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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老板的目光转向卡门,目光里是同样的疑问。
卡门的脸颊微红,笑了一笑。
“这位叔叔也是Y城人,我的老乡。”她轻声说。
“那就好。”女老板松了口气的样子,说。焦同觉得,她脸上几乎一下子就显出了四十岁女人掩遮不住的憔悴。
卡门一直把他送出门外。
“叔叔,经常来啊。”她微笑着说。
“会的。”他也对她微笑,说。
13
他原来还打算去一趟湾尾街派出所,查一下江白与之殴斗的那个名叫胖三的流氓的情况,此刻他不想去了!
马上回到艇上去!
或许她根本不是东方白雪。但他的全部直觉却在警示他,这个叫卡门的女孩子就是她!
在海风酒家与她面对面时他就差一点开口问她,是一种本能的审慎阻止了他。
并非怕她不是那个从Y城离家出走的女孩(当然那也会让他失望),怕的是她竟然真是东方白雪,那样他就会过早地惊动她!她所以要从遥远的北方跑到南方的L城并改名卡门,大约正是不想让任何人认出她,找到她。
假如她更多地知道了他是谁,并负有帮助她的养父寻找她的使命,她会不会突然从L城消失,让他在距离Y城和首都数千里之外的南国的奇迹般的发现变得毫无意义?
他走进了营区。又听到了海潮一波波拍打礁石的声音,听到了大海的波涛奔涌呼号的声音。这声音里有一点躁急,有一些急切,一根似乎不是对别人而是对自己关系重大的细线正在这个世界的某处若断若续。月色下举目可望的外港灯塔山上,一点灯光微弱而清晰。它也似乎在提醒他一句话:你,真的在做一件本来做不到的事情吗?
开始他还大步流星地快走,渐渐地他就跑了起来。
意识中已不在想她是不是白雪;现在激烈地盘桓在脑际的是:她离开Y城,为什么不到别处去,偏要来L城?
白雪因为自己凄凉的身世、更由于母亲的死而怨恨牺牲于郑和水道的父亲,拒绝了养父和部队为她做出的安排,一个人逃出来,并非毫无目的和计划。刚才他已从那个以卡门自称的姑娘的话里听出了她的计划:打工,挣钱,上大学。--这极可能就是白雪离家出走的计划。她拒绝海军军医学校,并不意味着她会拒绝去读别的大学!
她拒绝海军军医学校,是要拒绝同自己的身世相联系的海军。从这种意义上说,打工挣钱然后用自己的钱去上一所地方大学,成为她离家后对人生的第一选择是合理的。
如果遣传学的法则在性格方面也起作用,东方白雪从东方瀚海那里接受的,应当是这种绝不向艰难认输的性格!
东方白雪离家时不会漫无目的,那也不是东方瀚海出航时的习惯。白雪出走时一定会对自己的去向深思熟虑,尽管那只是一个十九岁姑娘所能有的深思熟虑。离开养父家她就要独立面对生活,不仅要自己养活自己,还要为未来读大学挣钱,她不想好自己的最终去向是不可能的。北京上海这样的大城市很可能浮上心来并迅速被排除掉。要实现自己的目标就不能让养父母找到,走进太有名的城市反而不利于自己躲开他们的寻找;其次一个原因是她要到一个能挣到钱的地方去,这个地方当然在南方经济发达地区,是南方沿海的某一座城市。
可是还没有能够解释白雪不到其它城市而到L城来的原因。南方沿海经济高速发展的城市很多,她可以有多种选择。一定认为她会选择L城是没有道理的,至少难以说服他自己。
L城里有海军的部队和基地!第一次读到施连志的信,他心中就有过一种直觉,白雪不可能去到与她过去的生活一点联系也没有的地方。现在他能理解这种直觉依据的心理学的原理了:一个人完全脱离他的的旧生活秩序是不能生存的,起码会令她的生存原为困难。
可是就他所知,与L城相近的几座城市里也有海军部队或基地!
L城有海军的潜艇基地,附近的城市却没有!
但被东方白雪拒绝的就是海军和Y城潜艇基地,她还会因另一座城市拥有海军潜艇基地而特意选择它作为自己打工的地点吗?他这样想事情,不是自相矛盾吗?
啊,不,不矛盾。他已经快到9009艇的宿舍楼了。焦同的脚步在放慢。他必须解决这个刚刚从心底水一样涌出的问题。他已经模糊地意识到了,解决它对于找回东方瀚海的女儿,十分重要!
东方白雪离家出走时,除了打工挣钱,一个年仅十八岁的女孩子--焦同眼前又闪现出卡门那单薄轻盈让人心发疼的身影了,--还有什么问题最紧迫,她必须首先考虑到?
他冷丁一下站住了,站在拐进9009艇宿舍楼的路口。值更的水兵看见了他,喊了一声,他机械地点点头。
她必须考虑她的安全。她是第一次独自出门,走向人欲横流的社会。实现她的愿望之前,她第一要考虑或者为之忧虑的只可能是自己的安全!
她选择L城来打工,只有一种解释:这里靠近的不仅是一支海军部队,而且是一支潜艇部队。无论她在心理上多么厌恶海军和潜艇基地,军港、海军、潜艇基地都仍是她的故乡!
不但是生平意义的故乡,还是心理意义的故乡!
她厌恶甚至拒绝了一支海军部队和一个潜艇基地,可是要为自己选择一个心理上多少能获得些安全感的地方,还是选择了另一支海军部队和另一座潜艇基地。
这似乎是矛盾的,其实却是正常的。在L城,东方白雪可以找回一种模糊的故乡的感觉,一种并非身处异乡的安全感,却又能够远远地避开养父母的寻找!
这里距Y城不是很遥远了吗?
从她后来有意选择江白做自己的“保护人”这一点看,他的推测也是对的!
湾尾街上每日流动着成千上万的男人和女人,她为什么没有选择别人,偏偏选择了并非常客的江白?
一个十八岁的高中毕业生,她似乎是本能地做出的选择,恰恰是她所能做出的最好的选择!
结果也是好的。江白确实在最近的一段时间内保护了她,虽然为此被关了禁闭(当然江白有江白的问题,这里不考虑江白做这些事情的目的和计划)!
可是他还不能相信自己的这些想象和推理都是真实的。他中断调查回到营区,是要看一眼施连志寄来的照片,辨认一下刚刚见过的姑娘是否就是照片上那个失踪的少女!
走进自己的房间时焦同突然意识到自己异常镇静。最初一秒钟他没有开灯。不,他说不清楚自己的心境。他似乎想向冥冥之中一个主宰着人间悲欢离合的神祗默默呼唤:让我的感觉成为真实吧,为什么还要让那位十九年前就牺牲了的英雄艇长的女儿继续为父母的惨痛命运遭受新的磨难、痛苦甚至牺牲呢?东方瀚海的女儿应当有一种更为正常的生活和命运!
一个人走进门,“啪”地一下拉亮了灯。
是崔东山! “老焦,一个人站在屋里干啥子呢,也不开灯!”崔东山惊讶地、满脸怨忧地说。
“噢,没什么。”焦同清醒过来,说。
来到艇上只有两天,他已习惯了艇长这种似乎每时每刻都为什么事在发怒的形象与性情。
“江白的事情你处理得怎么样了?”他问。
“正在调查。”焦同简短地回答。
“还调查啥子,”崔东山明显不满了,大声说,“你来以前艇上和支队都已调查过了,他跟湾尾街上的酒店女招待勾勾搭搭,为她与流氓大打出手,证据确凿!你写个报告,送到支队批一下,将他退回潜校就是了!潜艇马上就要投入训练考核,你和高梁最好能尽快回来!”
焦同无言地望着自己的搭挡。从第一天到艇上,他都觉得后者对江白有一种非同一般的敌意,这种敌意现在又因为没能迅速将江白从艇上除名而转移到对他的态度里。
“处理人的问题必须慎重,”他尽量耐心地说,“再说不将情况调查清楚也不好写报告。如果潜艇出海训练需要高梁,就派个水兵将他换回来好了!”
“那不行。支队长特别交代的,一定要去个干部看管江白。出了事怎么办?”崔东山强硬地说。
“不会出事的,”焦同说,“江白又不会跑。”
“那也难说,”崔东山提高了声调,“这个人,能为一个酒店女招待跟流氓争风吃醋,打得头破血流,他就啥子事都能干出来!--老焦,我要提醒你,我反正已经把话说到前头了,出了事我可不负责!”
他转身走出动,门“砰”地一声被关上,满屋震动。
焦同原地站着,脸上渐渐现出一种果决的神情。他和崔东山看样子是无法处好了。这位艇长不是个能让别人好好与之共事的人。
身为艇长,即使从感情上讨厌一个人,在处理这个人的问题时也应当能做到公正无私。
他不可能按照崔东山的愿望处理江白。就目前的情况看,江白的问题在他心中已与最初的看法大相径庭:江白是真心爱着卡门(或者白雪?),他在湾尾街上为保护卡门同流氓打架不是争风吃醋,而是非常自然的行为(当然他不赞成打架);卡门出于在湾尾街找到一个“保护人”的目的与江白结交,有意让别人生出她与这个海军军官关系非同一般的错觉,则是这个只想清白自处的女孩子为保护自己想出的一个小小的花招。作为第三方的胖三,则是这场街头殴斗事件的主要原因,事情由他带一伙流氓欺负一名酒店小姐引起,如果排除了江白对卡门(或者是白雪)的感情因素,他挺身而出保护一个女孩子不受流氓污辱,还应当被看成是见义勇为的举动。
崔东山不可能接受这样的分析。他在这件事上肯定会跟这位艇长发生冲突。
不。世间每一件事都有它的分寸。焦同想。决定这种分寸的是原则和公正。能否在把握别人命运时把握住原则和公正,是对一个人心灵和品格的考验。
他不再想这件事了。今天他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他在房间中仅有的一只旧三屉桌前坐下,掏出钥匙打开一只抽屉。
抽屉里是一摞被他仔细码放的信。
他将那封信找出来。。
因崔东山闯入被中断的激动恢复了。焦同对自己说:你不要激动,因为你可能失望。
可是他知道自己不会失望。这是一种奇异的感觉,仿佛在重新打开那封信之前,他的最后一点怀疑就被否定了。是东方白雪。他仔细端详着那张照片。照片上的少女有着东方瀚海特有的一双似乎有着许多层眼睑的幽深明亮的大眼睛,一幅她母亲那种慑人心魄的端庄娇丽的面容,以及一种只属于她自己的轻盈飘逸恍如仙人的神采。
差别也是有的。照片上的东方白雪梳着一条长长的独辫,海风酒家的卡门却是一头烫过的俏丽活泼的短发。
他把照片小心地放回信封。你要冷静。他对自己说,你要放松地想一下,该怎么办?
在L城一家酒店里发现了东方白雪,对你来说是个意外。但整个事情刚刚开始。
涌上脑际的第一个念头是:给大约还在Y城海军疗养院住院的施连志打长途电话,告诉他女儿已被找到。那位一生都因4809艇的遇难沉浸在痛苦中、半年来又因自己苦心抚养的东方瀚海的遗孤的离失而身心交瘁的老潜艇兵,不会登时热泪飞溅吗?
接下来呢?施连志会立即带老伴赶往L城。虽然十余年不见,焦同仍记得这位老兵冲动的性情。他们可能明天就乘飞机到L城来!
但是……但是白雪会跟他们回到Y城去吗?……即便他们能将白雪带回Y城,造成东方瀚海的女儿离家出走的原因仍然存在!
在将那个沉淀在白雪心里的关于母亲、父亲、潜艇、大海的悲凄与怨恨交织的疙瘩消解之前,任何防范措施都不能阻止她第二次、第三次离家出走!
更大的可能是他们根本从L城带不走她。她既然离开了Y城的家,离开的心理原因又没有消失,就不会这样回去。这样回去对她来说意味的只是羞耻,于是她就会选择第二个逃匿之处。
那时她就会汲取这一次的教训,在安全和不被重新找到之间更重视后者,她不会再出现在任何有潜艇部队或海军部队驻防的城市,所有关心她的人再想像这次一样轻松地找到她,几乎是不可能的。
应当动点脑筋……必须动动脑筋……
东方瀚海在遇难前,也将自己的妻子和女儿托付给了他。施连志夫妇已在过去的十九年间做了他们能做的一切,现在应当由他来履行对牺牲的师长和战友的嘱托了。
不能让东方白雪离开L城。不能再让她继续在茫茫人海中流浪。不能让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