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甘姜先是觉得讽刺,原来神仙到了凡间,竟会一筹莫展,但是转念想到自身,心中又是一酸,喃喃的道:“没错。你我这样,同他们斗心斗智,是远远的输了。”
“那一场血战发生的时候,小克只出生几天,我抱着他在怀里,一路拼死跟在主人后面穿过天道,来到人间。一到人间我就晕了过去,迷迷糊糊间我听见主人长叹‘既然已到了这里,我们就安安心心的做凡人罢。你我也不必再有主仆之分,过去的一切,就全当从未发生过。’说完以后,我见他一手拉着小姐,一手抱着少主,缓缓走远。我想喊他,但是全身无力,怎么也动不了,只能在那里躺着。我知道他再也不会回来了,他一直渴望做一个凡人,如今付出那样惨痛的代价才心愿成真,他一定会隐匿于人群之中,只求庸碌一生。”
“但是我却不愿意同他分离。等我慢慢可以动弹了,便抱着小克一路找寻他。小克慢慢长大,越来越调皮。而他这个样子,我怎么能让他出去见到别人,只好每到一处就找一间房子锁住他。他还是个孩子,就这样被我锁着。”朱九垂下头去,哽咽住。
丛林听到此处,竟和自己的际遇没有分别,十八年来种种不甘委屈一起涌上心头,不由低吼一声,借着仰头之际,将眼泪逼了回去。
“终于有一次,我回家之后,发现他不见了。你可以想象我当时的心情,我连忙出去找他,却见他正和一群小孩子一起。那群小孩站得远远的看着他,而他,为了叫他们来跟他玩,不住的在屋檐上飞来飞去,又用小石子打苍蝇。他不知道,他所做的这些,在寻常人看来简直匪夷所思,他们怎么敢过来跟他玩?我跑过去,也顾不得许多,一把抱起他,不管他如何哭闹,带回家中。”
“我当时也是太过着急,虽然当时还有几个大人在场,也没顾得上善后。事后想想,就是有人当时见了小克,才想到要捉他。第二天我当然不敢出去,只守着他,可是孩子总归会饿,我还是出去了不过二十分钟替他买东西吃。回来的时候他就不见了。那屋子被我锁得死死的,窗户上也是铁栏杆,他们锯开了栏杆带走小克。”
“以小克当时的情况,不可能被带走而丝毫没有引起动静啊。”甘姜听到这里,忍不住问。
朱九惨然一笑:“你猜我在院子里看见了什么?”
甘姜摇头。
“一串吃剩了的冰糖葫芦。只一串冰糖葫芦啊,就可以把他心甘情愿的引出去。”朱九抱住头,半晌不能继续。
“过去的事,就不要再提了。”很久以后,甘姜柔声说。
“是,不必再提。”朱九抬起头来,眼睛里那深蓝的幻彩炽热的燃烧起来。他祈求的看着丛林,“所以少主,请你一定找到你姐姐,带我们回去。”
“那场血战是什么?你的主人是什么人?”甘姜想要继续追问下去,但是他一挥手:“你帮少主找到小姐,我自当全盘托出。”他已经看出,靠丛林是无法找到他要找的人,因此出言要挟甘姜。
甘姜冷笑:“你连对你们少主都要藏着掖着?”“找不到小姐,说一切都是枉然。那些事情,少主知道了也无益,除非我们能回去。”朱九果断的站起来,一手拉着小克,“我们先告辞了。我每隔三天就会到这里等你们,希望尽快等到你们的消息。”
今生(二十六)
今生(二十六)
紫簟躺在床上,看甘姜低着头在窗边削苹果。
这双手世间独一无二,稳定有力。紫簟只看到她的刀锋在苹果上滑行,已经到中间,但是那些已经削过的皮还贴在苹果上,不凑近看不会发现已经同果肉分离。
堪称完美的苹果皮。厚度完全一样,边缘如同机器裁出,光滑整齐。
甘姜完成她的杰作,笑盈盈的把苹果递过来。紫簟接过,忍不住笑:“神仙姊姊亲自削的苹果,应该做成标本留做永久纪念。”
甘姜呸了一声:“你吃过这么多我削的苹果,到现在才想起来。”
紫簟咬了一口:“真甜。”眼睛眯起,十分陶醉。
甘姜骂:“吃吃睡睡就满足了。”紫簟眨眼:“你今天怎么这么有空来教训我?”
甘姜突然不做声。紫簟把苹果放在一边,拍拍手:“昨天跟隔壁病房的刘太太学会看手相,过来,我替你算算。”
甘姜老实把手伸过去:“华半仙,替我看好点。”
紫簟低头看那双手,毫无瑕疵,秀丽莹润,应该刺绣作画,怎会执刀杀人。
“我看到了犹疑,恐惧,和不信任。”紫簟缓缓的说。抬起头,迎上甘姜的目光,如此怔忡无助,她不由温言道:“告诉我甘姜,什么理由让你不愿意承认你真正的身份?”
甘姜苦笑,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就算我说了,他们也未必会信。”
“说不定信呢?甘姜,你不想见你母亲?”
母亲。那真是甘姜生命里最大的遗憾。
她别过头:“想,每一分钟都想。可是先后出现两拨人,他们言辞闪烁,鬼鬼祟祟,我怕上当。”
说到底,甘姜不信任朱九,更不信任那天出现的两个独眼人。
“还有呢?你在害怕什么?”
甘姜用手捂住脸:“如果她还在世,我父亲为什么不去找她?”
紫簟一震,甘姜的假设实在太有道理。一样是孤儿,她心生凄恻,勉力坐起来,把手放在甘姜肩上。
过了一会,甘姜放下手:“你猜她长的什么样?”
“美丽从容高贵大方。”
“是,我也这么想。如果她还活着,自己一个人孤零零的在天界,那不是寂寞的嫦娥?”
“所以甘姜你要去找她。”
“可是以我现在的状况,谈什么资格去找她?只怕我反而拖累了丛林。”
紫簟不语。她也有词穷的时候。
她转换话题:“晴霜去哪里?怀念她煮的汤。”话刚出口,她就有些后悔,因为从甘姜的眼里,她看见异样。
“她去了周于之那里。她说没有理由突然冷淡对方,反而引起疑心。”甘姜平静的说。
紫簟暗自叹气。甘姜同晴霜历来最为亲厚,但是最近,甘姜跟自己在一起的时间要多得多。
“我想,问你一个问题。”紫簟小心翼翼的说。
“不用问,我不知道答案。”甘姜立刻回答,神色凄惶而疲倦。她已经知道紫簟想问什么。
你会不会杀了周于之?
不,不要问我。只有到了那个时候我才能确定。
她有非杀不可的理由,为着死去的爱人。她也有不杀他的理由,为着亲爱的朋友。
她若真杀了他,晴霜以后不会再面对甘姜。
“你知道吗?我感激她。”甘姜突然说,“她虽然一百个不忍心一万个受折磨,但是一直配合着我,甚至从来没有开口求过我。她如果开口,或者我会拒绝,但是现在这样,我不知道如何自处。”
紫簟太明白她的意思。而她无能为力,任何建议都会伤害一方,并不可两全其美。
“也许真要到那个时候你才知道自己的选择吧。”紫簟轻叹,“甘姜,别陪我闷在这里,出去散散心,比如,去longman那里把结果拿回来。”
甘姜跳起来:“糟糕,险些忘记。”
Longman把甘姜迎进实验室, 不理会甘姜连声的追问:“结果怎样?”只是指了指笼子里的猴子:“跟你上次来,有什么不同?”
甘姜看进去,有两只有太大的不同。上周来的时候,还是活蹦乱跳的幼猴,到现在,居然已经垂老,连毛都变得灰白。
“我加速了其中两只的新陈代谢,也就是说,这一星期,他们就飞快的走完一生。而他们的一生,跟普通的猴子没什么两样,根本没有什么暴躁嗜血,更别提获得非凡的力量了。”他一咧嘴,看着甘姜。
头脑有几秒的空白,甘姜轻声问:“你的意思是,这些试剂根本没用?”
“你以为从一个特异人身上抽取血液就能制成神仙药?”Longman不屑的指着那些试剂瓶,“他们还差得远呢。我可以基本了解他们的努力和过程,但是,他们不行。有好的源头,但是没有最天才勤奋的科学家,是不可能达到他们想要的高度的。”
甘姜打断他:“你确信?”
Longman霍的扭过头,眼睛里冒着火:“如果不相信我的专业判断,你可以不来我这里。”
“但是你这样快的令他衰老,很有可能某些片段就错过了。”
“首先,我的摄象机是24小时监视的。其次,我非常精确的控制了各阶段的衰老速度,先衰老三个月,观察,然后一年,然后两年,以次类推。甘小姐,不瞒你说,我甚至服下了那些搀过水的药剂,”他冷冷的说,“虽然已经不适合化验,但是作为口服剂,应该仍有效果。我把自己从内到外彻底检查过,没有任何不同。我也曾将部分样品快递到世界顶尖实验室,得到了一样的结果。”
甘姜不记得自己是怎样走出来的。她只知道自己一直在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这真是世界上最滑稽的事情。
所有人都误会了,而因为这个误会,有人杀人灭口,费尽心机。
今生(二十七)
今生(二十七)
晴霜在客厅里喝茶,一杯茶极浓极苦,酽得似她的心事。但是一听见甘姜进来,立刻换了副表情,展颜道:“去过报社了?”
甘姜揉揉太阳穴,点头:“按你说的那样发的。”
“希望他看了报纸会回来。”
甘姜苦笑。未必。黄潜那样自尊的人,要他再来面对她,机会不大。可是她现在自顾不暇,不可能找出他,所以只好赌一赌他是否还是放不下她。
“默野说,丛林今天有点不对劲。”
“啊?”甘姜几乎要跳起来,“他怎么了?”
晴霜摇头:“不知道。跟默野出去溜达了一圈以后回来就闷闷的,叫他打游戏也不打,自己一个人关在房里。”
甘姜上楼,刻意放轻了脚步。直到她推门而入时丛林才发觉,连忙把手里的一小片纸塞进口袋。这个小孩,有了心事敏感度降低了一百倍。
她当作没看见,轻松的走过去:“今天倒乖,没有缠着默野。”
丛林哪里会防到她的鬼把戏,正要做答,她的手已经猛的伸到他口袋里。丛林大急,想也不想,反手握住她的手肘,甘姜吃痛,哎哟一声惨叫,丛林又急忙松手。刹那工夫,甘姜已经拿到纸片。
她低下头看,纸片上歪歪扭扭的写着几个字:“我们在这里等你。带你姐姐来。”上面还画了副地图,竟是一个岛屿。
“这个,是哪里来的?”甘姜问。丛林苦恼的坐下:“我今天和默野姐姐出去,超市里居然见到那两个独眼人。他们见了我也没说话,就把这张条子递给我。”
“你何苦要瞒我?”甘姜叹气。丛林说不出话,只是一味的低着头,肩头支棱着,象一只鸟。最后瓮声瓮气的说:“怕你烦。”
甘姜瞪着他,心中五味杂陈,要好半天才理出头绪,笑出声来,揉揉他的头发:“我们去找朱九。也只有他能给我们一些意见了。”
朱九果然在老屋那里等他们。见还是甘姜和丛林一起来,眼里有一闪而过的黯然:“还是没有找到她啊。”
甘姜把纸条递给他:“这是什么人?他们为什么跟你有一样的目的?”
朱九接过纸条,看过以后脸色凝重:“你见过他们?”“没错,不久前,他们也来这里,要丛林找他姐姐。”
“他们什么样子?是不是兄弟七个,模样相似?”
“七个?只有两人,相貌倒是很象。对了,他们都瞎了一只眼睛。”
“什么?”朱九震惊的抬起头,“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世界上还有什么人会伤得了他们?”
他烦躁的在庭院里走来走去,一脸的不置信。
“除非,”他猛的站住,“是元帅下的手。”
“元帅是谁?”甘姜步步紧逼。
朱九沉默半晌,方缓缓的说:“是少主的父亲,我家主人。”
甘姜和丛林对视一眼,没有做声。
“对,一定是他。也只有这个原因,他们才要叫少主到岛上去,而不敢亲自到这里。”朱九自言自语。
“你,说什么?”丛林走上前来问。他看着这个比自己还要高的少年,眼睛里虽然还有稚气和不能克制的紧张,但是有令他心折的威仪。
他叹气:“当年冯氏七兄弟追杀我们来到人间,自己也不得返回,他们一定也很想回去。但是元帅自然不会帮助他们,所以他们隐忍多年,直到元帅失踪,他的后人出现。”
“除了元帅自己,我想不出别人会伤得了他们。只去一目,又确实是元帅的行事风格。他一定是下不了狠手,所以去掉他们的神力。”
“神力?”甘姜疑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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