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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菱道:“我的诗是那一时偶尔学的,此刻生疏了,恐不能做。可怎么样好?”李宫裁道:“旧例内可添一条新例,如诗不成,冷水一碗,罚他研墨。”众人都说好。喜凤道:“可得先拟了题再做。”宝钗道:“拟题便太板了,如无规则又难遵循。依我的意见,将牙牌写了诗题、用何体、何韵,通装在一古瓶内。
该着谁,用箸夹出,点上三寸香为度,如不成者即罚。不知可合作否?“李宫裁道:”此议甚妥。但谁先谁后,又费安排。不如把名字也装在一筒。抽着名的再拈诗题,这便公了。“众人都说:”稻香老农议得好!“宝钗道:”题目不要太难,亦不必过于隐僻。我辈日在风花雪月中,即以此四种做题,各分体制。可好?“众以为是。
只见麝月、爱儿等各丫鬟将文房四宝在各人面前摆列端正,中间另设一席,是李宫裁抽签分题的去处。又喝了一杯茶,李宫裁道:“我就掣名签了。”抽出一根来,是个“凤”字,喜凤便道:“我日站头筹了。”李宫裁道:“等我拈题。”即在瓶内取出牙牌,是“咏风得人字五言截句一首”,玳儿忙点上香,喜凤道:“你忙什么!”遂即沉吟了一会,写出诗来,香也才完。只见他写的道:
咏风得人字
天籁明无迹,江声暗度春。
马嘶醺未醉,芳草遍游人。
宝钗道:“好!”李宫裁便掣出签,是个“钗”字,这该宝钗了。取出题来,是“咏雪七言截句集唐一首”,玳儿点上香。
宝钗援笔就写,香未尽,诗已完了。纸上写着:
咏雪集唐七言截句一首
柳嚲梅芳何处所,禁城春色晓苍苍。
已欺曹国麻衣浅,更入卢家妒玉堂。
众人看了,皆道:“寓意深远,别有隽妙。姐姐天才,真不可及!”
李宫裁早抽出一个“巧”字签来,巧姐走接诗题,乃是“咏雪得窗字七言近体一首”,香早点了,巧姐忙做出诗来,香已将完。
咏雪得窗字
泉流燏燏水淙淙,结夜彤云酒力降。
寒不侵帘春满室,洁能辉座晓明窗。
东皋屐齿初晴印,西寺钟声过午撞。
村叟小桥驴背去,远溪来牧笛无腔。
喜凤道:“巧姑诗学大进了,如何全是村景?”李宫裁道:“诗随境成。巧姑在城外住,自然有此高致。”众人齐声道是。
便又抽出签来,是个“月”字,该是月娥了,诗题是“咏花得香山一七吟体,限用旧制。”月娥道:“别位姑姑皆未做,我如何敢先?”李宫裁道:,“香已点了,掣谁是谁。你快做罢,不必谦了。”月娥即拈起笔来,写了一首。
咏花仿宋人一七吟体
花,摘锦,铺霞。
邀蝶队,聚蜂衙。
珠璎姹女,宝髻宫娃。
风前香掩冉,月底影交加。
绿水名园几簇,青楼大道千家。
谢传金屏成坐啸,陈朝琼树不须夸。
学稼褚先生旧制,无不叹其博览。李宫裁早掣了个“探”字签儿,便向探春道:“该三妹子做诗了。”探春道:“见猎心喜,我早已技痒。可是什么题目?”李宫裁道:“是‘咏月七言律得秋字’。”探春即据席写道:
谁于身外借前筹,可让元龙百尺楼。
阅尽关山同此月,坐看星汉最宜秋。
含辉应节冰轮满,流彩极天一色留。
柳缀金时梅带玉,开樽结伴喜重游。
宝钗、宝琴齐赞道:“即景遣意,不让古人。我辈当搁笔矣!”李宫裁早抽签在手,却是“琴”字。题仍“咏雪得君字,七言近体一首”,玳儿才点上香,宝琴即口吟道:
传声向曙到窗闻,小阁龙涎画鼎熏。
未控暖帘寒亚我,任居尘舍洁于君。
千秋人事真团絮,六出天工喜撷云。
有约寻梅何处好,松花满碗且论文。
吟罢誊出,众人同声赞好。李宫裁刚抽出“菱”字签来,题是“咏风”,仍得香山一七吟体,又限旧制。香菱尚未接题,只见贵儿、碧娟捧着酒盒前来,是王夫人送与他姊妹的,稍润诗肠,再行觅句。李宫裁道:“太太怎么想的到?这时正该敬一钟,以助兴哩。”当即摆开酒盒团坐了。饮够数巡,探春道:“别忱误了菱妹子诗兴,咱们把这局完了再饮何如?”宝钗道:“很是。”
就暂撤去,仍整诗牌。香菱见点上香,便忙写出一首旧诗来:咏风用香山一七吟体风,气散,力雄。
静生动,虚转通。
虞弦解阜,列御行空。
陈诗采自史,设卦巽为宫。
四大无形无色,众窍自西自东。
明月温凉皆伴侣,花竹向背不相同。
吟完,香已尽了。李宫裁才要抽签,邢岫烟道:“这可该着我了。”
恰好是“岫”字,题是“咏花得来字五言近体一阕。”岫烟诗才最捷,香未及半,四韵已成。宝钗拿着,高吟道:芳园勤灌溉,嘉植厚培栽。
经雨参差发,随风次第开。
色因残雪饫,香逐早春来。
尽兴重开酌,谁输道蕴才。
宝琴道:“嫂子诗才便征老境,小妹拜服。”岫烟道:“好姑娘,别叫人颜汗了。”
正说着,李纨早从名签内抽出一枝来,是个“鸾”字,该喜鸾了。只剩下闻小姐一枝签。玳儿便去点香,李纨用铜箸在瓶中去取诗牌。忽见玉钏同文杏走进来,向着李纨、宝钗说道:“适才中堂少二爷奉了旨意,从朝中回来,在大厅上,老爷穿朝服去接旨了。太太叫来告诉二位奶奶一声。”众姊妹听了这话,便不及做诗。宝钗吩咐麝月、小倩,收拾笔墨,并各位所做诗稿。探春道:“咱们走罢。”便同李纨及众人出了园门,一齐到王夫人上房里来。未知奉何旨意,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九回 沐殊荣建坊旌善 颁特诏入祀明恩
从来彰善瘅恶,以树风声;旌淑别慝,以兴教化。乃圣王驭世之大权,亦国家作人之深意也。贤良有祠,忠贞立庙。显则报功,隐惟励俗,法良意美,自古维昭。至有恩于其土,而民为私祀者,潮州之韩昌黎,安南之解学士。伏波建庙于洞蛮,武侯受享于西蜀。虽春秋祭典所不载,已足见三代直道之公。
即如本传内所称敷文真人,诚膺封号,究无专祠。前在礼闱中著异,亦未上答于朝廷而隆其典礼。此次会场特显灵奇,是贾兰目击,而曹紫庭为之面奏者。补叙之以伸前传所未及。
这年监场召神,将旗插在明远楼角。无一点风色,那根召神之旗连动数次。知贡举深以为奇。有一广东举子,头场文已将完,忽然撕碎卷面,自己通说了一段欺心诱骗良人妇女的事,便用卷袋自缢。说是还了一命,系奉敷文真人命,才填还的。此事哄动一场,无不为异。
曹紫庭那日得了一卷,击节称赏,拿来与贾兰同阅,拟中魁选。及至见了贾兰,取出那文,忽然看出许多不好来。贾兰无意回头,猛见背后站着一紫袍人,恰是叔叔宝玉,吃了一惊。曹紫庭见贾兰变色,举目也见紫袍人,将头摇了摇,倏然不见。贾兰便把见他叔叔宝玉站在身后的事说了,曹紫庭也说:“有一紫袍仙官摇头,是我亲眼所睹。想此卷文字不可中,其人或损阴德?
古人所说朱衣暗点,此事信有之也。“贾兰遂将敷文真人礼闱著迹的往事说了。及至广东举人事传人内帘,二人深叹为奇。揭晓后,曹紫庭覆命时,把这件事遂面奏了,遍传都内,无不骇异。
却说探春等从大观园来到上房,值贾政接过旨,同王夫人正说此事。贾茂也在房中。众姊妹替贾政请了安,贾茂也向众位姑姑行过礼。问及所接何旨,贾政道:“今早你茂侄在朝面奉温旨,说他办事勤正,并念我素日奉职无愆,特谕礼工二部建坊,且替珠儿的媳妇及他母亲,令本家自行领银旌表。又因曹姑爷前日所奏,复命贾茂在宗祠侧首为宝玉建祠,并令春秋致祭,以彰敷文之异。这样逾格殊恩,使为臣者何以仰报!”众人听了,无不欣悦,即替贾政王夫人道喜。遂在上房内摆了饭。贾茂因有事要见曹紫庭,就出去了。贾政仍回到稻香书屋,同褚小松消饮。
众姊妹吃了饭,便到宝钗房里,说:“今日便宜了鸾妹子。”
喜鸾说:“此是天意替我藏拙,不然这么凑巧。”宝钗便叫小倩将所做诗稿取来,大家看了,便付与月娥,叫他收好。到了次日,邢岫烟、香菱就回去了。午后,喜鸾、喜凤也各家去。宝琴又住了两日,同巧姑也回。惟探春住十数日,方才到周府去。袭人的事,求宝钗替贾茂说了,是为人籍的缘故。贾茂就着叶忠拿名帖,替县里说明,准他入了籍。袭人方谢了回庄上,他倒住了约二十余天。
时交四月,工部着人来请贾政的示,择吉动土。来的是营缮司郎中。贾政叫贾琏在书房陪着,留吃了便饭,择定初六日开工。
将大门外数间闲房皆拆去了,地势益阔。迎面建一大牌坊,为贾政立的“升平国瑞”,左首牌坊“一朝元老”,右首牌坊“千载耆英”。跨着大街,巍然并峙,皆奉宸翰挥洒,着实荣耀。靠着大牌坊两边,是旌表李纨、宝钗节孝的,左边写着为“诰封资政大夫贾珠妻室诰封夫人李氏立”,右边写着为“诰封光禄大夫贾宝玉妻室诰封一品夫人薛氏立”,上面竖写“奉旨”二字。自四月动工,至九月止,建石竖木,以及油饰等项,除动帑外,荣府约费千金,才能竣事。
次年春,在宗祠右首一段空地,替敷文真人修建祠堂,匾额联对皆在翰林院撰拟奉旨悬挂半年有余,工毕覆命。这件事,其中却有许多波澜,亏了贾茂刚柔并用,始能化大为小,化有为无。
凡临事者,不可不慎也。向在营缮司有个揽工的工头石瑛,连年修造,人既刁钻,手头有余,凡工部营缮司的承修,皆是他的总办。贾府这件事,上领帑项,下有荣府帮贴,自是大可浸润的一件美事。内有与来旺相好的匠人,名叫杨樾,——就是办栊翠庵的工头。求了贾琏,要揽此工。那日贾琏陪郎中时,把这话早说了。那郎中满口应许,贾琏就回了杨樾的话。谁知石瑛手眼大,求了工部堂官,从上头办了这事,连那郎中也做不得主。
贾琏心里不快活,存体统却不肯做出来。
那来旺管家未得实惠,如何肯歇?就暗约杨匠头,将办来木植石料,加意驳换。又把那做成地脚嫌好道歹,拆了盖,盖了拆。
一时贾琏又呵斥了数句,石瑛是有体面的工头,如何受得此等村辱?况他来办工,门上林管家、包勇不受一毫情分。叶忠胆小,也不允情。李贵、吴新登皆得了他的馈送。石瑛把这情节向李贵二位说了,二人因有贾琏作梗,无可如何,只用软话安服石瑛。
石瑛倒也罢了。他有伙计,系他表弟,混名小李魁,不服气。
一日为杨樾挑捡石条,这是小李魁经办的,两下口角,交了手,用铁椎几酿成人命。包勇乘空禀了贾茂。亏贾茂不动声色,把杨樾另派了庄子上一段土工,支开了。又向贾琏说明,差来旺到河南卫辉贾蓉任上投书,把这件事一床锦被遮过。那石瑛见贾茂如此做用,便也小心办事,不敢误公。
更有一桩无意的事,又亏贾茂用刚,才结其局。郑华儿子郑子富,从挑唆周鸣岐一场事后,周瑞家里借端替他闹了两次,郑子富气不过,不敢惹包勇,便迁怒到李贵身上。因李贵此次牌坊工程,得过石瑛的贿,想着闹一场,禀到上头也吃不了大亏。郑华与吴新登相好,郑子富把自己的意思告诉了新登,那知此事是他与李贵伙办的,因用正经话把他劝住。这是大人家的家人彼此忌妒,互相倾轧,原是常事。郑子富听了吴新登的劝,倒也歇了。
合当有事。那日,小李魁办了石料来交,正与李贵说话,郑子富走到跟前,触起心事,笑着说道:“李大叔可有银子,借几两与小侄用?小侄这几日手太乏了。”李贵平日最嫌郑子富,听他借银,便冷笑了一声,道:“我不像包老大,办工程攒钱,那来的银子?”郑子富因这话刺他隐事,便变了颜色道:“怎不攒钱,难道牌坊不是工程?能有几次修花园哩。”李贵也动怒道:“你这小子,可胡说了。牌坊工程是琏二爷经管,你看见我们攒了钱吗?这事倒要还我个实据。”
旁边小李魁不该插口,便也没事。不料小李魁开口说道:“这位大哥借钱只管借钱,怎么说牌坊工程?难道我们行贿不成?”郑子富正不敢替李贵致气,那经得小李魁这句话?便出口骂道:“你是个什么东西!你爷们跟前有你插嘴的吗?好个混帐东西,快替我滚开,省我生气。”小李魁是个好生事的人,又知郑子富在府中不得时,如何肯受他的骂?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