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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知道他们需要不需要你惋惜?”我已经听出话里的刺了,不由想起他发明的屁股和痣的
比喻,哪敢再多话。
我可以毫不谦虚地说,神州大地上的儿女们的赌性绝对不亚于世界上的任何一个民族。
不要看西方一些国家专门有赌博机构,什么事都可以赌一赌,那是因为我们没有启蒙,没有
开掘。只要看看我们的麻将桌,就可以知道中国人的赌是多么神妙,多么变幻无穷,把千千
万万人拴在方桌上,不知秦汉,无论魏晋,便有文化人出来写文章,专谈麻将哲学。那么,
股市的诞生,无疑是摆开了一张无限广大的麻将桌。我问过许多入市的人,十个有八个不希
望股市规范,他们觉得越原始越好,越疯狂越刺激。投机的烈火已使他们热血沸腾,如果一
个股票,一个月内只有几角钱的波动,早不对他们的胃口了。所以当下午开市后,界龙再次
起动,跃上25元以后,我们大户室的一大池子水,完全沸腾了。
界龙跌上45元的最终目标,在我们心目中,不再有一点质疑了。它的任何一次下沉、弯
头都失去了意义,它总是要上来的,不可能不上来。向上,向上,是它的主旋律。它的线路
图已经不重要,指标失去了任何意义。我们可以在它的边上轻松地喝茶聊天,小姐和太太们
可以放松地交流,哪一个美容院的面膜质量好,男人们可以谈网球和高尔夫球,谁都没有必
要再为它神经紧张。刚开始的时候我们神经绷紧,眼睛发胀发麻还要盯着屏幕,唯恐这棵树
没长大就夭折。现在好了,危机过去了,它长成大树了,不会有问题了。守着它,就像守着
童话中的一棵结金苹果的树。
现在我要写那福建人,那个戴眼镜的技术派人士。开始的时候他无动于衷,随随便便把
夏坚顶到南墙上去。后来不对了,他的脸一天比一天难看,黑气也越来越浓,好像是一幅不
断创作的山水画,每天都有人往上加一笔墨。那副被女人踩过一脚的眼镜不时从他的鼻梁上
滑下来,逗得大家笑。夏坚踱步到他眼前,说:“陈先生,你看这技术指标还超买不超买?
”
陈林不讲话,他的嘴闭严了,好像是门上了铁锁,从此不再打开。大概是在我们大家买
进去的第3天,两个女人又来找他了,虽然没像上次那样啄他,但也是神色凶狠,叽里呱啦
讲了不少,大概是怪他没有把钱捞回来。女人走后,他进了卫生间,隔一会儿,我正好路过
,听到里边发出“喀,喀”的撞击声,一声接一声,声音不大,很是低沉,富有节律。我想
陈林不是没出来么,连忙进去,外边池子没有人,再寻,声音是从隔开的小间里传出的,我
猜他在里面,可是门锁着看不见,我心里一急,边上那间的门开着,我连忙溜了进去,掀起
马子盖。踩脚上去,把头伸过隔板去看。
果然是陈林,他还沉浸在自己的氛围里,一点没察觉。我见他坐在马子上,却不像在拉
屎,也不发力,脑袋耷拉,脸上气色很是不好,似有无限的痛苦和懊恼在心中掖着。他的上
身斜出去,胸板差不多贴住大腿,蜷得像一只对虾。潜意识中他的头一下一下,有节律地撞
着门板。或许他早忘了周围环境,只是躲在这里用他的方式渲泄。
原先我打算叫醒他,转念一想免了,独自走出,进了大户室。现在屋里一片欢声笑语,
众人几乎都不看股了,只在那里侃大山,说疯话、好像种已撤下去了,风调雨顺,只等着收
获了。一会陈林进来了,依旧不和人搭话,可是等到收市前一刻,他的气色变了,脸虽然还
是黑,印堂却亮亮的,原来他嘴角的线条总是硬硬的,像刀斧劈削的,现在竟然柔和起来,
还挂着一抹温和的笑,这让我惊奇不已。最有意思的是,当夏坚再次问他界龙超买没有,他
居然说,超买算什么,只要是强势股,超买还会超买。这是辩证法。夏坚没有思想准备,说
:“你,你……你也加入多头了。”
一会儿夏坚走到我跟前,说:“技术派也买界龙了,报单的小白对我说了。顽固分子是
没有的。”
是的,我们都在一条船上了。
第一部 '1993年12月16日 星期四'__①
收盘了,大家还依依不舍的,不肯离开,好像在热烘烘的屋里多呆一会也是幸福。我不
奉陪了,假意对丽亚说去买一样东西,就悄悄走了。我走的时候屋里起码还有一半人。我走
到院子中,夏坚随后出来,他推起那辆破旧的自行车,刚跨上去车子就散骨架一样乱响。我
想讽刺他两句,还没说出口,他就说:“别看我今天窝囊,没关系,我的本田会回来的,将
来我要买比它还要好的车。”
我看着他一摇一晃骑出去。随即推出我的铃木,骑不一会儿,我不知不觉,又骑上去鸡
鸣寺的方向了。我心中清楚,那个地方同我的缘分是割不断了。以前是因为书法,是因为我
在那边的寒风中乞求似的卖过画,而现在呢,那个紫玲以她清纯的水漉漉的形象出现在我的
恍惚的记忆中,我的脑中没有风,然而她有时也会飘得很远,成了一点颜色,是可爱的水红
。没有人告诉我,我应该怎么办,整天在股市上,让我头疼脑胀,里克理疗帽是叫我好受了
一阵子,可是现在不行了,依然如故。我隐约感到,可能那点水红是医疗我的精神和肉体的
良药。车子很快,不出五分钟,就见到老郑头。
他一切依然如故,抖动着松松垮垮的衣服和我说话。他颇为激动,想不到我能再三来看
他一个老头子。而我一时也不好意思说破,只是同他闲扯。到后来耐不住了,才假装随口问
起,那个山村姑娘还来帮你收摊子吗?
他说:“噢,这两天没来,她是出来找她的情哥哥的,这么大一个都市哪里去找,再说
就一定在南京?有3天没见她了。”
我顿时有无限的懊丧,看头上,一片枯黄的叶子掉落,又一片紧随其后,旋着飘下。我
告辞要走。老郑头摇着手说,不要忘了常来走走。
我开着车,思想却溜号了。我有一些有限的同各等女子接触的经验。那时我已经同丽亚
好上,但我还是一个血气方刚的小伙子,远不像现在这般豁达混帐,我不能忍受亦真亦假的
关系。一个朋友对我说,现在你钱不缺了,有一个女孩,不错的,你愿意见见吗?没关系的
,现在什么时代了?我不过介绍一下,接下都是你们的事。
我答应了,记得当时是为了报复丽亚,她从来没和周欢彻底断过。
女孩子说不上好,也说不上不好,身子很丰满,脸上有些雀斑。当剩我们两个人的时候
,她说的第一句话是:“你知道吗,你长得很帅。”我说:“不知道。你知道你吗?”她一
点没生气:“我当然知道我自己,我长得很普通;但你知道我是一个处女。”她的神情像是
对我宣布一个商品货真价实。我不出声。
过一会她又补充:“我这年龄还有多少是处女?我在医院里当护士,我知道。”
我说:“谢谢你告诉我,但似乎没多大意思。”
她有点着急:“你不相信?这完全是真的,你可以……”
“我没有不相信。我为什么要不相信?”
这时我才发现她的眼里很纯,身上有一股处女才会有的香气。我故意用邪气十足的声音
说:“那么你愿意了?”
她停了一会,问我:“你有女人吗?”
“有。”
“那我们不公平,你要我来我就来,要我走,我只好走。”她叹了一口气,“不过,我
还是愿意。”她向我挤过来,“现在社会上都讲价格,你出什么代价?”
“你说呢?”
“我不好说,你说。”
我们沉默了一会。她说:“我在医院里做,有时要上三班,加班费少得可怜,都不好意
思说出来。一个月就拿几百元钱,上专卖店买一件衣服都不够,我的小姊妹都穿专卖店的衣
服。我的爸爸妈妈都是工人,厂里效益不好。我都要靠自己。我不是去做三陪,随便什么烂
人都可以,我要找一个对心的人,以后分开了,还能互相记起。小姐妹对我说,这不算什么
了。你看你出什么代价。不要认为我不好。”
我一点都不觉得她不好,她出卖自己的处女宝,也不是向随便什么人都卖(有幸我被她
看上),她当然要待价而沽,先谈好价,免得碰上无赖,这是太天经地义了。我从口袋里抽
出几张百元的人民币,递给她。她接过来,好像是嫌少,但还是很快放进口袋里去。她说:
“你不光长得帅,还是一个好人。”
我站起来说:“我要走了。”
她惊诧地说:“你怎么要走了,还没有……”
我说我要走了。她抓住我的衣服,好容易才放开,好像已经是我的情人了。她把她的电
话抄在一张纸条上,交给我,叫我一定不要忘了打给她。可是我回到家中发现纸条已经掉了
。号码一点记不得。我想也好,她还留着处女宝,还可以叫人出代价。
就在我明思乱想的时候,耳朵边突然嘎的一声,吓我一跳,一辆卡车刹住了,离我不到
1米。司机从车厢里伸出脑袋,恶狠狠地骂:“你疯了吗,要钻我的车轮于?”我不敢分辨,
调转车头打弯。
一个甜润的声音响起:“啊呀,太危险了,你怎么啦?我看着卡车过来,你不让开,反
而迎着它开。”我抬起头,简直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不是别人,就是我要找的紫玲。
第一部 '1993年12月16日 星期四'__②
我惊喜地说:“你怎么来的,你到哪去了,我正在找你呢。”
她说:“我去找人的,找啊找,找了好多地方,突然就看见你,刚才你太危险了。”
我不好意思:“是啊,我还从来没这样昏过头。”我正眼打量,她的杏眼里还留着许多
惊恐,使她平添了一种婉约之美。我从没见过比这还要无邪的眼睛,我想我们这个都市里再
也找不到这样的眼睛了。它黑白分明,闪出一种清纯的光亮,把那张鹅蛋脸整个地照亮了。
她身上满是清新的山野气,她的举手投足,话声笑语好像都同城里人不一样,是那些天天逛
商场,涂化妆品的人不可能有的,好像同我在书法中追求的东西暗相通。我发现自己已经神
思遐飞了,我不知道这里到底有多少是紫玲的气韵,多少是我的想象。
我问她出来有多久了,她那个地方远不远。她—一回答了我。她说,她那个地方离南京
不近也不远,通过她的描述我仿佛看到了她的水乡,那是黄宾虹笔下的山水画,又具有苏东
坡黄庭坚的韵味,水蓄藏于山间,屋居于篷下,烟云蒸腾,山岚涂墨。那里的女孩子都是水
漉漉、亮晶晶的,她们在山里水边劳作,身上寄附着山鬼的野魂、可是她讲到当前的情况却
让我吃惊。“现在我们好多人都出来了,有些村子的女孩子差不多走光了,到南边去,到大
城市去,到北京上海,只剩下妇女在家。听说有一个画家来,他10多年前来过,一直记得我
们这个地方,他想再画些女孩子,可是找了半天也没找到,他很伤心地走了。”
我也叹口气,说:“现在哪里都在变,叫人高兴,也叫人失望。”
“我到南京快半年了,还是不记路,到处是高楼大厦,好像都差不多,只有这个地方记
住了,和别处不一样,摸到这里就认识了。”
我推起车子,和她一起慢慢走。天已经有些暗了,冬天就是这样,白天是兔子的尾巴。
我问:“你说出来找人,找什么人呢?”
她似有点害羞:“是找村上的一个哥哥,他出来已经有两年了。”
“村上一个哥哥,”我重复了一遍,从她的眼神里我知道了哥哥的含义。“那你为什么
就在南京找呢?”
“他来信就说在南京打工,两个月前,有人还在南京见过他。他曾经对我说,他喜欢南
京的山水,和我们家乡有些像。我想我会在南京找到他。”
她的眼里有一种柔弱却又坚决的神情,我甚至有点嫉妒,被这样的女孩子孜孜不倦地寻
找是多么幸福。她差不多可以说是当代的孟姜女了。我想她和那个护士小姐不一样。在我眼
里,她成了我精神王国中的某个图腾。
前边是一个开放的小公园,虽然幕霭徐徐地降临,我犹豫一下,还是停了车,果决地引
她走进去。园中也有一潭水,但覆盖了落叶,木好分辨哪是水面哪是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