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顾强抛栽鸬男闹匦卵罢业侥持制胶狻�
可是……你能怎么办?你真有可以左右她生活与命运的力量吗?
夕阳完全沉落下去时,焦同觉得有些话是可以对身边这个年轻人直说的:难道他不是因为信任江白才将他喊到这里,准备与他谈一谈冒险出航郑和水道的事吗?
夕阳下了山两人就望见了两山岬之间的出港口。在一左一右两座亮起来的灯塔的映照下,一条白色的远洋货轮横锚在海面上,船上的一盏白炽灯,如同一只小太阳那么明亮夺目。
“江白,我有一件事想同你谈。”他突然回过头来,目光热切地直视着身边的年轻人,虽然眉宇间仍然隐现着一点达不到目的的疑虑。
“政委,有什么话你就说吧。”江白说。他的目光既坦诚又明亮。
“咱们以前多次谈过东方瀚海。你知道我对当年4809艇遇难的结论持怀疑态度。我想以艇上名义打个报告,争取二次探测那条水道!”
江白沉吟地望着他。
“除了为东方艇长恢复名誉,一旦发现郑和水道可以通航,能够大大改变中国潜艇兵在郑和群礁以外海域的战略地位,是不是还有别的原因?”
这个年轻人的脑瓜一定是玻璃水做的,这样清澈灵透。
“还因为白雪。白雪需要帮助。为东方瀚海恢复了名誉,才能恢复她对她父亲和整个中国海军的信任,也才能让她离开她现在选择的生活,回到她的养父母身边去!”
焦同注意到,神情一直显得很冷淡的小伙子的脸突然涨红了。
“政委,你……你是想知道我的想法?”
“不错。因为这需要你和全艇的支持!”
“能参与这样一项行动,我个人感到荣幸!”年轻的海军中尉激动得有点结巴了。
“可这是有危险的。报告打上去,基地也不一定会批准。”
年轻人的目光异常明亮。
“据我所知,当年东方瀚海就是在没有得到上级允许的情况下去探测郑和水道的。”
“不过他失败了,他在那里牺牲了生命--”
江白的目光如同两道利剑,止住了他下面的话。
“政委,不要说了。如果有可能,我个人愿意随9009艇二次探测郑和海区。……东方艇长失败过,我们却不一定会失败!”
他们相互望着。这一忽儿,焦同意识到年轻人的眼睛湿润了,于是,他自己的眼睛也湿润了。
这天夜里,江白心境平淡。
即使是冬未,南方夜晚的月光也是明媚的。
航海舱里,水兵们都睡去了。窗外灰白的月色中,有些亮晶晶的东西。那是月光在树叶上的闪光。
没有风。海潮也不像往日喧哗。
万籁俱寂。
时光异常汹涌,并且化作音响,万马奔腾一般穿透了他的生命。
他正在经历一个时刻。一个极为重要的时刻。
又是一个什么也不需要做的时刻。一个决定已经做出的时刻。
从这一刻起,他的一生就只剩下一件事了。
出航。
是为了东方瀚海的女儿出航。可也不是。
或者说根本不是。
东方瀚海当年为了什么出航郑和水道,今天或者明天他和9009艇的全体艇员就为了什么出航郑和水道。所有的河道都是从同一座山脉发源的。
东方瀚海的女儿的故事只是一个伟大而且漫长的故事中的极为微不足道的小故事之一,甚至是小故事中的小故事。一条伟大的河流中的一条细弱的小溪流。
明白这个就够了。
当初也曾随8334艇出航。可那时他无论从身份和心境都还处于生命的见习阶段。这一次不同了。这一次是他的处女航。
东方瀚海当年遭遇过多少挑战,他和全艇就将遭遇多少挑战。东方瀚海遇到多少不测,他和全艇就将遭遇多少不测。
或者像东方瀚海那样英勇献身,或者超越东方瀚海,做到这位名满天下的潜艇英雄也没有做到的事。
所有的历史纪录都是这样打破的。所有的历史都是这样书写下去的。
淡淡地想到家、父母、小妹。也想到了东方白雪。可是忽然之间,他们距离自己都异常遥远了。
今晚开始,他与他们已经不在同一种生命层面上活着。他已介入另一种生活。
东方瀚海的生活层面。
英雄的生活层面。
仅仅如此就足以使一颗年轻的心激烈和满足。
淡淡地想到了海韵。如果当初他没有拒绝海韵,他的生活里就不会出现一个东方白雪。
现在连海韵也显得遥远和陌生了。
海韵和东方白雪拥有的所有生活内容,对于他和9009艇来说都不再具有现实性。他和9009艇全体艇员拥有的只是生,或者是死。
换一种说法就是成功或者失败。
成功和失败也不是他需要考虑的,因此也不存在。美国潜艇“瓦胡”号最后一次英勇出航日本近海,东方瀚海最后一次远航郑和水道,成功和失败对它和他来说也不存在。
存在的或者只应当存在的是豪情,无畏的勇气,切实的战斗准备,对胜利的坚定的信心。
责任。
使命。
信心。
出航。出航就是了。
第二天9009艇向支队和基地打了一份再次探测郑和水道的报告。可是直到三个月过后,江白和焦同才接到了司令员要找他们“谈一谈”的通知。
这三个月间发生的另一件事情是9009艇的干部班子做了重大调整:江白就任代理艇长,高梁任副长,一直要求转业的动力长徐有常被确定转业,机电长肖军调到岸勤部门,四名年青的潜艇军官调到艇上,担任了他们留下的职务。
焦同仍是政委。
4
四月的一个星期天的中午,司令员在自己的住所里接待焦同和江白。
这是一幢破旧的二层小洋楼,一百年前曾是某西方列强驻守L城的海军司令的私邸。典型的罗可可式建筑:带翼小天使的拱门,肥重浮雕山林之神的廊柱,高大的半圆的穹顶,弧形向外弯出的阳台。大厅里一幅仙女和牧羊人的壁画虽饱经风霜,仍奇迹般地保存完好,仙女的目光越过百年时空,依然向年轻的牧羊人无言地倾诉着来自天国的爱情。
楼门外三层石阶下,宽阔的水泥甬通两旁是重新焕发出鲜嫩的生命之光的平展展的草地。曾经有过一座私人花园,现在只剩下了两尊残破的女神雕像和一座早已不再流水来的喷泉。
这片幽静的宅邸里,真正吸引人的是大自然慷慨赐于主人的另外一景:在春天生气勃勃的绿叶丛中,几株枝干虬劲的老树上却依旧飘挂着去年的霜叶。刚刚离去的冬天的寒意没有使它们脱落,春天的新叶还没有生出,于是它们就仿佛成了春天特意在自己无边的绿意中涂抹的一片壮观的血红。
由于孤身一人住在这里,司令员只占用了二楼的卧室和书房,以及楼下的一个小会客室,其它房间任其空置。对老人来说,这幢稍显荒凉和败落的小楼只是个睡睡觉的地方,办公室要比它更为亲切。
但他今天宁愿在这里接待客人。
9009艇主动提出二次远航郑和水道,使他不再有必要首先向焦同和江白提出此事。根据二支队不久前报上来的、主要是由焦同提出的建议,该艇的干部班子已由他亲自过问完成了大幅度调整。今天他让他们来见他,就是要听焦同和江白具体谈一谈这条艇在不久将要开始的远航途中“顺道探测一下郑和水道”的想法。
约好了八点十分到。现在是七点五十。司令员来到一楼会客室里站着,眯细神情疲惫的眼睛,望着春意盎然的窗外。
内心的困难突然变大了。好像从没有这么巨大过。你有点激动。那片血红的老树叶,是你心境的写照吗?他问自己。真正的麻烦是:以前让你主动对9009艇的全体艇员宣布二次探测郑和水道的命令是困难的,现在让你“原则同意”他们“主动提出”的同样建议,仍然是困难的。
因为你的话一出唇,事情就被确定了。
一个潜艇艇长有自己独特的艰难时刻。一个潜艇基地的司令员也有自己独特的艰难时刻,而且可能更加艰难。
因为你不再像过去一样年轻了吗?
他甚至曾经为不是自己首先提出了二次探测郑和水道而松了一口气。哼,可耻。那么今天又为何要痛苦呢?
原因很简单:你一定会“同意”他们的建议。重要的不是东方瀚海,从根本上来说仍是中国海洋疆土的安全与未来。这是一个源自历史、现实和未来的深邃有力的道德律令。他们将由于你的“同意”而出航,而出航之后你却不再能控制事态的进展和结局。
你对他们不再有力量,更主要的是你不再能帮助他们。
你期望的是胜利,但也可能失败。一旦失败,你不能代替他们牺牲。
还有另外的原因。司令员不愿想却还是想到了,为此他不自觉地皱了皱眉头,脸上现出了每遇不愉快的事就会出现的厌恶和生气的表情。女儿。海韵爱那个刚刚被任命为代理艇长的年轻人。
可是他就要“同意”他率艇远航,去探测一处死地。
死地。司令员发觉自己又想到了这个词了,眉头又生气地皱了一下。郑和水道对于东方瀚海是死地,对于江白和焦同以及9009艇的艇员们,有可能仍是一处死地吗?
女儿上次来电话后,他给妻子通了一个电话。他让她去海韵讲的Y城郊外的那家血液病研究所详细了解一下,女儿的病被治愈的可能性有多大,那种外国进口的新药是否像女儿讲得那么灵验。妻子当晚就回了电话,说她很费周折地找到那家血液病研究所,拜访了那位给女儿看病的、刚从国外归来的医学博士。她得到的回答是:外国有被这种新药治愈的病例,其药理机制仍在分析之中,没有结论。对于海韵的病被治愈的可能,博士一点也不像海韵本人那样乐观。
司令员一度泛起欢乐浪花的心又沉下去。一种近在咫尺的紧迫的危险化为焦灼,与那更为深远的忧思相结合,让他的心灵既痛苦又激动不安。
回头审视自己的女儿,他发现作为父亲他对她的了解太少,一些本应早就引起注意的蛛丝马迹,却被他忽视了。
从小到大,他一直关注的是女儿的病,没有注意女儿性格的成长和她身上流淌的Y城那个海军世家的血液。女儿努力钻研中国和世界海军史,曾被他悲观地认为是她为自己选择的独身的生活方式,现在看来却不是这样。从她妈妈起,这个家族就没有男性继承人,到了海韵这一代仍然如故。海韵命定了不能做一名出海远航的海军军官(既然不能出海远航,又加上身体有病,做不做女军官在她和在他就无所谓了),但她可能很早就拿定了另一个主意,要像自己的母亲那样做一名海军军官的妻子。她要以这种方式将这个海军世家的精神、传统、信仰和血脉延续下去。
为此她才如饥似渴地钻研中国和世界海军史,在四年大学期间没有接受任何一个地方大学生走进家门,其后却又突然地、毫不犹豫地将一个潜校学员领进了海山书房。
只要他的想象有几分真实,女儿就绝不会不结婚。
她已经从海山书房、从这个书房的历代传人留下的故事和传说中间,将自己陶冶成了一名合格的海军军人的妻子,就不会不那样做。
一代一代,降生在这个海军世家的人们的血管里流淌着的都是热烈的滚烫的英雄血。他们和她们的胸腔里跳动的都是一颗无所畏惧的英雄心。海韵不可能因为害怕死亡而不去扮演她决定了、其实也是那个世家那幢别墅暗示给她的角色。一个传统的英雄角色。她会成为那个他选定的潜艇军官的妻子,那个家庭第五代传人的母亲。
女儿上次打电话来,将她病愈的可能说得那么乐观,是否就是要为自己将要开始的人生冒险做一个铺垫,或者是正式向父亲发出一个包藏在温柔中的坚毅果决的宣言?
她不可能阻止女儿。也无法阻止她。女儿打来那个电话之后,他还决定了不去阻止她。海韵也是他的女儿。他自己内心的真正痛苦是后半生竟活得如此平庸,他也有一颗仍在激烈跳动的英雄心。从这个角度上说,女儿的决定他也有份。
女儿选定了要与之进行婚姻冒险的人,还在她的计划遂行之前,就要被他--事实上是他--派去探测一个死地。江白和9009艇可能像当年的4809艇一样一去不返。原来令他犹豫不决的是他不知道自己对于江白和9009艇的全体年轻艇员有没有那种权力,现在又加上了自己的女儿。
从心灵深处,他更愿意承认自己还是4607艇的艇长,而不愿意将自己看成一名潜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