比登天还难。在这个秘密的重压下,安在天觉得自己三十而立的身躯,要驼背了。
礼堂门口,挂着白色的横幅:陆家炳和冯小军同志追悼会。旁边有挽联、花圈、白纱等。
铁院长用沉痛的声音,道:“……陆家炳同志不慎触电身亡,冯小军同志因抢救陆家炳同志而英勇牺牲……”
风过来,吹跑了花圈上一朵白色的纸花。纸花在空中飞舞着,飘零着。
众人拥着林小芳母子回到七号院,林小芳全身裹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了一双红肿的眼睛,显然是因为还没出月子,怕受风了。婴儿也一样,包了好几层褥子,林小芳抱着他。
人群之中有不少领导,铁院长、罗副院长以及医院的院长,安在天也在其中,他没有表情地跟在后面。
到了院子门口,林小芳抱着孩子的身体忽然一个趔趄,被旁边人赶紧扶住,人们小心地为她清开道,继续往里走。
林小芳其实一路上都饱含热泪,只是引而不发。这会儿,回了家,进了会客室,她抬眼看见阿炳的遗像,顿时扑通跪倒在地,嚎啕大哭起来。
张护士长赶紧接过孩子,又帮她解开缠得紧紧的头巾、围巾,安慰道:“……这还没出月子呢,别哭坏了,会一辈子的……”
林小芳昏天黑地哭着。
周围人也抹起了眼泪,连铁院长都红了眼睛,在阿炳的遗像前郑重地放上了一包烟。
药房老李也在擦着鼻涕。
安在天回身,悄悄地走了。人们沉浸在悲痛之中,没有人留意他的离去。只有遗像上的阿炳似乎在目送他昔日的安同志……
院子里,胖子爸呆呆地坐在胖子经常干活的炉子前面,拿着儿子生火用过的蒲扇,用手背擦着眼泪。包括他,当安在天走过时,他看见了,也无心去打招呼……
安在天打开锁,从抽屉里拿出那盘磁带……
终于,他像想通了一样,把磁带塞入录音机里,然后拿上录音机,拔腿就走,唯恐不走又会节外生枝。
阿炳的遗言放完了,录音机还在“咝、咝”地走带。
铁院长习惯性地把手伸向腰里,没有枪了,他只有重重地把拳头砸在了桌子上,茶杯被震得跳了起来,紧接着他发出咆哮声:“叫他们给我滚蛋!两个人都滚!现在就滚!马上通知他们,滚!滚回老家去,如果让我再看到一眼,老子就毙了他们!”
铁院长一指磁带:“你什么时候拿到它的?”
“……昨天。”
“那你为什么不及时告诉我?”
“我不想一生不幸的阿炳,在死之后还这样丢人,遭大家议论。”
“……你想的,恐怕还有701的荣誉。”
安在天点点头,稍顷,他终于爆发了出来:“可我实在无法忍受了,造孽者还在招摇过市,甚至接受着人们的同情和悲悯。可怜的阿炳阴魂不散啊,他走在奈何桥上,不会不回看人间。他受了如此大的污辱,却没人站出来给他伸张正义,他冤,他恨。你知道一个人一旦知道了一件秘密,知道了一桩罪恶,却还要装作若无其事的滋味吗?明明是淫妇,却还享受烈士遗孀的待遇;明明是奸夫,却还猫哭耗子地洒一泡骚尿……我为阿炳不平,我也为自己不平,我觉得我一旦被这种力量压垮,我一生之中就再也抬不起头、直不起腰,做不了人了!”
七号楼会客室,眼泪是流干的,林小芳木木地跪在阿炳遗像前,虚弱的脸上重叠着悲伤的阴影,却没有泪水了。她已经哭了一个下午,也许还要更久,她一直在流泪,脸上泪,心里流。
入夜了,只剩下了张护士长和医院院长,这会儿,两人准备将长跪不起的林小芳拉起来,小芳却似乎是粘在地上了,拉起来,又跪下,再拉起来,又跪下。
张护士长:“小芳,起来吧,天不早了,院长也该走了,你老跪着不起,他怎么忍心走啊?起来吧,人死不能生还,我们都是唯物主义者。阿炳在天之灵,一定也不希望你这样。再怎么说,你们有孩子了,阿炳后继有人了……”
林小芳终于站起来了,适时隔壁传来孩子的啼哭,她一个激灵,又跪倒了,好像孩子在提醒她了一件事。
张护士长:“嗳,起来,孩子也该喂奶了,阿炳要看见你这样不管孩子,会不高兴的。”
林小芳却决然地不起。
院长看着没办法,只好交代张护士长说:“只有辛苦你了,好好劝劝她,让她早点起来。你晚上就别走了,陪陪她。告诉小芳,千万注意,别月子里落下毛病,妇女病很难好的。”
张护士长答应着,赶紧去隔壁看孩子。
院长叹着气走了,剩下林小芳一个人孤零零地跪着。
烛火一跳一跳的。
铁院长沉吟道:“……如果处理了老李和林小芳,让他们走人,人们马上就会猜到阿炳死亡的真实原因,这样组织上就面临两种考验,一个是被人嘲笑,失信于民;一个是重新改写阿炳的历史。也许,与其翻案,不如将错就错。”
安在天:“这可能是理智的选择,可我就是感情上过不去,受不了。”
铁院长下了决心,说:“要么就翻案,我看也没什么了不起的,知错就改,是我党的一贯优良作风,阿炳的形象我看也不会受多大伤害。”
“真正受伤害的不是阿炳,而是我们701……阿炳是701画龙点晴的一笔,他在系统内的知名度无人不晓。前两天我去开会,人们不再说我是701的,而介绍我是‘阿炳单位的’。”
安在天真的没想到,由于他对阿炳和701的私心,以致他们无法用正规的途径对该受罚的罪人严惩不贷,这似乎是对他的报复。
铁院长:“你看这样行不行,我们单独把姓李的处理了,没有理由,只有处理,这本身就是对他的惩罚,叫他一辈子都出不了这口冤气。牙咬碎了,也给我吞到肚子里。”
安在天问:“林小芳呢?……让她苟且偷安?”
“但我相信,老天会给她报应的。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吉普车上,金鲁生开车,只有车子的发动机和偶尔被颠簸的声音。
车在黑暗中停下,金鲁生跳下车来,打开后车门,老李像条狗一样被从后座上拉了出来。
老李嘴上被胡乱塞着毛巾,手被反绑着。金鲁生鄙夷地给老李掏出嘴里的毛巾,松绑。
老李活动了一下嘴巴,喊道:“你要干什么?我还要上班呢,今晚我值班!”
金鲁生:“你这辈子也不可能值班了。你滚吧!滚得远远的!”
老李却理直气壮地责问金鲁生:“你凭什么?你又不是我的主管领导,你有什么权利开除我,我不走,我要告你!”
金鲁生抽出手枪,推上子弹,指着老李的鼻子,厉声骂道:“如果你敢再放一声屁,我今天就送你上西天!除了野狗,没谁来给你收尸。”
老李被吓坏了,不再敢多问一个字,往后退去。
金鲁生:“凌晨1点47分,有过路的火车,赶紧离开这儿。你要是乱跑,山里可有狼,吃了你,你也不许说你是从701出来的!识相点儿,滚回你老家去!”
老李惊恐万状地往后爬去。
安在天宿舍外,路灯下,幽灵般地飘着一个人影,似乎还在呜咽。
安在天从外面回来,他看见了那个幽灵般的人影,顿时像吃了只死苍蝇一样恶心,逃一样地加快了步子。
安在天刚进来,就听到有人在轻轻地敲门,他知道门外一定是林小芳,他不想开门。
敲门声却十分顽强,一声比一声大……
安在天只好把门打开,但手撑在门框上,并不打算让对方进来。林小芳没带头巾就出来了,鬼一样的眼神。
安在天淡淡地:“你来干什么?”
林小芳不言,径自要跨进门里,被安在天的胳膊挡住。
“天晚了,男同志的宿舍不方便,请你自重。”说完就要关上门,林小芳忽然推开安在天的胳膊,冲了进来,随后一把关上门,并且二话不说,跪倒在地上。
安在天转过脸去,不愿意看她。安在天:“你走吧,我不想看见你,也不想听你说什么。”
林小芳却说了起来,吞吞吐吐地,没有呜咽,没有流泪,声音冷得冰人,像一具活过来的僵尸:“是我害死了阿炳,我罪该万死……我会去死的……阿炳死了,我活着也没多大意思……”
“我不想听见你说话。回去……照看你的孩子去吧。”
林小芳像没听见他的话,继续说:“孩子是药房那个人的,他一直想……跟我好,我跟阿炳结婚前想,结婚后也想。但我……没理过他……要是阿炳好好的,我永远都不会理他……但是,安副处长,请相信我说的,阿炳没有生育能力……他像个孩子一样认为,只要跟我睡在一起,抱抱我,亲亲我,我就会生孩子,他就会当父亲,他妈就会抱孙子……我带他去看过中医,药喝了好多服,还是不管用……你是见过他喝中药的……”
安在天始终背对着林小芳。
林小芳说到这里,她抽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