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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清一色的灰白。我径直往上走,两边传出清凉的鸟叫。忽然发现塔下有一个人,蹲在地
上,他好像在地上寻找什么。他的后背对着我,我看不见他的脸。这个时候我不想撞见任
何人,转过身就要走。
“不是小陶嘛?”那人看见我,站起来招呼我。
没料到是老赵,他怎么上这里来了。我惊讶地看着他。他招手让我过去。我狐疑地走
过去了。
老赵穿着宽松的绸衣服,额头明亮,似乎带着太阳的光环。他朝着我微笑着说:“你
到这里来,是不是和我同一个目的?”
“同一个目的?你是什么目的?”我不解地问。
“你还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我摇头,他看出我不是假的。“陈林死了,前天从塔上跳下来,正好曹伯卫路过此地,
亲眼看见了。”
是真的吗,这怎么可能?我失声叫了起来。。一个多月前,我在小镇上遇见他,他作
了整容,鬼鬼祟祟躲庄小山村,使我浮起蝼蚁尚且偷生的嗤笑,现在怎么就潜来南京,作
出这番壮举呢?这一个多月中究竟发生了什么,让他突起变化呢?然而他已经羽化而成仙,
这成了一个不得而解的谜。
“你看这里。”老赵颇为激动地说,他疾步上前,指着一片青草说:“你看见了吗,
这一片地的颜色深,和别处的不一样,是陈林的血留下的印子。这片青草也长得不同,得
了血的灌溉,比别处的草长得壮。”
根据他的指点,我细看,确如他说的,那片草地明显不一样。我感叹地说:“太可惜
了。”
“是啊,叫人扼腕。不过,这也是每个人求的不同的归宿。”他的眼里闪出一种洞察
事理的光芒,“做股票总有人被套,被套是人生的常事,就是做股不套,别的地方也要套。
就拿赚钱来说,你这里赚了,那里也赚了,处处得手,但最终还是要被所赚的钱套住。法
国的启蒙老卢俊说过一句话,‘人生是自由的,但无时不在枷锁之中。’说得太深刻了。”
我看着老赵,心里觉得蹊跷,为什么在我矛盾痛苦的时候,他突然出现在我的面前?
为什么大户室的人都求生不得求死不成,却出现一个老赵,飘逸隽水,莫非他是神派来给
我们启迪的一个哲人?虽然山上阳光绚烂,我却感到一阵透骨的清凉。
“他死得太可怕了。”我依然喃喃自语。
“不错,他死得过于惨烈了,让我们心里不好受。但他还是聪明,选择了一个山明水
净的好地方,又用自己的血灌溉了这块土地。我关心的是,如果还有灵魂的话,他是不是
真正解脱了。”他说完,闭上了嘴,双目抬起,凝望着塔尖,静静地直立着,仿佛随时准
备和陈林的游魂交谈。此时,天上出现一只苍鹰,黑褐色的,喙角闪出古铜一般的亮光,
它有力地扇动两下翅膀,就凝成一个姿势,在塔尖上方盘旋。
站了一会儿,我说:“老赵,我们离开吧。”
第二部 '7月27日 星期三'
我找到了解脱的方法,那就是重操旧业。我又在鸡吗寺的一角出现了,我重新开始钻
研书法,黄庭坚的风神潇洒的草书,给了我无穷的新感受。原来我以为荒疏了这么长时间,
要好一段时间才能进入,却没想到完全不是这样,我突然对黄的书法有了深刻的理解,原
来认为他的风韵是极难追求的,现在下笔好似自然就有他的气息。我非常惊奇,莫非这段
复杂离奇的社会经历不仅于我的艺术无害,反而从乃一个侧面加深了我对书法的理解?
老郑头还是我的好朋友,原先他对我的行为百思不得其解,现在似乎理解了,说:“
每个人的路都在自己的脚下,不要太和自己过不去。”
一天,紫玲忽然到鸡鸣寺来了,她是一个人来的,说她要走了,她的哥的合同到期了,
他们一起回家乡去,不再出来了。
我无言地看着她,虽然我的情绪已经平伏,但见了她心里还不是滋味。鹅蛋形的脸依
然十分美丽,但看她眼光已经成熟,她不是一颗青葡萄了。我说:“你走了,如果有事要
我在城里办,尽管写信来,不用客气。”
她点头答应了,在我的肩上轻轻地拍打一下,仔细看看我,说:“有一件事,很不好,
你知道吗?”
她的神色变得很紧张,我心中突然有一种不明的恐惧,说:“什么事,你告诉我。”
她抓住我的手,紧紧地捏住:“你真的不知道?刚才来这之前,我到太阳泳池去,要
走了,就想和一起工作过的小姐妹告别。一个女孩告诉我,5天前,这里淹死一个女人,
说是酒后淹死的,周总经理不让人传,很快就火化了。你猜这女人是谁?”
她眼睛的瞳仁似乎缩小了,凝成一个远而冷的点。我的头脑中有一种嗡嗡的声音,像
有无数只黄蜂在盘旋,我的身子像麦芒一样的抖动。我先她喊出:“你不要说了……”
可是紫玲已经说出口了:“就是那天同你在一起,骂我的女人。”
我的心似乎一下停止了跳动,变成一块石头,往下坠去。一刹那我失去了知觉。我在
昏迷中,听到紫玲连连的喊声,老郑头把一条湿毛巾放在我的额头上。我醒过来后,第一
件事就是向我的铃木奔去。破残的铃木嘎嘎叫了两声,驮着我向前奔去。我的心在流泪,
我没有料到自己会受到这么大的震动。我的女皇。这个我爱我恨,操纵我又被我操纵的女
人,原来在我的心底藏得这般深!只有死亡这把刀子才能把她挖掘出来,同时我也受伤流
血。我渴望这不是真的,是紫玲听了讹传.她再以讹传讹。如果真是这样,我应该哭还是
笑?我应该痛责紫玲,还是感谢她?为的是她让我知道自己内心的丽亚没有消失。
我到了太阳泳池,几乎从摩托车上滚下来,奔进了厅。大厅里空无一人,连大门旁的
侍卫都没有。我从颜色模糊的地毯上奔进去,半路上还撞到白色的柱子。我跑到池子边上
了,池里盛着满满的水,太阳灯高悬着,却没有放光,从不同的地方流出两股水流,它们
撞击在一起,打着旋儿。水底有池子,有礁石。可是没有我的丽亚,她在哪里?
我环顾大厅,喊一声:“有人吗?”没有回答,只有回音。我又喊了一声,我听见自
己的声音凄凉、悲怆。我找到了灯开关,打开,灼目的太阳灯亮起来了,伪造的海洋出现
了,我的眼前全是散乱的金星。我看见了离奇的景象:一具躯体漂起来了,皮肤似羊脂一
般白腻,乌黑的长发浸在水中,丝丝缕缕漂场开来。是丽亚,她就跟睡着了一样,脸色不
难看,似乎还含着笑。她的泳装很露,我还看见了她臀部上的一颗黑涛,按夏坚的理论,
那就是我。一时间池水红了,我不知道是光的作用,还真是她的鲜血?
“你来干什么?”一个声音在我的背后响起,我回头看,是周欢。当我再看池子时,
漂浮的躯体不见了,池水清清的,在微微荡漾。我明白这是幻觉。
“你告诉我,丽亚在哪里,在哪里,我要见她。”
“你还不知道?”他显出很惊愕的神情,“不幸得很,她淹死了,就在这池子里。”
“不,不可能,她会游泳,我没见过比她水性好的女人。”
“如果不是我亲眼看见,我也绝不会相信。唯一的解释就是那天她喝酒了,喝得太多,
太过量了……她心情不好,而我又没劝住她……我有责任。”
我还在倒吸冷气:“我不相信,她再乱喝酒,也不至于丧失理智。”
他也沉重地叹气:“一般说是这样,但股市连着下挫,她的心情太糟了。”
“那你为什么不通知我,你怎么可以就把她火化?”我的语言随着神思一起混乱了。
“陶先生,请你控制一下情绪。”他抬高了嗓门,“我能理解你现在心情,如果丽亚
的在天之灵有知,她也会感激你。但是人死了不能复生,所以还要请陶先生节哀。”
“节哀?节哀!”我狂笑起来,不睬他,一路朝外走去。我的步子踉踉跄跄,几次险
些摔倒。我要为我的女皇、同居者节哀,我还不知道能不能节哀呢?
走到大门口,我回头看,周欢还站在原地,他正在欣赏我的孟浪的模样哩。
第二部 '7月28日 星期四'
今天我收到了一封信,是丽亚寄给我的,奇怪的是,信是一个星期前寄出的,邮戳盖
的是一个星期之前的,可是我怎么会在今天才收到,本市的信一般两天就能到达。而此刻
我收到她信时,她却已化作一缕缕青烟,消弥在这个城市的上空。如此可以说,我是收到
一封来自阴曹冥府的信。
陶,读到我的信时,不知你身在何处,你还想得起我这个女人吗?你心里大
概会说,是她啊,我们早就两清了,还缠着我干什么?
不,我想你心里不会这么说的,我了解你,你不是一个薄情寡义的男人。
这些日子,我不时回想起我们在一起的日子,它像蓬蓬松松的蒲公英种子,
随风飘走了。它又像尖尖酸酸的月牙,再也不会圆了。但我总是不断地回忆
过去,由此可见,我现在差不多走到绝地去了。
股市摧毁了我的精神和体力,我精神恍惚,醒着和做梦一样。可是反过来说,
又有什么了不起,我的钱本来就不是我的,一部分是我抢来的,一部分是从
投机市场赚来的,它不过是回到它来的地方去。
这封信我要向你坦白,我要做一件事,我激动得颤抖,但我必须告诉一个人,
这世界上应该有另一个人和我一起分享这个秘密。你一定还记得,当你说起
要和我结婚时,我尽管嘲笑你,心里还是非常感动。大概这就是一个东方女
人和西方女人的区别。现在我突然觉得,不能够让周欢再在我和他的老婆之
间演戏了,我已经厌恶了,荒唐的时间太长了,可是他还游刃有余,我心里
绝对无法平衡。昨天他对我极其无理,难道就是因为我差不多要不名一文了?
我不能在金钱和精神的双重枯竭中生活,我必须采取破坏行动,结束一切。
于是我把周欢叫来,和他做了露骨下流的事,同时我用摄像机自动摄下这些
场面,可他一点没有察觉。我异常地兴奋,大概我能胜任间谍工作。我又复
制了一份。一份我给他的老婆寄去。另一份就在我的手上,如果你不觉得讨
厌的话,我想请你替我保存,
不知你还愿意替我做一些事吗。当然你可以完全不看它,当它是一个没有信
息的版本。
我想象得出这颗炸弹的威力,它可能把我们每一个人都炸得粉身碎骨。结果
会怎么样呢?或者他走,我再也看不见他,或者他到我这里来(也许这只是
我的梦想),那么即使他是一个魔鬼,我也不怕。
我连着把信读了三遍,每读一遍的感觉都不同,读第一遍时,我无法控制心中的紧张,
仿佛我要深入一个恐怖地探险,只觉得鬼影憧憧,各种事件像漂游的板块相撞。读第二遍,
我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到读第三遍时,我才看清了一个孤独的灵魂,同时去窥视各事端
间的深通的因果关系。我一直在想,这封至关紧要的信为什么会晚一个星期到我的手中,
不然我完全可能阻止这次死亡。邮递不应该这么慢,这里会不会潜伏一个阴谋?
我的神经像刺耳的铃一般叫起来,心中升起一个越来越强烈的印象:丽亚不是自杀,
她没有死的动机,她的死一定有谋杀的因子!紧接着疑点不断冒出:为什么周欢不寻找我,
不通知我,急匆匆地把她火化,而且还不让太阳泳池的人传开来?丽亚信中说另外复制了
一盘相带,此刻落在何处?
我骑上铃木,飞快赶去天马证券所。我通过小白,再通过资金柜的小姐,查了丽亚的
账户,在她死的前一天,她把12万转到了一个公司的账上,而她账上只有几百元了。这个账户现在由周欢在掌管。
我倒吸了一口冷气,原来是这样的。
资金柜的小姐说:“那天是她亲自来转账的,看上去她的脸色很不好,那个姓周的男
人在边上陪着她。他填单子,填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