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士心点头笑笑,问:“你暑假不回家,难道不是在这里打工么?”
“打工?打牌还成,打工我不会。我不回家是因为没钱,回家还得干农活,倒不如在这里逍遥,连路费都省了。”
士心并不觉得马一说的有道理,但是凭直觉这个光头是个很实在的人。
“刚来就想打工,真少见!你就安心休息几天呗!我看你身板硬朗,但气色不好,怕是外强中干吧。”马一说话还真实在,有什么想法就直接从嘴巴里蹦出来了。
士心并不生气,呵呵笑着,说:“我就想打工。你帮我问问。”
马一很快就帮士心找到了工作。假期因为留下来打工不回家的学生很多,这些人都比较熟悉打工的事情,从自己做的活儿里面分出一部分来让士心做。
这是他到北京之后的第一份工作,是帮一个作家填选票。那个作家的作品参加当年的文学奖评选,选票刊登在读书报上,作家买了数也数不清的登有选票的报纸,雇了一群大学生专门给他填写选票。要求也很简单,每张选票上选出三部作品,作家的要求是选中的三部中只要有他的作品就可以了,其他的就随便乱填,然后把填好的选票集中起来邮寄出去就算完成了。填写一张选票可以得到一毛钱的收入,这让士心感到振奋和欣喜,头一天下来就填写了一百五十份,若不是自己分来的任务有限,他还可以填写很多。当天就拿到了挣来的十五元钱,这是士心到达北京之后的第一笔收入,虽然不多,但至少已经让他的心彻底踏实下来了,因为他已经确定,依靠自己的劳动来维持简单的生活和学习绝对没有问题。现在,他必须习惯和适应这样的生活,然后在这样的生活中完成学业,并且要尽最大的努力来帮助家里,供三个妹妹念书。
拿到了钱,士心打算请马一吃一点东西表示一下自己的感激之情。马一倒也没有回绝,就提出吃一碗一块七的牛肉面。学校里有一个牛肉面馆,据说是本校毕业的一个兰州学生开的,非常干净,面也便宜,所以生意很好,就连假期也总是坐满了客人,很多人还是从学校外面专门赶来吃面的。
“你这人挺热心。”士心说。
“那是。师范大学十大杰出青年怎么也得算我一个啊!”马一吞一口面,沾沾自喜,“我这个人缺点不少,优点不多。算不上十全十美,十全八美倒还有,缺了那么两美,不能不说是我人生的遗憾。”
士心疑惑地看着他。马一很正经地说:“就知道你要问。告诉你吧,我缺的两美就是外表美和心灵美。”
士心险些把嘴里的面条喷出来。但他喜欢马一的坦率,于是就问:“要不要再来一碗?”
马一嘿嘿一笑,说:“当然要。我一般都吃三碗。”
两个人吃完每人三大碗面条出来的时候,饭馆里的人还在热热闹闹地讨论刚才看到的情形。桌子上六个空荡荡的粗泥大碗险些把饭馆里的人震得人仰马翻。虽然六碗面几乎花光了今天劳动的收入,但士心一点也不觉得心疼,他知道这不过是偶尔的事情。事实上,未来那么多日子里,士心再也没有主动走进这个饭馆,每次用六个空碗震撼饭馆的时候,都是马一请他去的。士心不是舍不得钱,而是他根本没有钱。
4
真正的打工开始了。
一个多月之前,他交完学费之后,身上仅仅剩下十块钱。如果不是他在开学前的那几天里跟着别人赚了几十块钱,他身上的钱连学费都交不足。拿着交学费的收据,士心多少有点儿茫然,因为随着大学生活的真正开始,他要把很多的时间和精力都放在学习上了,不可能每天都出去工作,不出去工作就意味着连最简单的生活也可能成为一个问题。身上除了剩下的十块钱,就只有从马一那里借来的三十多块钱菜票。这是一个非常严重的问题,他必须在最短的时间里安排好未来的生活和工作。
学校发放的七十九块钱菜票解决了他暂时的困难。这所师范大学的学生每个月都可以得到国家补助的七十九块钱,学校直接把补助款变成了菜票,也省却了再去购买菜票的麻烦。士心用这些菜票还了马一一部分,剩下的完全可以支撑一个月的生活了。从十几天的情况来看,他每一天的生活费基本上维持在一块多钱。早上的稀饭和馒头只要两毛钱,中午和晚上一份豆芽菜加上二两米饭,一顿四毛钱。士心原以为北京的生活费用会很高,但实际情况让士心放心了许多,这对他来说,是一件值得庆幸的事情。于是在开学一个月之后,他安排妥当了所有的事情,找到了一份送报纸的活儿。
活儿也很简单,他每天抽出几个小时骑着马一带着他从缸瓦市黑市上花十块钱买来的破旧自行车,驮着一摞报纸,按照人家指定的区域投放到家家户户的信箱里就可以了。派发一份报纸的报酬是五分钱,他一下子就接受了三千份,这就意味着他要在短短几天里拜访三千户人家的信箱,当然,他也可以在这段时间里得到一百五十块钱。
下暴雨的这天是他开始做这份工作的第四天,还剩下最后的六百份报纸没有派发出去。他按照指定的地点到西直门附近散发了一百多份之后就赶往朝阳的一个小区。路况还不怎么熟悉,所以随身带着一张地图,走走看看,找到那个小区的时候已经比预定的时间晚了一个小时,下午还有一堂课,他匆忙地从车上取下报纸,抱起来就往楼里面冲。楼门口有个值班的老头,看见士心冲进楼里,随后追进来挡在士心面前,一把揪住了他的衣领。
“干什么去?”老头凶巴巴地问。
“送报纸。”
“广告吧?广告就广告,年轻轻就这么不老实,这还得了啊?”老头说,“不能送。不但不能送,还得给你送到居委会治安处,罚你!”
士心一听就慌了。他全然不知道这个小区不让派发这种广告内容的报纸,在之前的几个小区里没有人看守楼门,也没有人阻止他派发报纸。他怔怔地站在电梯门口,那个老人还攥着他的衣领。
“大爷,您不让发我就不发了。您放了我吧。”他说,几乎是恳求。
“放了你?放了你你还不得再去别的地儿发啊?那不成!”他看见士心眼巴巴诚恳地望着自己,就问,“你哪儿的啊?”
“学生。师范大学的学生。”
老人半信半疑,但抓在士心领子上的手松开了。士心赶紧从口袋里掏出刚刚发下来的学生证,递给老人:“大爷您看看,我是学生。今年刚进的学校。”
老人看看学生证,沉默了一下,还给他:“知道自己挣钱,倒是个心疼父母的好娃娃。但是学生也不能乱发广告单啊!就算要发,你也得跟我打个招呼,是不?凡事儿没有了规矩,还成什么样子噢。”
“哎,哎。”士心应着。老人就笑了:“去吧。发完了赶紧走,别让人瞧见。我知道你孩子家也不容易。不过你不能走电梯,从楼梯上去吧。——让你坐电梯,你走一层停一下,那哪儿受得了啊?”
这座楼有二十多层,但士心顾不得了,感激地冲老人点点头,抱起报纸就冲进拐弯处的楼道口。给他一个很分明的印象就是,北京人话特别多,不管熟悉不熟悉,上来就通通通一阵乱侃,初来乍到,他甚至有点招架不住。
被老人这么一耽搁,再将上上下下二十多层人家派发完之后,已经过了上课的时间,士心有些疲倦,同时心里觉得有点忐忑,刚刚上学就耽误了上课,多少不是好事情。他走出楼门的时候冲老人笑笑,老人看他手里还剩下几张报纸,就冲他喊:“小伙子,把你那报纸也给我一张,我瞧瞧。”
士心给了他一张报纸,把剩下的在自行车后盘上绑好,赶紧往学校骑。天阴沉沉的,像是大雨随时都可能倾泻下来。果然,骑着车走了一段,雨就劈头盖脸地泼了下来。
公元一九九四年的初秋,一场浩瀚的大雨袭击了北京城,把街头巷尾泼成一片汪洋,人们在大雨里呼号奔走,街边的浩渺的雨水中飘着几个碧绿的西瓜,连滚带爬,街头死角里的烟头纸屑和各种各样的垃圾都被雨水冲刷到街面上,随着水流浩浩荡荡地奋勇向前。突如其来的大雨把张士心浇得通体透湿。
雨太大了,夹着一阵一阵的风扑面泼过来,他骑着车艰难地行进。全身已经湿透了,剩下来的一些报纸也湿透了,躲雨似乎没有必要了,他现在只想尽快回到学校,赶在下课之前到达教室,能听多少算多少,就算完全听不上,起码也要让老师知道他不是故意逃课。逃课在大学里似乎很普遍,但他不想逃,从小到大,他都是一个尊重老师也尊重知识的学生。
街上的水漫过了半个车轱辘,浩浩荡荡地奔腾着,大滴大滴的雨点噼噼啪啪落在积水中,激起一片一片的水花。身上的中山装湿透了,变得又厚又重,偏偏在这个时候肚子疼得很厉害。中午忙着发报纸,没顾得上吃饭,这个时候又累又饿,就连蹬车也显得力不从心起来。但他必须坚持,他心里明白,越是艰苦就越要坚持下去,甚至可以说,在这个阶段,艰苦的日子对他来说是很必要的,只有艰苦才能让他慢慢变得有韧性,不再把艰苦看成是苦。他牢牢记着王淑梅老师曾经跟他说的一句话:多改变自己,少埋怨环境。人可以改变很多事情,却不能选择自己的出身,不能选择你随时可能遇到的各种环境,既然已经在艰苦中了,最好的办法就是微笑着面对。就算是内心充满着苦痛,那也要微笑着流泪。
大雨泡坏了刚刚发下来的学生证。士心开始后悔今天出门的时候带着学生证,虽然可以到学生处补办一个,但刚刚进学校就弄坏了学生证,老师的一顿埋怨和批评是免不了的。再一想,幸亏带了学生证,要不然今天那个看楼门的老人大概也不会轻易放过冒冒失失闯进去发报纸的他。
喝了一点热水,换了衣服,身上暖和了许多,士心躺在床上休息了一会儿。在这样的间隙里,他很容易就想起了家里人。这个时候正是傍晚,父亲和母亲应该正在街头度过这一天里最忙碌的时候。到了傍晚,街上上下班的人很多,随意丢在街头的垃圾也就最多,母亲和父亲就在人来人往的街头低着头慢慢捡拾那些烟头和碎屑,把街道清扫得很干净。从乡下来到省城之后的十来年时间里,父母亲都是这么度过的。母亲当年热情高涨地插队去了乡下,等他带着五个孩子回到城里的时候,这座城市忽然变得空荡荡的,没有一家人的容身之所,也没有一份工作可以让母亲不那么艰难地养大自己的几个孩子,除了打扫卫生,不知道还能做些什么;父亲是农民,连自己的名字也写不整齐,除了一身力气,再没有什么可以奉献给这个家庭。但在工地的那两年里连续受了两次重伤,最严重的第二次受伤让他腰椎折断,从此就算有力气没有办法使出来了,就拿起笤帚扫大街了,一扫就是八九个年头。
父亲不怎么喜欢说话,平常就是一个沉默的人。随着士心的长大,似乎跟父亲之间总有着一段距离,他甚至说不出自己的父亲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究竟是不是一个合格的父亲。因为除了默默劳动之外,家里的事情父亲几乎从来都不过问,母亲的每一个决定不管是不是合理,父亲不会表示出任何支持或者反对的意思,仅仅是默默地去做。从很小的时候士心就习惯了父亲的沉默,但他心里对父亲有着无限的尊敬,如同天底下那些最纯朴的父亲一样,父亲用单薄的肩膀为孩子们撑起了一片天空,并用最朴实的言语和行动诠释了父亲这个词语的全部内涵。在士心心里,总有那么一个位置留给父亲,无论什么时候他从这个位置仰视父亲的一生,心里都充满崇敬。他知道,父亲在平淡中到达的那种境界,是他这个念了很多书而且到了北京的儿子永远都不能够达到的。
但他跟父亲之间终究有着那么一层说不上来的隔膜,很多年里都没有和自己的父亲说过关于自己的点点滴滴。父亲似乎从来没有怪罪过儿子的叛离,依然每天很早出去,很晚回来。士心看见的从来都是一个一身尘土的父亲,一个一脸疲惫的父亲。在他还是个孩子的时候,他不明白父亲为什么是那个样子,就算是父亲在工地受伤断了腰和腿之后,他看见大滴大滴的汗水从父亲的额头落下来,都没有心疼的感觉。他觉得像父亲那样一个人应该不会觉得痛苦。父亲至今走路都一颠一颠的有点瘸,那是辛劳的痕迹。
弟弟死去的那一年,他哭得死去活来,母亲也撕心裂肺地哭喊,但父亲竟然一滴眼泪也没有流,说一声“看着你娘”就扛着扫把出去扫街了。他当时心里甚至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