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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变形记》突出地渲染了主人公格里高尔的孤独感。格里高尔虽失去了人形,但并没有失去人心,他比变形前更加需要家人的爱和温暖,他还保持着一颗渴望交流的心,只是苦于没有说话能力。但是他的心情、他的焦虑包括他的内疚根本没有人理解。每当他想要引起家人对他的存在的注意,想要与家人在一起时,人们对他的出现只是反应出惊恐、厌恶和反感。因此,他不能不堕入深深的孤独之中。如果他真的彻底地、从精神上也变成了虫,那倒也好,因为这样一来他就不会渴望人类、尤其是亲人的理解、友爱了,因而也就感觉不到、体验不到什么孤独了。但他偏偏还保持着人的心灵,保持着心灵的敏感性,这就决定要痛苦地、清醒地体验着被抛弃的孤独。
《变形记》中的这种孤独感有理由认为是卡夫卡自己生活经验的艺术表现。卡夫卡在自己的家庭中也是孤独的,像一个陌生人。在1913年8月21日的日记中,他写道:“现在,我在自己的家里,在那些最好、最亲爱的人中间,比陌生人还要陌生。”当然,表面看来,卡夫卡的母亲和妹妹与他的关系还不错,至少不像他与父亲的关系那么紧张。但卡夫卡仍无法与她们在精神的深层次上交流对话。因而从这个意义说,卡夫卡还是孤独的。在生活中,卡夫卡与父亲关系最紧张,与母亲还可以,与妹妹最好;而在《变形记》中,格里高尔也是与父亲最疏远,父亲对他最凶狠,最没有感情,他的死直接起因于父亲那只致命的苹果。母亲对他相对慈仁些,而对他最好的是他的妹妹。这些都与卡夫卡自己与各家庭成员的关系相似。但令人惊异的是:开始时对格里高尔最好的他的妹妹最后却第一个“觉悟”到要抛弃(否定、不承认)她的这个哥哥。
《变形记》在艺术上也是极为出色的,很能体现卡夫卡小说的独特风格。
1。虫形人心
小说把格里高尔塑造成一个虫形人心的“怪物”,他有虫的外形,但又有人的精神生活和心理活动。小说中对变形以后的格里高尔的外形及生理特征的描写完全合乎虫的特点,但写到心理活动的地方又完全合乎人的心理。如小说开头写他醒来后发现自己的形状:
……他仰卧着,那坚硬有铁甲一般的背帖着床,他稍稍抬了抬头,便看见自己那穹顶似的棕色肚子分成了好多块弧形的硬片,被子几乎盖不住肚子尖,都快滑下来了。比起偌大的身躯来,他那许多只腿真是细得可怜,都在他眼前无呆奈何地舞动着。
……要掀掉被子很容易,他只需要把身子稍稍一抬被子就自己滑下来了。可是下一动作就非常之困难,特别是因为他的身子宽得出奇。他得要有手和胳臂才能让自己坐起来;可是他有的只是无数细小的腿,它们一刻不停地向四面八方挥舞,而他自己却完全无法控制……。
这里的描写非常符合甲虫的特征,而且还带有点黑色幽默的味道 (详下)。但格里高尔的心理活动却完全合乎正常人的心理特征,对格里高尔焦虑、恐惧、内疚的心理描写在书中占有很大的比重,正如对格里高尔听妹妹拉琴时的一般心理活动:
……格里高尔又往前爬了几步,而且把头低垂到地板上,希望自己的眼光也许能遇上妹妹的视线。音乐对他有这么大的魅力,难道因为他是动物吗?他觉得自己一直渴望着某种营养,而现在他已经找到这种营养了。他决心再往前爬,一直来到妹妹的跟前,好拉拉她的裙子让她知道,她应该带了小提琴到他房间里去,……他要同时守望着房间里所有的门,谁闯进来就啐谁一口;……她将和他并排坐在沙发上,俯下头来听他吐露他早就下定的要送她进音乐学校的决心,要不是他遭到不幸,去年圣诞节——圣诞节准是早就过了吧?——他就要向所有人宣布了,而且他是完全不会允许任何反对意见的。在听了这样的倾诉以后,妹妹一定会感动得热泪纵横,这时格里高尔就要爬上她的肩膀去吻她的脖子,由于出去做事,她脖子上现在已不系丝带,也没有高领子。
这段心理描写相当细致而且感人。格里高尔之所以要把妹妹关在自己的房里不允许别人进来,是因为他发现听妹妹弹琴的房客的一个个都带着色情的、邪恶的目光看着他妹妹;他之所以如此渴望音乐,渴望与妹妹沟通心灵,是因为他还是一个人,还需要美和温暖!可惜的是他的这一片热忱不被妹妹理解,也无法诉诸语言,当妹妹发现他以后,不是感动,而是愤怒地对父母说:“这不是我的哥哥!”小说就这样将对格里高尔的外形描写和心理描写交织在一起,有力地表现了他的悲惨的处境。
2。现代寓言与图像式的表现手法
《变形记》不是一部现实主义作品,它是关于异化的现代寓言。人变成动物或动物变成人是寓言这一文体常见的模式,但卡夫卡在他的寓言中输入了崭新的现代主题和现代风格。关于现代人的异化、荒诞、孤独体验是《变形记》这一现代寓言的主题象征层 (深层),而对于格里高尔以及家人之间的关系的描写又是相当细节化的,具有现实主义小说的逼真性,它构成了《变形记》这一现代寓言的表层即故事层。这两个层面从形式上看相当于寓言这一传统文学样式中的寓言故事层(表层)和寓意层(深层)。不过,传统寓言故事中的寓意是显在的,常常在寓言故事的开端或结尾加以点明,使人一目了然;而在《变形记》中,寓意表现为隐晦的象征意义,作者也没有加以点明,因而显得更加深邃。
3。用客观、冷漠的叙述表现火一样的激情
《变形记》表现的是怵目惊心的现代人的异化,并将这一主题由具有最亲近的血缘关系的一家人来演出、表现。格里高尔的遭遇,他的亲人对他的无情和残酷是令人心颤的。这样一个包含巨大情感意蕴的故事,如果由一个主观性较强的作家来表现,一定会常常见到作者本人的议论和抒情。但在《变形记》中,作者却完全以一个局外人的客观、冷漠的笔调不动声色地叙述着格里高尔的变形以及家人如何抛弃他的故事,绝不轻易流露作者自己的感情。比如,小说所描写的格里高尔的父亲用苹果砸他的场面和情节是故事的高潮,同时也把格里高尔的可怜可悲、父亲的残酷无情表现到了极致,具有具大的心灵震撼力。但在卡夫卡的笔下,这一情节却是这样被叙述:
……他(父亲)把脚举得老高,格里高尔一看到他那大得惊人的鞋后跟简直吓呆了。不过格里高尔不敢冒险听任父亲摆弄,他知道从自己新生活的第一天起,父亲就是主张对他采取严厉措施的。因此他就在父亲的前头跑了起来,父亲停住他也停住,父亲稍稍一动他又急急地奔跑,就这样,他们绕着房间转了好几圈,并没有真出什么事;事实上这简直都不太像是在追逐,因为他们都走得很慢。……可是这样格里高尔也支持不了多久,因为他父亲迈一步,他就得动好多下。他已经感到气喘不过来了,他从前做人的时候肺也不太强。他跌跌撞撞地向前冲,因为要把精力全部集中在奔走上;连眼睛都几乎睁不开;在昏乱的状态中,除了向前冲以外,他根本没有想到还有别的出路;他几乎忘记自己是可以随便上墙的,而且在这个房间里,靠墙放着精雕细琢的家具,凸出来的和凹进去的地方多的是——正在这时,突然有一样扔得不太有力的东西飞了过来,落在他紧后面,又滚到他前面去。这是一只苹果;紧接着第二只苹果又扔了过来;格里高尔惊慌地站住了;再跑也没有用了,因为他父亲决心要轰炸他了。他把碗橱上盘子里的水果装满了衣袋,也没有好好地瞄准,只是把苹果一只接一只地扔出来。这些小小的红苹果在地板上滚来滚去,仿佛有吸引力似的,都在互相碰撞。一只扔得不太用力的苹果轻轻擦过格里高尔的背,没有带给他什么损害就飞走了。可是紧跟着马上又飞来了另一只,正好打中了他的背并且还陷了进去。格里高尔挣扎着往前爬,仿佛能把这种可惊的莫名其妙的痛苦留在身后似的;可是他觉得自己好象被钉住在原处,就六神无主地瘫倒在地上。……
这段描写,还有小说中关于格里高尔变虫后翻不了身、下不了床等的描写,都有些喜剧色彩,略带幽默与调侃的笔调。上面这场“斗争”,是最为残酷的,但写得最客观,也最冷漠,好象作者不但不同情格里高尔、谴责他父亲,而且还对格里高尔的不幸加以嘲弄。这是一种含泪的、黑色的幽默。卡夫卡研究者杰雅明指出:“叙事是漫不经心的,即使十分重要的事情,卡夫卡的人物谈起来时都是很不重要,或早已知道的”(《弗兰茨·卡夫卡》)。勃罗德在谈到卡夫卡的叙述风格时也认为:他的叙述是“那种沉着冷静的细致态度以及爱好细节,即现实生活和忠于现实的表现手法的‘高度细腻性’。”(《卡夫卡传》)。这是卡夫卡的一惯的艺术追求,在他的所有别的小说中,都可以看到这个特点 (参见上文)。卡夫卡反对作家在写作时随便地流露自己的主观态度,他声称:“我不是玩杂耍的,也不是感情贩子”(见雅诺赫编:《卡夫卡谈话录》)。
无望的斗争、宿命的人生: 《审判》
《审判》是卡夫卡的代表作之一,始写于1914年,出版于1925年,故事情节大致如下:
小说主人公、某银行的经理叫约瑟夫·K,在他3D岁生日的那天早上,家里突然闯进两名法院的工作人员,宣布他被捕了,但又没有说明他犯了什么罪,也没有把他带走,而是让他完全自由行动,照样可以上班工作。但尽管如此,他心理上却感到了巨大而无形的压力,好像自己真的犯了什么罪似的。于是他开始了漫长而又徒劳地为自己洗刷“罪名”,他为了搞清事实真相,表明自己无罪,四处奔走、申诉。他去找律师,律师虽答应为他辩护,却又告诉他像这样的案子是根本不可能弄清楚的,还说法院是“藏污纳垢的地方,犯人有冤无处诉。”他又去找法院的画师,画师说“法院一经对某人提出控诉,它就坚信这个被告有罪。”他还听一个谷物商告诉他说:他为自己的一个不明不白的案子折腾了整整20年,搞得倾家荡产也没有个结果。这一切似乎都预示着K的奔忙也将是徒劳的。在初审法庭上,他慷慨陈词,正义凛然,为自己辩护,但谁也不理睬,不感兴趣,法庭开庭时法官的第一句话竟是:“你是油漆匠吗?”连K的身份职业都全然不知。一年以后,也就是在他31岁生日前的一天晚上,两个穿黑衣服的人来到他的住处逮住他,K感到反抗是无用的,申诉也是徒劳的。他被带到了一个采石场,一个看守人解开大衣,从挂在皮带上的刀鞘里抽出一把屠夫用的双刃刀,在日光下他用手指试试刀锋,然后插进K的胸膛,又转了两下。K就这样糊里糊涂地“像一条狗似的”被处决了。
这部小说充满了谜团,像一个恶梦一样扑朔迷离。不但K的被捕、被杀是莫名其妙的,而且小说中的一切都是莫名其妙的,完全超出了正常的逻辑。比如“法院”就是一个空中楼阁,K找法院的过程犹如走迷宫。有一次,他似乎找到了,但必须经过黑暗肮脏的、曲曲折折的走廊,走廊没有窗户不通空气,又挤满了各种被告,他以致于因窒息而晕倒。后来他才找到法院,原来它设在一个贫民窟的阁楼顶上。这都不可思议。更奇怪的是被宣布有罪而遭逮捕的K,竟能自由行动。照常负责银行的业务,照常接待外宾。小说的情节没有连惯和逻辑性,主要以人物情绪为发展线索。背景是如此朦胧,寓意又如此玄妙,象征的事物又如此晦涩,读完作品,如同做了一场恶梦。这使得 《审判》成为文学史上少数几部极难理解的作品中的一部。它的主题我们可以试着分析出以下几层:
1。人的软弱、权威的不可战胜以及命运的不可抗拒。
在《审判》中,K处处显出他的软弱无力以及他的努力的徒劳无用。他仿佛与一个看不见摸不着的权威在那儿斗争。这个权威从表层看是法律机构、官僚机构,而从深层看则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