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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海民放了电话,心里一阵舒畅。如果宁虹所在公司肯投资,那么完山市的经济今年就有一个好的发端。他回到了屋里,大家正谈得热闹。
杨海民看看袁省长,笑道:“袁省长,我们这里可没有什么好招待大家的。”
W市市委书记张长江笑道:“杨书记,你们这次可出了大名了。”
方与林接过话头笑道:“张书记,我们如果想出名,也不会干这种傻事的。”
杨海民怕方与林说出什么不好听的话来。他知道这个张长江脸皮很薄的。他忙举起水碗:“还是刚刚那句话,现在完山市很穷,没有什么好招待的,真是连酒也管不起了,就请大家喝一碗凉水了。我先干为敬。”说着,就把一碗凉水灌进肚里去了。
袁省长哈哈笑道:“别开生面。来,干。”也喝尽了碗里的水。
有人苦笑道:“真拿凉水对付我们啊。这个杨海民可真有真的。”
吃过饭,参观团继续参观完山的民营企业,一行人刚刚走到县城的西边,前边的路就被堵了。杨海民刚刚要下车问一下出了什么事,他的手机就响了。是市公安局长陆文龙打来的,说是张旺才率众闹事。杨海民忙下了车,上前边去了。
远远地,杨海民就看到张旺才跪在路当中,手里高高举着一纸状子。
公安局长陆文龙恨道:“捣什么乱。”就指挥警察上前去拖张旺才。
杨海民拦住他:“不用。看他玩什么把戏嘛。”
袁省长走过来,皱眉问杨海民:“海民,怎么回事?”
方与林一旁笑道:“上访的。大概是找省长的。”
袁省长瞪了方与林一眼:“你们是怎么搞的嘛?让我怎么办?”
就听到那边张旺才哭喊起来:“冤枉啊。求省领导做主啊。”
杨海民看看袁省长,对方与林说:“老方,让人把他弄走。”
方与林笑了:“这个人说认识袁省长,县里的同志也不敢拦他了。”
袁省长脸色不好看了:“与林,这事情跟我有什么关系。你不要给我找难看。”就上了车绕道走了。
方与林挥挥手,陆文龙就让人把张旺才拖走了。张旺才大声吼着:“我要到国务院告你们去。”他一路喊着,被带走了,但他威风神气的样子给人们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杨海民陪着袁省长到市委各局办公室看了看。袁省长挺感慨:“好,好,老作风又回来了。”
袁省长突然问:“海民,你们市电视台有一个叫孔琳琳的副台长?”
杨海民一怔,点点头:“袁省长认识她。”
袁省长点点头:“她有一封信在我那里,说她工作干得好好的,莫名其妙被撤职了。怎么一回事啊?”
杨海民意识到孔琳琳一定告状了。那一个手眼通天的女人一定会告状的,如果不告,到奇怪了。他把火气压了压,笑道:“这个人我不太熟。我想问一问。省长有什么事吗?”
袁省长笑笑。没再讲什么,目光看着窗外。
杨海民知道袁省长不相信他的话,但他只能这样推辞。如果他承认自己知道这件事,保不准袁省长会提出什么要求来,比如给孔琳琳调换一下工作什么的。一个高级领导,不管他水平如何高,有时总会在一些私人关系上纠缠感情。杨海民目前还不知道袁省长跟孔琳琳是什么关系,但直觉告诉他,袁省长绝不会轻易问孔琳琳的。这件事,杨海民目前只能敷衍。杨海民对孔琳琳这个人是有耳闻的,这是一个神通广大的女人。她跟袁省长是什么关系呢?杨海民不愿多想。
从各局委的办公室出来,袁省长到周宇的药材加工厂参观。袁省长看了看,车间很是简陋。周宇拿出几份合同对袁省长和杨海民说:“我们的药品已经打进了广东市场。现在很抢手。”
袁省长问:“现在完山像你这样的厂子有多少个?”
周宇笑道:“至少也有十几个吧,都是手工作坊。”
袁省长问:“你有什么想法呢?”
周宇说:“我上次跟杨书记讲过,我想搞股份制的大公司。”
袁省长拍掌叫好:“好,周宇同志,你这个想法好。你还需要什么?”
周宇笑笑:“我只需要领导的支持。”
袁省长看着杨海民笑道:“海民啊,你一定要全力支持啊。”
杨海民笑道:“一定支持。周宇同志,我向你道歉。”
周宇笑笑:“杨书记,那天我说话也太冲了。”
袁省长笑道:“周宇跟杨书记有过冲突?”
周宇笑道:“那是我一时激动,就去找杨书记要批示,现在想起来挺可笑的。”
杨海民笑道:“好,小伙子,我对你没有别的,就想请你把完山的药材生意做大。你把你的股份制搞起来,就是咱们完山市里的第一张牌。今天当着袁省长的面,我表态支持你。”
送走了袁省长带来的参观团,杨海民就忙着把方与林找到自己的办公室,着手商量几件事情。主要是研究一下对十八罗汉的调查情况,还有接待南方九天公司考察团的事情。宁虹打电话来,说考察团马上就到。杨海民的想法是让方与林陪着九天公司的考察团,他想下去到完山县最贫困的羊圈沟一带去看看。杨海民正在跟方与林谈着话,黄汉章进来说孔琳琳要找杨书记。
杨海民一怔,没有想到孔琳琳会来找他,就说:“你说我很忙,没有时间。她的问题,由主管部门解决。”
黄汉章点点头,似乎还有什么话要说。
方与林笑道:“黄秘书,如果我没说错,你跟孔琳琳是同学吧?你们大概还谈过恋爱吧?”
黄汉章挺尴尬地点点头。杨海民惊讶地看看方与林,他常常被方与林弄得挺愣,一些小事,方与林有时很可能知道得清清楚楚,比如黄汉章是孔琳琳的同学,他从没听说过,可方与林竟知道。
方与林笑笑:“黄秘书,秘书这个工作有时挺不好干的。因为你给杨海民同志当秘书,难免有些熟人朋友就会托你找他办事。你如果答应一次,下次你就不好说不答应。你说呢?你现在就去告诉孔琳琳,就说杨书记暂时没有时间见她。”
黄汉章有些不自然地点点头,转身出去了。
第二天,南方的九天公司考察团来了,一共十一个人。团长是个胖子,给了杨海民一张名片,官职是公司副总经理,姓芍,很怪的一个姓。芍先生说,宁虹小姐现在很忙,她本来说要来一趟的。杨海民听得想笑,他还是头一次听人叫宁虹小姐。杨海民在市委招待所请他们吃了一顿。第二天就让方与林陪着他们到完山、各阳等几个县去转转。
杨海民带着市委各部门的主要干部三十多人,由于登科陪着,去了羊圈沟。羊圈沟在完山县的最西端的山里,属白云乡,不通车。他们在白云乡下了车,翻过四个山梁子,走了整整一天,才到了这个有三个村,却只有百十户人家的山洼子里。
白云乡党委书记曲士平,带着乡长副乡长一路跟着。
杨海民由曲书记带路,挨家挨户地转。村民们的表情都很木讷,似乎不知道他们是干什么的。杨海民进了一家,一个说不上多大年纪的村妇正在做饭。屋子里烟雾腾腾,杨海民被呛得咳嗽了几声。他上前揭开锅,看到正在煮着一锅树叶和一些野草跟地瓜面拌在一起的东西。一股霉味热腾腾地扑上来。杨海民皱眉,转身问村妇:“你们就吃这个?”
村妇似乎听懂了,懵懵地点点头,含混不清地说了几句。杨海民没听懂,一个副乡长对杨海民翻译,那村妇是说,现在活重,要吃些干的。
杨海民身后的曲士平低声说:“挺苦的。这里交通不方便,种的一些作物也运不出去。这里的孩子几乎不能念书,解放多少年了,只出去一个初中生。”
杨海民叹了口气,他联想到城里的生活。他伸手从锅里抓了一块放在嘴里,又涩又腥的味道使他几乎呕出来。他强咽下去,对跟在身后的几个干部说:“你们都尝尝。”干部们就走过来,从锅里抓着吃。有人轻声地叫起来。
杨海民走出去了。他呆呆地在院里,他如果不是亲自来一趟,真不知道在他的管区还会有这样穷的地方。他的心有些疼了。户主人是一个苍老的汉子,蹲在墙边晒太阳,正翻着衣服抓虱子,抬起头,呆呆地看着杨海民。杨海民眼睛一酸。走出了院子。
风大了,野野地在村道上吹着,带起一片沙土来。杨海民站在风地里,脑子一阵空白。曲书记也跟在杨海民身后出来了。曲书记没有说话,他看出杨海民心中有些激动。又过了一会,屋子里的人都出来了。于登科轻声问杨海民,还往前走不走了。
杨海民看看身后的干部们,大家全是苦涩的表情。杨海民淡淡地说:“今天就住在羊圈沟,明天再去三道沟。大家都看一看。这些都是在电视上看不到的呢。”
在羊圈沟住了一夜,第二天就往三道沟赶。还没有到三道沟乡,走到半道,就听到几声枪响。杨海民笑道:“你们这里还有打猎的?”于登科没说话,脸就白了。杨海民正要问,就看到三道沟的乡长赵二年一身泥土迎上来,于登科问赵二年怎么了?赵二年慌慌地说刘庄跟马家村刚刚发生了械斗。杨海民忙问为什么?赵二年说就是为了一车水。杨海民问出什么问题了?赵二年说双方参战的村民各有死伤,劝架的乡党委书记刘振喜也给打坏了,乡派出所朝天开枪才算压住了。刚刚处理完,把带头打架的都抓到乡里去了。杨海民皱眉说:“怎么会弄成这个样子呢?”
杨海民带着人赶过去,远远看到一群人围在那里。十几个被打伤的农民被抬走了。
赵二年一旁叹口气:“三道沟缺水,几乎年年为水打架。”
杨海民没有说话。
赵二年又说:“其实也不缺水。主要是县里的煤矿把地下水都抽空了,现在井里都干了。已经好几年了。庄稼需要水,而煤矿却要把水抽走。白白流走了啊。”赵二年声音有些酸涩。
杨海民怒道:“为什么不把这样的小煤矿停下来呢?”
于登科走过来,悄声说:“是上一届县委班子搞的,谁也弄不动。旺才公司是后台,大概您不知道这个情况。”
杨海民怔住了。
山中的风渐渐强硬了,呼呼地,仿佛山都要摇动似的。天上的云一片片地加重了,加厚了。重重地叠了起来。杨海民抬起头,只看到又一片云从远处飘来,挤进云层,将一大片云挤开了。云们各不相让着,拥挤着,情状十分的激烈,好像要把一个天空撑破了似的。
杨海民看看跟在他身旁的这些人,他无力地挥挥手:“不再看了,今天就回去。”
杨海民回到完山市,南方的考察团已经走了。杨海民问方与林跟他们签订了什么文字性的东西没有?方与林说只签了几份意向合同。杨海民挺失望。方与林笑道:“这是做买卖,你以为请人家吃几顿饭就什么也办妥了?要慢慢来啊。”
杨海民谈了谈小煤矿的事情,方与林说:“本来在春江市时,谭政平书记就三令五申要他们停下来,可他们就是不听啊。是应该动动厉害的了。”
杨海民说:“今天晚上先搞出一个方案来,明天一早就行动。”
方与林说:“不用搞方案,我脑子里都有数。先把这些小煤矿和小造纸厂停下来再讲别的。不过阻力肯定是会有的。”
杨海民点点头:“你过去常常说阻力,我总感觉你是太小心了些,现在我承认你讲得对啊。与林,也许我们的对手不是一个人或者几个人,而是一个庞大的群体。你先说,我们的第一刀应该先砍向哪里?”
方与林胸有成竹地说:“张村的造纸厂,那是张旺才的老家。张村的老百姓告状的这几年已经太多了,关闭张村造纸厂,应该是大得人心的。还有,要抓张村的梁家兄弟,他们是张旺才的表弟,在村里已经作恶多年了。村里的老支书是杨五爷,一直告他们的状,可就一直告不下来。你明天代我去看一看杨五爷。”
杨海民点点头:“好,我明天亲自冲锋陷阵。”
第二天,杨海民带着市委市政府的几个领导来到了张村。市环保局和公安局的执法队已经到了,公安局已经派人进村去抓梁家兄弟了。杨海民到了张村的时候,张村造纸厂的几个负责人已经闻风跑掉了,而几个原县委的老领导在等着杨海民。他们对杨海民反复说,张村造纸厂已经为完山县的经济发展创造了多少多少效益,张旺才为完山县做出了多少多少贡献。杨海民看着这群人中的两个为首的老干部,他认识他们,一个是原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