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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海民走到楼下,见司机小赵已经等在那里。杨海民上了车,小赵本来想跟杨海民说几句笑话,但是看见杨海民一脸严肃,小赵把笑话咽了回去,闷闷地开车。
早晨下了一场雨,雨不大,滴滴答答地弄得人心情挺不好。雨刚刚停下来,就起了雾。路上的车就开始堵了。刘树宏赶到办公室,已经晚了十几分钟。他刚刚坐下,电话就响了。他接了,是党校校长王长丰打来的。王长丰跟他嘻嘻哈哈了几句,就问起市委市政府要搬家的事,到底有没有准儿。刘树宏笑道:“我怎么没听说呢。”王长丰笑骂:“你小子别跟我耍滑头,到底这事是不是真的。我可听说方与林和罗大年都到省里去活动了。你说这些人是不是折腾人啊。敢情他们出够风头,拍拍屁股升官走了,那不把咱们坑了?真他妈的。”王长丰越说越来气,就骂开了。刘树宏就笑道:“行了。你就安心工作吧。我还有事呢。回头再说。”就忙把电话放了。
刘树宏心里也不好受。常委会的情况他知道。他心里也骂方与林瞎出主意,杨海民好出风头,罗大年乘机作乱。这三个家伙凑到一起,真是没个好了。市委市政府搬迁,而且往一个山沟里搬。全国哪有这样的事?胡闹嘛。他也知道这件事怕是真要弄成了。新任省委书记高明就是一个好玩花花样的家伙。春江市这样弄,岂不是正中下怀。那天,他跟杨海民谈完工作之后,笑着试探了一句:“如果真要搬迁,家属也搬了去吗?”杨海民笑笑:“别人搬不搬可以先放一放,领导干部的家属都要带去。”当时刘树宏的心就凉了。那天晚上,他给省委组织部管干部的同学赵虎城打了一个电话,问能不能给他动动地方。赵虎城为难地说,现在没有机会,要他等等看。后来又说,让他找找吴秉人,现在吴秉人在海南搞生意,认识不少南方政界的人物。刘树宏失望地说:“我现在一无所长,干了十几年的机关,谁会要我啊。”赵虎城安慰他说:“别急,我给你想想办法。”
这事有十几天了。今天刘树宏早早来上班,想再探探杨海民的口风。刘树宏进了杨海民的办公室。杨海民正在看文件,抬头看到刘树宏,笑道:“有事?秘书长。”刘树宏笑笑,就坐在杨海民对面的椅子上:“杨书记,近来市委和市府机关人心浮动啊。说什么的都有,对您和方副市长还有谣传呢。”杨海民望着刘树宏,笑了:“哦?说说看。”刘树宏似乎有些难以开口似的摆摆手:“都是些乱说瞎猜,不说了。”杨海民笑了:“那就不说吧。”他太了解刘树宏这个人了,如果你越想知道的事情,他越卖关子,你倒不如表示出不感兴趣。果然,刘树宏叹口气:“其实有些话还是澄清一下为好。比如有人说您和方与林同志是好大喜功,是想……”杨海民点点头:“是说我们邀功买好,然后就易地升官。对吧?我听到过的。刘秘书长,你相信这些吗?”刘树宏尴尬地笑了。杨海民笑笑:“我已经表过态了,我跟方与林绝不会易地做官的。”刘树宏也表示出气愤的样子:“有些人就是爱乱讲。我看要让机关党委查查这些议论都是从哪里来的。”杨海民摆摆手:“不必虚张声势,事久自然明。对了,我听说你想调动?”刘树宏愣了,他不知道杨海民怎么会知道自己想调动的事。他的脸色一时不大好看。他忙摇摇头:“乱扯。我这岁数去哪里?谁还要啊?”杨海民笑笑。他对刘树宏很了解。这个人一向是嘴上一套心里一套,揣着明白说糊涂。他原想在上一次市委调整领导班子时把刘树宏拿下去的,可是刘树宏把谭政平拍得舒服极了。所以,刘树宏仍然留在常委里边。杨海民常常想,在目前这样一个政治体制下,如果一个干部想往上爬,也好办。像罗大年那样的干部,他至少想着做几件对老百姓有利的政绩出来,从客观上讲,这样的干部也可以用。如果一个干部不想好好干了,胡作非为,像范振玉那样的干部,敢把职工社会保障金给挪用花了,撤职查办也就是了。可刘树宏这样人,从不明目张胆地跟谁捣乱。他就是混日子,人缘都弄得不错。每次考察,他得分还很高。上下级关系搞得跟哥们似的。你真是一点办法也没有。杨海民看着刘树宏那张永远是笑佛一样的脸,心里暗暗感慨了一下,然后说:“秘书长,你去安排一下明天的常委扩大会吧,看看大家还有什么好的议题。”刘树宏点头笑道:“好的。”他起身走了。
杨海民想了想,就把省委解决贫困县的文件拿出来,他想再研究一下对完山曲平几个县的脱贫情况。秘书黄汉章走进来:“杨书记,人大肖杰同志找您。”黄汉章原来是组织部的办公室副主任,是接替杨海民的前任秘书于向远的,刚刚来了一年多。杨海民对黄汉章挺满意,这个小伙子嘴不爱说,笔杆子挺硬的。杨海民点点头:“老肖啊,让他进来吧。”
黄汉章转身出去了。杨海民不知道肖杰找自己有什么事。肖杰是上任秘书长,现在人大当副主任。肖杰的父亲是春江市1958年的市委书记。杨海民对肖杰印象很好,他总感觉肖杰是一个人格上很完美的人。肖杰的爱人至今仍在农村,这在杨海民的印象中,是没有过的事。听人讲,是肖杰的父亲早有过家训,不许可孩子们农转非。现在肖杰的父亲已经九十多岁了,仍然住在农村。
肖杰走进来。杨海民忙站起身笑道:“老肖同志。快坐。”肖杰笑笑,就坐下了。杨海民看看肖杰:“老肖同志,有什么事情吗?”肖杰笑道:“也没有什么事,我刚刚送走了两个老乡。”杨海民笑了,肖杰的老家是完山县的。他想听听肖杰对这次搬迁的意见。杨海民拿出烟递给肖杰一支。
肖杰摆摆手:“戒了。”
杨海民问:“老肖,您对这次搬迁是什么意见?”
肖杰笑道:“没有意见。真是一件好事情。”
杨海民突然问:“肖书记知道这件事了吧?”
肖杰点点头:“老爷子非常激动。他说,他当过完山县第一任县委书记,后来又到市里当市委书记,还是没有把完山县建设好。太对不住老乡们了。他说他们这一代人,欠老乡的太多了。战争年代,老乡们拼着身家性命支持了革命,可解放了,他们的生活状况,并没有多大的改观啊。老爷子说你们搬回去那天,他亲自给你们放炮。”
杨海民突然发现肖杰的眼睛有些涩重。
肖杰笑笑:“我今天找您,是想向您反映一个情况,现在市里对您和方与林同志的传说很多,我知道有些是谣传。可您也得注意一下,怕是有人要在这里边做文章呢。”
杨海民点点头:“谢谢您的提醒。”
肖杰似乎迟疑了一下,想说什么,却又没有说,就起身告辞。
杨海民感觉到了,笑道:“老肖同志,您还有什么话说吗?”
肖杰已经走到门口,他回过头来,定定地看着杨海民:“杨市长,完山县的老百姓感谢你们。他们希望你们不是说说而已啊。”
肖杰的话挺沉。杨海民一愣。他迎住肖杰的目光,他看到肖杰的眼眶里含了泪。他刚刚想说几句什么,肖杰开门走了。
杨海民心里有些乱。这次市委市政府搬迁,老百姓是高兴的。可是市委市政府干部们愿意跟着过去吗?大家都能够理解这次搬迁的意义吗?
对于这次搬迁,他不知道跟方与林商量了几个晚上。现在春江市已经有七百多万人口了,一些房地产公司已经把房子盖到四环以外去了,可每天的交通还是拥挤。本世纪城市扩建的报告已经交上来了半年,去年谭政平就发愁,如果再往东西扩展,就还要大量占用耕地。现在由于城市扩建,春江市失去土地的农民已经有近五十万人了。城市的水、电、气都已经告急了。如果市委市政府搬迁,从很大程度上会给春江市的建设减轻压力。方与林算过一笔细账,把每年春江市的城建改造资金的一半拿出来,就可以在完山县站住脚,就能新起一个初具规模的城市。搬迁后腾空的市委市政府的办公大楼或者出租或者卖掉,这一笔资金投入到完山县的建设上去,也是一笔可观的资金呢。而且搬迁之后,市经济文化中心的转移,会对完山、曲平、各阳等几个山区穷县带来一次经济和文化的腾飞。这次搬迁的负面只有一个,需要市委市政府的同志们付出一些牺牲和代价,需要他们过几年苦日子。
城市迁徙
谈 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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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海民曾给省委书记高明打过一个电话,讲了这个动议。高明在电话里好久没有吭气。最后说:“你们来几个能说会道的,把我们说服了就行。”
高明是什么意见?杨海民和方与林分析,认为高明不会有阻力。高明是省里的创新派。他们担心袁省长反对。就目前来看,省委常委会上有一两个人提出不同意见,这件事就会搁浅。方与林已经去过了一次省里,在省常委会上介绍了搬迁的设想,常委们听得很认真,但都没有表态。高明书记要他们再拿出一个更详细的汇报提纲来。上个星期,方与林又去了省委。现在还没有消息。
但是现在,春江市已经是满城风雨了。更要命的是,几家外资企业已经准备撤资了。这件事还能搞到什么程度,杨海民心里真是觉得没底了。而且市里一些有背景的民营企业也在暗自商量着退路。
昨天市委办公厅接待了一个完山县的小伙子。小伙子来打探市委市政府是不是要搬家的事。而且一定要见市委领导。正好杨海民从办公厅门口路过,听到这个小伙子正在跟办公厅的人吵架。那人喊:“市委书记再忙,也应该听我讲一句话吧。我是带着一个致富的计划来找他的。”
杨海民本来已经走过去了,听到这句话,来了兴趣。转身走进办公厅,办公厅的几个人都愣了。那个小伙子看到杨海民笑了:“您是杨书记,我在电视里见过您。”
杨海民看了看小伙子,点点头:“我是杨海民,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小伙子笑道:“我叫周宇。是完山县人。我想在完山县搞股份制的药材经营。我有一个计划。”说着,就从挎包里掏出一叠材料,交给杨海民。
杨海民接过材料笑笑:“小周同志,我谢谢你对完山县发展的关心,如果你有什么情况,可以向当地政府反映。”说罢,他转身就要走。
周宇突然喊住他:“杨书记,我有句话想说,又不知道该不该说?”
杨海民淡淡地说:“如果你还没有考虑好,就不要说。我的经验是,当一句话不知道该不该说的时候,往往是还没有考虑好。”
周宇似乎听出了杨海民有些不耐烦,他脸涨红了,突然开口道:“杨书记,我这个计划不像有些人,是拿着国家大把大把的钱去做生意,现在生意做赔了,领导们也不敢管,银行也不敢管。老百姓现在常常骂,大款就是贷款。他们贷了那么多款,你们过问了吗?”
杨海民愣了一下。周宇出门走了。
杨海民听懂了这个名叫周宇的农民的话,现在春江市不少民营企业是党政领导干部们在拿着银行的钱搞。在这件事情上,杨海民有私心,他不想触及这方面的情况,出了问题有公检法管着呢,这些民营公司许多人都有背景,水深得很。但是周宇的话触动了杨海民,他想起方与林不止一次提出过这个问题。是啊,如果这个问题解决不好,对眼前的搬迁也是一个很大的阻力啊。过去他总是对方与林回避这个问题,而现在他突然渴望跟方与林谈谈这个问题。
方与林已经到省里五天了。杨海民不知道搬迁的事情会是一个什么结果。
刚刚看完“焦点访谈”,杨海民就躺下了,难得今天晚上没有应酬,这几天他感觉自己也的确太累心了。他吃了两片安定,迷迷糊糊地刚刚睡着,电话就响了,是袁省长打来一个电话。袁省长是杨海民的老领导,过去袁省长在化工厅当厅长,杨海民在化工厅当处长,两个人的私交不错,后来因为冯剑然的问题,杨海民跟袁省长的关系远了一些。官场上的远近只能凭感觉。袁省长在电话里寒暄了两句,便问杨海民,这次搬迁有什么更深的理由?这句话问得杨海民挺蒙。
杨海民知道方与林会把所有的理由讲给省委常委听的。现在春江市的人口已经达到七百万了。城市的交通拥挤。更要命的是,水缺得厉害,去年夏天,全市停水二十七天。燃料也告急。还奢谈什么可持续发展呢?难道这些袁省长认为还不是理由吗?
杨海民想了想,尽量放松了口气,淡淡地说:“袁省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