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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光州信到,贾环阖署平安。有升陈州府知府之信,带了银子来京打点。巡抚提本尚未到部。恰值贾蓉同苏又卿议叙了,贾蓉得了山西汾州府经历,苏遇得了直隶天津府兴济县巡检。芝哥儿见苏又卿得了缺,心中甚喜。摆酒饯行,同贾蓉各自收拾,领照到任。荣宁二府,却忙了几天。等他们起身,方才得闲。
忽宫中传出信来,说皇太后体念人子之情,与皇上锡类推恩,破格仍照前次省亲之例,着诸贵人明岁陬吉归省。报到荣府,贾政急与贾珍、贾琏等商议,;仍照向例预备。忽奉仲妃传谕:因素性尚简,不事烦缛。所有大观园一切陈设,不必更新。略为整理,亦不必制备灯彩。定于巳初到园,酉正还宫。向来女戏等项,亦皆停止,无庸演办。贾政接了此谕,便自不大费事,心中甚慰。
再说大观园,自贾茂登第后,日逐在衙门行走,便将一切书籍皆搬人所住东厢房,以便展玩。怡红院做过仲妃行寓,重新修整。贾政吩咐贾琏将素日所存帘栊、帐幔,略为添备,便从正门起,及所有亭台竹石,并假山曲水,回洞小桥,宜丹漆的丹漆,宜粉翠者粉翠。花木有该补种,栏榭有该增修,匾额联对各处查点。正在偬迫之际,芝哥儿忽向贾政说道:“这时离明春尚早,孙儿夜观星象,似乎不必修备,徒滋靡费。且过了春分再办也不晚。”贾政因芝哥儿说话,每有奇验,又计为期甚远,遂叫贾琏从缓修理,每日仍是各行工匠出入不辍。
此时秋试已过,曹紫庭点了湖南学政,贾兰仍留山右三年。荣府中每日为仲妃归省一节,虽不十分紧办,却也时刻不闲。
渐渐过了年,到开印之期,忽闻皇太后因元夜观灯,一日觉热,脱了一件皮衣,偶感风寒,身子觉得不爽。妃嫔日夜伺候,奉旨将仲妃省亲这事暂缓,再行降旨礼部知道,贾政得了此信,深喜贾茂前言有验,着实疼爱。将一切工匠停止。
到了二月初六日,贾茂点了会试房考,随众人院衡文,日在聚魁堂,将朱卷细心详阅。彼时二月十四日午后,忽从天半来只“白鹤,丹顶玄裳,长唳一声,直飞人贾茂所寓之室。将卷箱用嘴挑开,各卷纷纷衔了半地,单把盈字三号一本试卷用嘴噙了,放在案上。比及人见赶到,那鹤仍长唳一声,冲霄而去。这箱卷子六十本,皆是贾茂未阅之卷。遂将盈字三号这卷细细一看,文理精微,词气醇懋。当即用了荐戳同内监试关防,荐了上去。通场传为异事。
到填榜日,这盈字三号卷子,中在第二名。拆开号,是浙江处州府青田县廪生,覆姓钟离,名泰。榜后来谒房师,却甚青年,不过二十多岁。细问有何阴骘,钟离泰又是谦谦君子,一味逊谢,毫无矜态。到是他同房中了缙云县一个同年,也是覆姓,叫做欧阳义,才将他祖父累世积德赈孤济贫,恤老怜幼,许多善事述了一遍。贾茂细思,与此鹤殊不相关。也只得藏在意内,不肯说出。
殿试毕,钟离泰殿在第一甲第三名,中了探花。贾茂着实心喜。那日来谢,留他便酌,席间无意中说出鹤的一段因果。
原来青田县因鹤得名,当年那对鹤亦不知再来华表。谁知慕鹤的却向青田山内各处搜求。那年适值山顶最高处,有一仙观。其中老道士驯养二鹤,在那高松顶上结了一巢,乳了二小白,朝夕哺养,渐次长全毛翼。老道士恐人知道;将此独院门时常锁闭,让其长成。不意本县中有一部堂公子,性最爱鹤。就有一班讨好之人,将此观中鹤暗去报知。那公子一时高兴,带了许多豪奴,假说来观随喜,各处细看,不见鹤之所在。到了锁的门前,恰懊钟离泰的父亲也在观中游玩,是最相好的。大家问候,公子便叫道士开门去逛。那道士不敢违阻,开了门进去,便见松头巢鹤。公子满心欢喜,便叫跟随快取梯子,爬上树去,拿那小白到家喂养。那道士急向公子说道:“这鹤雏翎毛尚未长齐,拿去不能存活。稍待一两月,小道亲自送来何如?”那公子闻言,动怒说道:“胡说!此鹤已成,不过数日,必然骞去。你骗我吗?”遂呵退道士,便叫家人动手。只见钟离老者上前说道:“公子所论极是。但公子不过爱蓄此物,以备玩好。看来此鹤尚稚,离母难全。我家现有驯熟之鹤,愿送公子,并备百金为敬,以赎道士不善立言之过。”公子听了,倒也意存两可。中有一位帮闲,进前说道:“养鹤当要雏的,方能随人意趣。此处之禽不易得也。”公子说:“原来如此。”立叫众人攀树而上。那两个胎禽飞鸣树杪,来往卫护,众人将到树巢,只见一只鹤飞到巢边,衔了一子,负于背上。那只鹤也是如此。便长唳一声,翔于云表,不知何往。公子说了一声:“可惜!”众恶奴也无可如何。道士便请公子人房献茶。公子不作声,悻悻率众出门,不辞而去。
到了次日,钟离老者不食前言,笼着二鹤,叫人挑了,亲赍百金,送到公子门上。公子抱愧任性,谢了不见,便也罢了。那知这鹤到夜半,仍负二子归来巢上。第三日,公子仍命家人到观来瞧,钟离老者见不收鹤,早见及此。因在观厚赂来人,归时权辞以对。一连数次,家人彼此党护,又得钟离厚赐,便把此鹤曲全下了。那鹤每见钟离老者到观,便自盘旋,.相向不已。这也是青田鹤价惹出来的一事。
当日钟离泰无意说了,贾茂便自有心听人。连忙便问:“令尊高年,此日可称康健?”钟离泰道:“家严年近七旬,步履如常。深蒙老师垂注。”吃毕饭辞去。贾茂方豁然了场中鹤瑞的缘故。便将此事述于贾政。只见林之孝进来禀说:“老爷奉旨转了山东巡抚,现有军机处来人道喜。”是何原由,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四回 抚循山左济奇荒 视学江西悬藻鉴
从来阴阳诊患,旱潦无常。流行虽属天灾,补救全资人事。《周礼》八政独策救荒,后来长平之建,社义各仓之修,意皆备此。他若矫诏开仓,先赈后请,具卓识者始昭奇举,历稽史册,亦不多得。然有治法,赖有治人,原非徒贵法也。.这年山东大旱,德州南抵峄县,冻渐青莱,西至济宁、东昌,各处自二月不雨,至于七月,兼生蝗蝻。实属颗粒无收,民间耕九余三者,能有几户?草根树叶,杂以糠、稗,稍度残喘。前任抚台壅于上闻,仍自催课不已。渐渐鼠盗窃发,民不聊生。后来亏了山东监察御史据实参了一本,才把这抚台降调。特旨:钦放贾政为山东抚院,以救此省的百姓。请训时又蒙恩旨,许其便宜行事。不惜帑金,并准其截留南漕,普行赈济。
贾政接了此旨,不敢在家多住。三两日后即束装,请了幕友,带着得用家人,星夜赴山东而去。过沧州迤南,毗连东省界址的地方,已觉凋敝。遂行文知会直督,并写了一封字,约其同奏。彼时直隶南界,亦被旱荒,业经查办。接了贾政此信,即约齐同时人奏。贾政折内叙出路见情形,“不敢因其隔治,稍存畛域”等语。圣上大喜,降旨褒嘉,并饬直隶,“实力查赈,无致一夫失所。”两省黎民闻了此旨,无否感悦“贾政过了德州,将抵济南。早有山东官吏赍了巡抚关防,并一切文案,在境迎接。贾政在德州接了印,发谢恩及到任日期,并山东被旱大概情形的折子。遂驰赴济南。沿路州县接见,总以弭盗救荒为要,严切训饬。且令其一面查明户口,一面先放一月口粮,不使离逖。遍行通省,速报被旱轻重,以定受灾分数,赶办具奏。
藩司何腾蛟、臬司穆英同时禀见,贾政在行寓,即令请会。将山东应办事件,谈了一回,便问藩库及各州县,存库银两可够折色?存仓米谷可敷本色?及一切借粜粥赈之需。藩司禀说:“业经通盘算过,实不足用,须得请银三十万两。今已截留南漕,米可不缺。此事求大人应早为奏办。”贾政说:“俟到济南,将款项逐一查明再奏。”便问臬司:“地方可否宁谧?”穆英回说:“托大人福,现在各处皆安。并无盗贼生发,扰害地方。”贾政说:“如此甚好。”
两司辞去,各道府陆续入见。当即委了济南巡道、兖沂曹道,驰查青莱及靠江南境的州县户口;委了东昌府、泰安府,驰查德州及济宁一带户口;限二十日造册汇咨,以便请帑普赈。又飞札各州县及各学,将贫士汇报,毋致临时遗错,并严行保甲缉盗,不令因灾窃举,滋扰穷黎。通行各处,不准遏籴行通商贩,使粮价不致骤长。且严札各州县,,不许勒派富户捐赈捐粥,及各村民一切格外差役,令其安泰。
及抵省署,行了香,放过告,两司人见。贾政因向二司说道:“咱们受恩深重,职任封疆,惟当洁己奉公,力图报效。即如此际,赈务最为紧要,大法始责小廉。”转向何藩司道:“贵司发兑银时,须宜足平足色,第一不可疏忽,稍任胥吏克减厘头,短少分两。再则不可挪此补彼,虽事属因公,而不肖州县得以借口侵渔,便致小民不沾实惠,就负朝廷委用知遇之恩了。”二司同声答应道:“是!”贾政又说:“本院昨日细核银数,果属不敷。但请十万金,即可敷用。贵司尚宜速筹详办,我好人告。”何藩司又答应说:“是!”
两司去后,府厅州县纷纷禀见,贾政因论及赈务,便向众官说道:“今岁奇荒,子民嗷嗷待哺。诸公等务宜各禀天良,实心周恤。上可不愧于君,下可无憾于民;此亦诸公素所自矢,本院毋容絮嘱。但赈施之道,其用不一。离县最近之民,在市交易,利于折色,取其转圜可致用也。离城最远之民,可杂糠菜,以便多日之需,利于本色,取其无烦余买,使利归于市也。逃出本境之老幼利于粥,在外病疾之孤独利于药。或备绵衣,或筹棺木,或兴工以济不足,或平粜以恤有余。总贵任事者无贪墨,代理者不扣除,便是诸公各尽其职了。”众官听这番议论,无不敬服。连声说道:“大人吩咐的是,卑职等敢不仰体宪意,以广皇仁。”遂即各辞,回任办事而去。
贾政具奏,请了十万银子,截留二十万石漕米。因见何腾蛟办事不甚公正,遂将何藩司参了一疏,内言:“何腾蛟职在藩司,见事本可入奏。前任抚臣匿灾不报,既不具详于前,又不建言于后。诸务因循,实属溺职。相应请旨,照抚臣例,同为降调,庶足洽舆情而协公议”等语。疏人,奉旨:“所奏是。何腾蛟着降三级调用。所遗山东布政使司原缺,即着穆英升补。穆英所遗之缺,着闵鹏骞补授。钦此。”闵鹏骞此时已兼刑部贵州司郎中,故有是命。报到山东,贾政大喜。得闵鹏骞来此帮办赈事。
那知何腾蛟系临安伯姨侄,被参降用,着实衔怨贾政。到都时,向临安伯说了,便自思量报复,不在话下。
再说贾政于未奉诏旨之先,看见饿莩载路,着实可怜。遂便宜先放了一月口粮。这一举,真全活了数十州县,无数老幼。及奉到诏旨,便照例钱米兼施,认真给散。上司既不克扣,下僚何敢侵贪。这年山东之赈,小民实被其惠。有感激而涕下者。学中寒士早巳册报,俱获逐户领票,发学给予。既得实惠,又不亵体。读书贫儒,无不佩戴。
此等措置,便自感动上苍,八月秋分后,连降甘霖。下民无力种麦,贾政又请借耔种,遂得赶植秋麦。霜降前后,遍地青葱,大有起色。各富户及外省贩粜存谷之人,见有麦收可望,便将积粮出粜。各处粮价不致昂贵,救恤山东无限荒异。贾政实心实政,不过为国救民,毫无自矜之意。
那知值年使者早已奏闻上帝,因查贾政齿数当八十六岁,终于巡抚任内。因其存活太多,特恩晋秩一品,延龄二纪,即着敷文真人传旨南斗注籍。在尘世中贾政如何得知?将及岁底,赈已将完,又蒙展赈两月,这才完全了此番善政。
再说荣府中,自贾政升任山左,过些时;贾兰差满回京,仍归本任。贾珍得个痰症,半身不遂,宁国公世职贾琏袭封。周巧姑爷升了员外,转在吏部。贾茂从赋红梅称旨,超升学士,命在上书房行走。时承顾问,深蒙恩眷。一日,面奉圣旨,问道:“汉时有诸贤,名曰颜子,曰曾子,曰仲弓,曰子路、子游、子夏,何人也?”同时珥笔无一应者。贾茂跪奏道:“颜子黄宪,仲弓陈实,曾子张伯饶,城头子路者东平爰曾也,子游张骞之孙张猛。且同时有两子夏,一杜钦,一杜邺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