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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霑向他摇摇头,表示没有关系,然后递给宜权一本厚厚的册子:“这是藏书的目录,约有三千多种,十万余册。我没上家馆之前,几乎天天都来,什么书都读。”
曹霑说得正起劲儿,忽然听到卿卿那边“啪”地一声,他急忙转到后边去看,原来是卿卿失手,把一本书掉在地上。卿卿伏身去拾,项间的一枚碧玉麒麟锁片滑了出来,曹霑好奇,凑过去打算细看,卿卿明白他的意思,索性从项间取下来,递给曹霑。曹霑接到手里仔仔细细地看了半天,果然雕工精巧,盖世无双。他跟卿卿说:“我也见过几件挺名贵的玉雕,可要跟这件相比,那真是天壤之别啦!”
第三章 燕雀齐飞残月天(11)
“这是宫里的东西,据说是一对,两只麒麟对顶着头。出自精工名匠之手。这是德妃娘娘——我的亲皇太太赏给我阿玛的。阿玛一天到晚练兵练武的怕碰坏了,就赏给了我,我贴身儿戴了小十年啦。你这么喜欢,我就把它送给你。”
“不不,不不。老太太可不许我要人家的东西。”
“咳!这不值什么。”
“那也不行。”
卿卿眼珠一转:“那,你戴什么?给我看看。”
“我……”曹霑有点儿惭愧的一笑:“是小时候太太给打的长命锁。”说着从脖子上摘下来递给卿卿。
卿卿看了一眼,握在手心儿里:“咱们俩人换,你也不算要我的,我也不算要你的。好不好?”
“这……”弄得曹霑正自无言以对之际,救命星翠萍来了,她站在藏书楼下,大声的喊:“霑哥儿在楼上吗?老太太传你!上江边给大舅老爷送行去!霑哥儿,霑哥儿——”
“哎,来啦!来啦!”曹霑劈手夺回自己的长命锁,拉上张宜权磨头就跑。
石头城外,扬子江边。
这是江面最宽的一段,约有十八里之遥。灰褐色的江水滔滔滚滚,翻着细浪呜咽而过。天上飞着小水凌,落到人身上还是落到地下便是雨珠,这是雍正元年的正月里,朔风阵阵加杂着碎雪,摔打到人身上真是刺骨的寒冷。
江边停着一条押解犯人的囚船,船上站着须发灰白的李煦,他身材魁梧,态度从容,在他的脚下,左边跪着李鼎,右边跪着李鼎的胞弟李鼐,这父子三人俱都衣衫褴褛,披头散发,胡子拉碴。李鼐的怀里还搂着自己三岁的女儿阿梅。孩子的十个小手指头冻得发红,身上还阵阵发抖。
岸上站着曹家的老夫人、曹桑格夫妻、四太太、曹霑,还有丁家父子。曹为避嫌未到。
谁心里都明白,说是“送行”,其实这是一场生离死别!船上船下哭声一片,只有哭声没有语言,是啊,可说什么呢?想说的话不能出口,能说的话,除去“保重,保重,还是保重”!与其如此就不如不说啦!如此心态,如此情景,越发凄惨,越发哀伤,越发痛入心脾。
还是见多识广的李煦挺得住,他拍了拍两个儿子的肩膀,让他们止住悲声,然后向岸上恭手为礼:“姑奶奶!别伤心,不要哭啦!你今天就是哭死在这儿,哭得长江水倒流,也救不了你哥哥!想我李煦这一辈子,吃也吃了,喝也喝了,什么叫荣华、什么叫富贵,我也开了眼啦!我已经是六十九岁的人啦,自古常言不欺我:‘人过七十古来稀!’我在苏州几十年人称‘李佛’,让我受之有愧,我没干了什么积德行善的大事,可‘李佛’二字足以说明我李煦没有伤天害理,对国对民无愧于心,可如今落了这么一个下场,谁心里都知道这是为什么,这真是‘戏台小天地,天地大戏台啊’!李鼎、李鼐都是几十岁的人了,就算命该如此吧,可最不该的,就是我这小孙女阿梅呀!她招了谁啦?她惹了谁啦?她知道什么?她懂得什么?她才三岁啊,就要跟着爷爷蹲大狱,住天牢,天哪,老天爷!这公平吗?——”李煦不由得万分激动,一言哽咽,老泪纵横,说不下去啦。
李鼐向前跪爬了几步,他一手搂住阿梅,一手抓住船舷给老夫人磕头:“姑爸爸!姑爸爸!你救救这苦命的孩子吧!这孩子一落了草儿就没了奶奶,我自幼体虚多病,此番入都,只怕到不了京城我就葬身鱼腹了,这孩子,这孩子……姑爸爸,我虽入黄泉也谢您的天恩!”李鼐头触船舷声声作响。
小阿梅抱住李鼐的脖子:“阿玛不哭,阿玛别碰脑袋了,疼,疼……”
曹霑一个箭步蹿到老夫人跟前,双手抱住,曲膝跪倒:“老祖宗,您救救小阿梅吧!千万救救我的小表妹吧!”他撕肝裂胆嚎啕大恸。老夫人此时此刻恰似万箭穿心,她一手搂住孙子的头,一手颤颤巍巍地指着老丁:“快!快去请差官老爷。”
“嗻。”丁汉臣跑到船头,一安到地:“陈千总,我家老夫人有请!”
第三章 燕雀齐飞残月天(12)
“嗻嗻。”陈千总跳下船来,紧走几步来到老夫人跟前,单腿打扦:“在下千总陈伟叩见太夫人!”
“老身岂敢受此大礼,桑格,快……陈千总请起。”
曹桑格跑过来搀起陈伟:“千总请起。”
老夫人合十礼拜:“陈老爷,时光所限,咱们长话短说,我想留下那三岁的小女孩,请陈老爷留下府上地址,老身定以白银万两相赠,只求千总慈悲为怀,行个方便如何?”
陈千总一闻此言立刻又跪下了一条腿:“回禀太夫人,刚才的情景,李大人的慷慨陈词,听我也听见了,看我也看见了。可惜李大人祖孙三代都是朝廷的钦犯,苏州府解送犯人花名在册。倘若在下仅止一身一口,我豁出去前程、身家性命不要,也敢放了小姑娘,可是……太夫人哪!在下上有七十高堂,下有弱妻幼子,我若有个三长两短,可让她们……太夫人,我陈伟如有半句假话,叫我回不了江宁,见不了家人!”陈伟一个头磕在地下,久久没有站起身来。老夫人双手搀起陈伟,但见这堂堂七尺汉子,竟然热泪潸潸欷殻�
曹霑一把抓住千总陈伟:“陈老爷,我跟您求求情,让我替下小表妹行不行,一命抵一命,我甘心情愿去蹲大狱,坐天牢!”
陈伟一声长叹:“可敬公子一片童心,只怪陈伟无能……”
老夫人把曹霑拉到自己怀里,哽哽咽咽的说:“要是能行,我都愿意去替她!这都是天意呀,天意……”
曹霑绝望了,他挣脱开祖母的手臂,踏着江水跑到船边,抓住阿梅的双手,大声的呼叫着:“表妹!表妹!”四目相顾,泪如泉涌。
老太太叫了一声老丁:“把那一千两银子交给陈老爷,让他们祖孙在途中垫伴着用吧。少臣,拿酒来,咱们为大舅老爷全家人进京壮壮行色。”
“嗻!”少臣答应一声,敬上酒来。
陈千总接了银子回到船上,向水手们挥挥手,囚船起动缓缓驶入江流。船上岸上又是一片哀声、一片哭泣。
老夫人大声的喊了一句:“一路平安哪——”就再也说不上话来了。
茫茫人寰,有谁经历过这生离死别的凄楚,有谁亲眼目睹过这朝荣夕辱的情景,故而有人感怀成词遂写道:
杯在手,饯绝别,
千言万语被哽咽。
钟鼎荣华,如烟似雪。
铁锁横披年耄耋。
心滴血!
杯在手,泪千行。
望眼囚船入大江。
怒涛滚滚,千重激浪。
从此天人各一方,
断离肠。
杯在手,泪未干。
声声相呼颂平安。
荆棘载途,步步凶险,
是非自有苍穹鉴,
鬼神怜。
江水浸湿了曹霑的身,江风吹寒了曹霑的心。从江边回到家里他就病倒了。又发烧又昏睡,有时还惊呼两句“表妹!阿梅”。翠萍跟卿卿对着抹眼泪,卿卿噘着嘴说:“上江岸送行不让我去,要是让我去了,怎么也不能让他两只脚都泡在冰冷的江水里呀!”
翠萍向她又使眼色又摇手,她是怕让老太太听见会更伤心。
老太太疼孙子,没让他回自己屋里,就在外屋搭了一张大铺,让翠萍和曹霑睡在一起。
丁汉臣请来了医生,四太太跟卿卿都回避到屏风的后头,只有老太太陪着,医生诊了脉,又让曹霑张开嘴,看了看舌苔,然后说:“请太夫人放心,没什么大事儿,哥儿平时积了些内热,再加上吹了江风,双足浸了江水,自然会感冒,我用解表散热之剂,吃上三服药就会好的。”
“好好,多谢!多谢!老丁,你陪医生到书房去开方子吧,恕不远送了。”老太太起身把医生送到门口。
医生请安告辞,跟着老丁走了。
医生刚走,卿卿就从屏风后边钻出来了,她摸了摸曹霑的头:“哎呀,还是挺热的嘛!”
“唉——我的傻格格,不是还没吃药吗?”四太太也笑了。
第三章 燕雀齐飞残月天(13)
“噢,对,那就多喝开水。”
翠萍忙说:“我去倒。”
“不不不,我来,我来。”卿卿自告奋勇的去找了个大碗,倒上热水,还拿了个羹匙,盘着腿儿坐在曹霑的对面,一羹匙一羹匙的喂他喝开水。
四太太看了一眼老太太,老太太摇摇头:“由她反去吧,我也累了,我得去躺躺了。”
“我去给您捶捶背。”四太太跟着老太太进了里间屋,翠萍站在外屋好不自在,她忽然灵机一动:“我来给您捶捶腿。”说着一个箭步也蹿进里间屋里去了。
一大碗热水终于喂完了,卿卿又摸了摸曹霑的脑门儿:“啊,凉丝儿得多了,也见了汗啦。”她顺手把曹霑按倒:“快躺下,盖好被子,发发汗,明天就好了。什么医生,我就是医生。”卿卿双手按在曹霑的肩上,二目含情似水地望着曹霑,把曹霑看得很不好意思。他讷讷地说:“我觉乎着有点饿了。”
卿卿立时站起身来:“我叫翠萍给你热碗粥吃。”
“不用了,翠萍刚刚进去,又让她出来。”曹霑的意思是不想麻烦翠萍。可卿卿理会错了,她以为曹霑不想让翠萍回来,是为了不打扰自己和曹霑单独在一起,于是心里一阵激动:“那,我给你热。五更鸡我也会用。”
“不用麻烦了,我吃口点心就行了。”
“也好,这儿有槽子糕你先吃一块。”卿卿说着从床边的茶几上拿了一块槽子糕,曹霑伸手去接,卿卿却闪开了:“你的手怪脏的,就在我的手上吃吧,我喂你。”
曹霑在卿卿的手上,一口一口地吃完了一块点心,卿卿突然问他:“告诉我,你是属什么的?”
曹霑不解其意:“我是乙未年生人,属羊的,怎么啦?”
“我是属虎的,这属相怎么排,咱们俩人谁大?”
曹霑又笑了,他是在笑她的无知,然后说:“自然是你大喽。”
“为什么?”
“你看。”曹霑掰着手指头给她数:“子鼠、丑牛、寅虎、卯兔、辰龙、巳蛇、午马、未羊……当然是你大。”
“我真的比你大五岁吗?”
“真的,你自己算嘛。”
卿卿举起了双手,当作老虎爪子,强扮笑脸扑向曹霑:“我是老虎,你是羊,我吃了你!”
当曹霑佯为躲避之际,他突然发现原来卿卿的眼里闪着泪花。卿卿从曹霑惊异的眼神里,发现了自己的真情流露,为了掩饰这一切,她猛地抓起被子盖在曹霑的头上:“不许动啦,睡觉,发汗!”
善解人意的曹霑,果然乖乖地一动不动,闷在被子里装睡。
卿卿下了床,轻轻地走到窗前,此刻已是黄昏之际,窗外静谧无声。一弓新月影色迷离,照说这时已经入春了,可是院子里不见一丝一毫春的气息,枯草依旧衰黄,枝头不见新绿,卿卿自己掰着自己的手指,心里默默地数着:“子鼠、丑牛、寅虎、卯兔、辰龙、巳蛇、午马、未羊……五岁!真的大五岁……”
从卿卿面颊上流下来的眼泪,一滴一滴地都落在她自己的手上。
时间过的很快,转眼到了清明。这一天的晚饭前,曹来到老夫人的屋里,进门之后先给老夫人请了安,然后找了地方坐下,他向老夫人回禀两件事,是一喜一忧,喜的是当今万岁对于恳请将历年亏欠帑银,三年还清的奏折得到允许,他把奏折后面的朱批念给老夫人听:“只要心口相应,若果能如此,大造化人了。”
三太太抢着说:“老祖宗果然料事如神,这回咱们可以松一口气啦。”
老太太心里也挺高兴,不住的含笑点头,然后问:“忧的是什么事呢?”
曹说,他派专送密折的家人马志明进京打听大舅老爷的近况,仍然没有消息,只知道还押在刑部大牢。也找过大舅老爷的亲家,佛保佛老爷,他不是也在内务府当差吗,想来消息总能传得快一点儿,准一点儿,可是佛老爷很有些回避的意思,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