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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好像跌进了回忆的陷阱,索性翻出大学时代的相册给我看。军训的照片,一众穿着蓝灰上衣、白裤子法兰西军队制服的大男孩里笑得最害羞的那一个,眼睛亮得好像有星星掉进去。他们的派对、玩热气球、潜水,无忧无虑的青春,充满欢笑和灿烂的阳光,有着满身的力气。
“你的同学们呢?你们还联系吗?”我好奇地问。
“我们都遍布在世界各地的公司里。”
“你不孤独吗?”我实在忍不住再次问道。
他用他长睫毛的眼睛长时间凝固地看着我,这次他没有微笑,但也没有再接话。
无疑皮埃尔是一个骄傲而逞强的巴黎人——他接受严格良好的教育,他为获得体面而付出代价,他如愿以偿成为一个真正的巴黎人、拥有自己的小城堡、和一个理想的女人建立关系。然而生活的平衡如此轻易破裂,直到有一天伴侣离开、工作将他的激情消耗殆尽,他仍然固守在平衡里,以斯多葛派般的自制力和理性,去漠视孤独。
这是他选择的自由方式,像中国古老的哲学,无欲则刚。
我在皮埃尔家住了很长一段时间,我们配合默契。某种程度上,我欣赏这种由自爱而带来的孤独,尽管代价高昂。离开的时候,我留给他一张卡片,那是一张在北京南锣买的。
沙发旅行(3)
“我并不缔造时尚,只是令我讨厌的东西变得过时。”——
可可·香奈儿(CocoChanel1883…1971)
大概每个女孩子到了巴黎都会想逛街吧!“时尚之都”名满天下,可是我还没傻到要去逛香榭丽舍,那无非就是北京的王府井。我需要一位气味相投的人带着我逛花都。因此在“沙发冲浪”上,我开始以“时装设计”和“中文”为关键词搜索,结果就这样给我找到了铃铛——一个在巴黎念时装设计的中国女孩。
我给她去了信,大意是我即将抵达巴黎,如果她有时间,愿意约她出来喝杯咖啡或是逛街。她很快就回信了,洋洋洒洒一大篇,句子和句子之间没什么标点符号,口水话语气词连篇,满口答应,很是热情。我当时就想,这一定是一个爽朗明快的女孩。
我们约好了在圣保罗地铁站见面,那里是索黑区,小巷子里云集了最时髦、设计感和法式风格的小店,甚至连一些Chic的博物馆也藏身于此,实在是个很巴黎很人文的地方。
我按照时间到了地铁站,没有亚洲面孔。于是在周围街区逛了一圈,看了地铁出口的旋转木马、买了街头的煎薄饼吃、再去街角的书店混了一刻钟,就在我已经开始百无聊赖坐在长椅上拍路人时,一个亚洲女孩匆匆从地铁口冲出来。
黑短发、黑眼镜,穿着绿色胖胖的羽绒服,一边耳朵里插着白色耳机线,手上拎了个红色木马的布包包。一看就是乖乖的亚洲学生呀!没错,这就是铃铛。
我还没来得及打招呼,她立即冲上来,一叠声地说:“对不起对不起,我转了好几次地铁哦时间迟到了。但是我想巴黎街景也很好看,你应该没关系可以自己在附近转转的……”
“你好——”我总算挤空赶紧打了个招呼。“既然你来到了巴黎,就给你听一首Paris吧!”一边说话一边她已经递过了另一只耳机,就这样,我们见面还没有互道姓名,已经一人一个耳朵里塞一只耳机,女歌手Camille的“Paris”在耳边响起。
我立即喜欢上这个女孩,她一看就是棵生命力旺盛的植物。
铃铛在巴黎学时装设计,来法国已经三年了。从小喜欢给布娃娃做衣服的她,之前国内的专业却是机械工程,毕业后据说还在一家大型国企当了总裁助理若干月,给憋坏了。终于下定决心要来巴黎实现梦想,颇有灵气的她对时装设计居然无师自通,拿到了业内一家专业服装院校的录取通知,就这样来到了巴黎。
她的梦想是30岁时能在香港有一家自己品牌的时装工作室,在巴黎的每一天都忙到团团转——“有那么多展览要看、那么多店要逛、那么多地方要去旅行,还要养自己啊!”白天在一家时装公司当实习助理,其实就是这个行当里不要薪水的免费学徒;到了晚上摸惯了高级蕾丝和光滑丝绸的一双手则忙着在中餐馆的窗口后熟练地打包装外卖,外卖袋子上的蝴蝶结扎得比谁都好。这样错位感的日子,她过得乐颠颠。
“刚来巴黎的前三个月最难,法语只知道一个字一个字的单词,连起来就不知道该怎么说了。好像是突然有一天,突然被碰到了一个开关,咦,突然就会了。然后才可以到餐馆里打工。”
“接着就攒钱啊,做设计买材料要钱,旅游要钱,事事都离不了钱。天生就像吉普赛人,灵感总来自乱七八糟混搭的东西。在巴黎的一半时间学时装,另一半时间都在欧洲到处玩,最喜欢文化混杂的地方,法国、英国、意大利、土耳其、葡萄牙,捷克,一有时间背上包包出去了。”
“都是用沙发冲浪住在当地人家里吗?”
“有时候是,有时间来不及联系就住青年旅馆,还有时候睡火车站。”
“没遇见过打你主意的男人?”我问。这是女孩子第一关心的问题。
“哎呀,你有什么好给人骗呢?人啊,就怕自己贪。你贪钱吧,给你点小便宜就把你骗了;贪色吧,给个妞就被骗了。最好就是什么都不贪,也不拿捏自己。沙发冲浪上多数是欧洲年轻人,虽然有荷尔蒙,但大家也都受过教育,你要是不愿意,没人会强迫你。放轻松。”
“那睡火车站也不会有危险吗?”
“我穿得破破烂烂,头发短得跟男孩子一样,也没什么好抢吧。睡火车站的好多流浪汉穿得比我还好,我跟他们喝啤酒聊天,有时候一聊一整夜,等火车来了车上再补觉。”
“我见了谁都跟亲人似的。”她补充。
她看起来像,虽说学时装设计,穿衣打扮都极其随意,脸上干干净净,脚上一双破球鞋,眼睛一望到底,是那种裹上外套搂着包随处就能睡着的姑娘。
“你不能因为安全感就把自己封闭起来,是不是?”她反问。当然。姑娘们,我们需要冒险,这样我们才能长大。
“你想逛什么风格的店?”她问我。
“巴黎人逛的,不是名牌的店,有主人爱它的店,最好是二手店。”
“啊,二手店!我最爱!我也不喜欢名牌和奢侈行业。这是玛黑区,所有的小店都很有特色,我们可以一间间逛过去。”她领着我就往小巷子里钻。
沙发旅行(4)
鉴于我们对二手古董店共同的热情,她索性替我规划了“巴黎二手店一日游”——姑娘们,注意啦!
在欧洲,大部分的年轻人都喜欢逛二手店——最起初是因为年轻人穷,也不想买大牌扮贵妇状,二手货便宜,并且时常还能以超低价格淘到大牌的经典款。年轻人天马行空、用幽默感和大胆创意发挥混搭,把奶奶妈妈级的旧衣服穿出新风貌,成为时尚潮流一种。
现在,古董衣已经是非常主流的时尚,连大牌明星、阔太贵妇也时常光顾二手店,二手店的市场也因此细化了。
位于四区的KILWATCH是巴黎最大牌的二手店之一,里面尽是一些应该只出现在时装杂志的上帅哥靓女进进出出。宽大的店面里分有各种区域,鞋子、包、手表、配饰、大衣、皮草、经典牛仔、东方风格的刺绣……应有尽有。全部密密麻麻挂在架子上,得要点耐心仔细淘。可是至少货架与货架之间的空间足够人通过、并且还提供试衣间——这就足够奢侈了。二手货有品牌的居多、货色齐全、成色新,因此价格也并不便宜,一些经典款完全不比新货便宜,要的就是古董衣的风格。据说在这里经常能撞见巴黎一些小明星、电视主持人或在派对上频繁露脸的人士。
蓬皮杜附近街区也是一个二手店云集之处——比如RueDeSaintMartin附近的8号和149号,店名叫Planete70,针对的主要都是搞艺术的穷学生,常常见到有人在狭窄的店堂里互打招呼,那都是老主顾。衣服嘛破破烂烂,得要真有点艺术细胞才能完成非凡的搭配。比如蒙古人的皮毛帽子(就是后面还拖着一条毛茸茸长尾巴的那种)、中东人的大袍子、藏族人的哈达(有人要用这个来搭配时装么?)、以及早已被磨得蹭亮的皮夹克和大皮鞋。有人吓唬我说那都是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所以才那么便宜。反正都很大,完全不可能有我的码,所以我也不费心去淘了。但是还是很适合不怕死的男生的,因为皮夹克都很结实,超便宜,款式一大堆,除了尺码大没别的缺点。
接着就是玛黑区(Marais)。玛黑区位于巴黎第4区,由巴士底、市政厅与共和广场所围成,地铁站‘圣保罗’(St。Paul)或‘巴士底’(Bastille)之间,是深入到巴黎最古老又年轻的沼泽区,因为自12世纪教会进驻繁荣伊始,中间经历了13世纪犹太人集中入住,14世纪的反犹太声浪,以及后来普法战争时期险遭毁灭的惊险,至20世纪60年代,巴黎市立法保护该区古迹,时至今日,玛黑区已成为犹太人、同性恋、雅痞族的集聚地,青年艺术家的创意天堂,小资分子最爱逛的小街小巷。
玛黑区的二手店很难被错过——RueDeRosiers32号的小店,你还没走到跟前,先望见了一堆人扎在门口,有的是出来抽根烟透口气,有的是伺机等待有了空间还能再挤进去。已经不能用简单的“爆满”来形容二手店的受欢迎程度——衣服爆满,人也爆满。在狭小的空间里,所有的衣服帽子鞋包包全部堆得满坑满谷,左边一个架子上可能挂了至少50条围巾,右边一个大纸筐里重重叠叠压了上百顶帽子。凭着身材娇小,好不容易一步步往里扎,就快要达到裙子区的时,赫然排在你前面淘货的是一位胖太太……你只能绝望了。那空间是绝不可能让两个人错身而过的,你唯一的选择只能是等她选够了退出去,你再进去。
如此糟糕的购物环境,偏偏是那些时髦小年轻一个个扎进去了都不想出来。实在是因为的确有好货可淘。帽子5欧一顶,最便宜的丝巾2欧一条,包包20到30欧。买的时候并不觉得如何出色(因为东西实在太多了,人实在太挤了),你只是凭着胳膊够得着胡乱买一气,等拿回家里,收拾打理后看看,还真都像模像样,与日常化的衣服一搭,风格就出来了。只恨自己当时没多抓几件。瞧,这就是玛黑区二手店的魅力所在。
然而,更有一个绝好之处只有本地人才知道。那就是地铁4号线终点站Clignancourt的古董市场,只在周末开放。周末的大早上,搭上4号线坐到最北的终点站,出了地铁站只消顺着人流往前走,沿路会经过一排卖二手皮货的店(千万别驻足,固定店家的东西都不便宜),拐进一条小道后,你会看到一大片搭着绿棚子的店铺,有点像中国的花市,家家门口要不摆着花草,要不就堆着旧家具。喏,这就是到了。Clignancourt市场大概是全法最有名的跳蚤市场了,有报道说鼎盛时期每年有上百万的人来这里淘货,而一个周末的人流量都好几万,是人气最旺的民间古董和老家具交易地。每家店铺都有私藏了上百年的压箱宝贝,钟表、珠宝、油画、银器、檀木家具,赝品和珍品鱼目混珠,得要一把好眼力。这里也零星有着年轻人所喜欢、也能消费的二手衣、老海报、小玩意等等。就算不买,单是逛逛这里上千家店铺,也算是浏览过一部几百年来法国(甚至欧洲)日常生活史的画卷了。
我在一路上听了铃铛这么出神入化的描绘后,当即扎进了玛黑区的二手店,然后在心里盘算无论如何也要在周末赶上一回Clignancourt的古董市场。铃铛顺带给我说了个煽情的故事。她的一个朋友,是个亚洲女孩,某次在Clignancourt用2欧元买了一摞明信片。欧洲二手市场上常常有这样的东西卖,都是被当事人清理出来,或孤寡老人过世后,遗物流落出来。这个女孩回家翻看明信片,发现其中大部分都是从瑞士一个地址寄往巴黎的一个地址,时间大概在40到50年前,时间断断续续持续了快20年。每张明信片都寄往巴黎市中心的同一个地址,街道、门牌号和名字都历历在案,女孩一时好奇心大起,循着地址找了过去,敲开一栋老house。ifeng/loupan/gongyu/list_0/0。shtml
公寓的门——老天!收信人居然健在!只是已经白了少年头,是一位白发苍苍70多岁的老妇人了。
“铃铛,这就是《海角七号》。”我听完下了定论。
“可不是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