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属于喜马拉雅獒种的藏獒寿命一般是十六年到二十年,西结古的藏獒有活到二十三年的,那就是大黑獒果日。在领地狗群遭到大清洗的时候,父亲以看守学校大门和放牧学校牲畜为借口,把它跟另外几只具有冈日森格血统和多吉来吧血统的藏獒带到了学校。大黑獒果日以老寿星的姿态一直活到了1972年。它是父亲认识的藏獒里,唯一一个寿终正寝的。
大黑獒果日去世以后,父亲就离开了他的学校,离开了西结古草原,带着一公一母两只小藏獒回到了西宁。政府对他这个最早投入少数民族普及教育的人给予了一定的关照,让他留在了“文革”中青海省最早恢复的省民族事务委员会教育处工作。那一对被父亲称作冈日森格和多吉来吧的藏獒,就依傍着父亲,在一座并不繁华的城市里度过了它们生命的全部岁月。父亲的母獒多吉来吧死在第一胎的难产中,腹中的孩子和母獒都死了,它是饮血王党项罗刹的后代,在离开了雪山草原之后,这只比石雕更坚强比狮虎更威武的党项藏獒,就这样脆弱地死掉了。
父亲欲哭无泪,不住地对家里人唠叨着:真是太遗憾了,我的公獒冈日森格和母獒多吉来吧居然没有留下后代。它们是最纯粹的喜马拉雅獒种,它们身上流淌着雪山狮子冈日森格的血,流淌着大黑獒那日的血,流淌着多吉来吧也就是饮血王党项罗刹的血,流淌着大黑獒果日的血,可是它们居然就这样绝后了。老天哪,哪里还有这么好的公獒和母獒,没有了,恐怕连西结古草原也没有了。西结古草原一没有,全世界也就没有了。
父亲的担忧并不是多余的,有个懂行的客人(他的名片上印着“美国藏獒协会亚洲分会总理事”的职务)拿着多吉来吧的照片告诉父亲,像父亲的公獒冈日森格和母獒多吉来吧这样血统纯粹、种源古老的藏獒,这样体大赛驴,奔驰赛虎,吼声赛狮,威仪如山的藏獒,他还是第一次看到,恐怕也是最后一次看到了。父亲的母獒多吉来吧死后,也不知从哪一年开始,我们家就不断来了一些陌生人,他们是慕名而来,是来参观父亲的公獒冈日森格的。有本地人,有外地人,有台湾的电影演员,有在西宁多巴体育训练基地训练世界顶级运动员的著名教练,还有荷兰人、德国人和美国人。他们留给我的印象是,见了父亲的公獒冈日森格统统都会吃惊,然后就是赞美。有个北京人的话是这样说的:“哎哟我操,这么棒,从来没见过?你哪儿搞来的?卖给我吧?”许多人来的目的就是想把父亲的公獒冈日森格买走,父亲总是摇头不语,笑而不答。我记得曾经来过一个日本人,带着翻译和父亲讨价还价。最开始他们说是三千,父亲摇头,长到一万,父亲还是摇头,长到三万,长到六万,长到十万,长到二十万,父亲都在摇头。直到长到三十万,父亲突然不摇头了,问道:“我的冈日森格真的值这么多钱?你们不是耍弄我吧?”人家告诉父亲,只要他肯卖,他们并不在乎三十万。那个时候的三十万元人民币对父亲对中国的绝大多数人都是个天文数字,概念中跟现在的三千万差不多。父亲说:“真的你们要给我三十万?那我就更不能卖了,我要钱干什么,钱越多我越不踏实,还是冈日森格好,冈日森格天天守着我,我就像回到了西结古草原。”父亲始终没有卖掉他的公獒冈日森格,冈日森格是他的命根子。
父亲的公獒冈日森格死于十年以后。在父亲六十三岁生日的那天,它悄然离开了我们。它是病逝的,它走的时候眼睛里流着伤别的泪,也流着痛苦的血。据说一辈子离开草原的属于喜马拉雅獒种的藏獒,死的时候眼睛里都会流血,那是灵魂死去的征兆,是拒绝来世的意思,因为离开了草原,藏獒的灵魂也就失去了灵性,也就毫无意义了。
父亲再也没有接触过藏獒,他很快就老了。他总说他要回到他的西结古草原,回到他的学校去,但是他老了,再也回不去了。他努力活着,在没有藏獒陪伴的日子里,他曾经那么自豪地给我说起过他的过去。他觉得在西结古草原,自己生命的每一个瞬间,就跟藏獒生命的每一个瞬间一样,都是可贵而令人迷恋的。
有一天,一个身形剽悍、外表粗犷的藏民来到了家里,用一双遒劲结实的手献上了一条洁白柔软的哈达,然后指着自己的脸用不太流畅的汉话对父亲说:“汉扎西叔叔你不认识我了吗?我就是那个脸上有刀疤的孩子。”父亲想起来了,他说:“啊,刀疤,七个上阿妈的孩子里的一个,你是来看我的吗?我都老了,就要死了,你才来看我?冈日森格怎么没有来?大黑獒那日姐妹俩怎么没有来?多吉来吧也就是饮血王党项罗刹怎么没有来?”那个脸上有刀疤的藏民说:“会来的,会来的,汉扎西叔叔你要保重啊,只要你好好活着,它们就一定会来的,扎西德勒,扎西德勒。”
它们果然来了,在父亲的梦境里,它们裹挟一路风尘,以无比轻灵的生命姿态,带来了草原和雪山的气息。那种高贵典雅、沉稳威严的藏獒仪表,那种毫不利己、专门利人的藏獒风格,那种大义凛然、勇敢忠诚的藏獒精神,在那片你只要望一眼就会终身魂牵梦萦的有血有肉的草原上,变成了激荡的风、伤逝的水,远远地去了,又隐隐地来了。永远都是这样,生活,当你经历着的时候,它就已经不属于你了。父亲的藏獒,就这样,成了我们永恒的梦念。
1
一切都来源于怀念——对父亲,也对藏獒。
在我七岁那年,父亲从三江源的玉树草原给我和哥哥带来一只小藏獒,父亲说,藏獒是藏民的宝,什么都能干,你们把它养大吧。
小藏獒对我们哥俩很冷漠,从来不会冲我们摇头摆尾。我们也不喜欢它,半个月以后用它换了一只哈巴狗。父亲很生气,却没有让我们换回它来。过了两天,小藏獒自己跑回来了。父亲咧嘴笑着对我们说:“我早就知道它会回来。这就叫忠诚,知道吗?”
可惜我们依然不喜欢不会摇头摆尾的小藏獒,父亲叹叹气,把它带回草原去了。
一晃就是十四年。十四年中我当兵,复员,上大学,然后成了《青海日报》的一名记者。第一次下牧区采访时,走近一处藏民的碉房,远远看到一只硕大的黑色藏獒朝我扑来,四蹄敲打着地面,敲出了一阵殷天动地的鼓声。黑獒身后哗啦啦地拖着一根粗重的铁链,铁链的一头连着一个木橛子,木橛子腾腾腾地蹦起又落下,眼看就要拔出地面。我吓得不知所措,死僵僵地立着,连发抖也不会了。
但是,黑獒没有把我扑倒在地,在离我两步远的地方突然停下,屁股一坐,一动不动地望着我。随后跑来的藏民旦正嘉叔叔告诉我,黑獒是十四年前去过我家的小藏獒,它认出我来了。
我对藏獒的感情从此产生。你仅仅喂了它一个月,十四年以后它还把你当作亲人,你做了它一天的主人它都会牢记你一辈子,就算它是狗,也足以让我肃然起敬。黑狮子一样威武雄壮的黑獒死后不久,我成了三江源的长驻记者,一驻就是六年。六年的草原生活,我遭遇过无数的藏獒,无论它们多么凶猛,第一眼见我,都不张牙舞爪,感觉和我已经是多年的故交。它们的主人起初都奇怪,知道我的父亲是谁以后,才恍然大悟:你身上有你父亲的味道,它们天生就认得你!
那六年里,父亲和一只他从玉树带去的藏獒生活在城市里,而在高原上的我,则生活在父亲和藏獒的传说中。父亲在草原上生活了将近二十年,做过记者,办过学校,搞过文学,也当过领导。草原上流传着许多他和藏獒的故事,不完全像我在小说里描写的那样,却同样传奇迷人。无论他做什么,他总是在自己的住所喂养着几只藏獒,而且都是品貌优良的母獒。母獒们一窝一窝下着崽,他就不断把小狗崽送给那些需要它们和喜欢它们的人。所以他认识和认识他的藏獒、跟他有过喂养关系的藏獒,遍布三江源的许多草原。有个藏民干部对我说,“文革”中他们这一派想揪斗父亲,研究了四个晚上没敢动手,就是害怕父亲的藏獒报复他们。我替父亲庆幸,也替我自己庆幸,因为正是这些灵性威武的藏獒,让我发现了父亲,也发现了我自己——我有父亲的遗传,我其实跟父亲是一样的。
在长驻三江源的六年里,父亲的遗传一直发挥着作用,使我不由自主地像他那样把自己完全融入了草原,完全像一个真正的藏民那样生活着。我很少呆在州委所在地的结古镇,而是一头扎在了对于城镇来说更加边远的杂多草原、曲麻莱草原和康巴人的囊谦草原。我有时住在父亲住过的房东家,有时住在牧民的帐房里,有时住在寺院的僧舍里,我天天看到日见稀少的藏獒,并成为它们的朋友。我穿着藏袍,骑着大马,参加所有的牧业生产活动、所有的节日活动和所有的佛事活动。我和牧民们混在一起,喝酒,吃肉,放牧,喂狗,议论他们的家长里短,帮助他们解决婆媳矛盾,邻里纠纷。那时候的记者,尤其是像我这样生活在边远牧区的记者,工作任务是很轻的,一两个月写一篇报道就已经算得上敬业了。我有的是时间忘情地做我愿意做的一切。常常是这样:骑着马,带着房东或者寺院的藏獒,走向很远很远的草原,醉倒在牧人的帐房里。我那个时候的理想就是:娶一个藏族姑娘,和父亲一样养一群藏獒,冬天在冬窝子里吃肉,夏天在夏窝子里放牧,偶尔再带着藏獒去森林里雪山上打打猎冒冒险。我好像一直在为实现我的理想努力着,几乎忘了自己是一个长驻记者。
有一次在曲麻莱喝多了青稞酒,醉得一塌糊涂,半夜起来解手,凉风一吹,吐了。守夜的藏獒跟过来,二话不说,就把我吐出来的东西舔得一干二净。结果它也醉了,浑身瘫软地倒在了我身边。我和它互相搂抱着在帐房边的草地上酣然睡去。第二天早晨迷迷糊糊醒来,摸着藏獒寻思:身边是谁啊,是这家的主人戴吉东珠吗?他身上怎么长出毛来了?
这件事儿成了我的笑话,在草原上广为流传。姑娘们见了我就吃吃地笑,孩子们见了我就冲我喊:“长出毛来了,长出毛来了。”介绍我时,再也不说我是记者,而是说:“这就是与藏獒同醉说戴吉东珠长出毛来了的那个人。”牧民们请我去他家做客,总是说:“走啊,去和我家的藏獒喝一杯。”
那时候的我是有请必去的。一年夏天,我去结隆乡的牧民尕让家做客,住了短短一个星期,他家那只大黑獒对我的感情就深到一日不见就满草原寻找的地步。使我常常猜想,它是不是父亲喂养过的藏獒。几年后我要离开草原,正好从结隆乡出发。大黑獒看我打起行装坐进了汽车,知道这是一次长别离,就对汽车又扑又咬,牙齿都咬出血来了。在它的意识里,我是迫不得已才离开它的,而强迫我离开的,正是这辆装进了我的该死的汽车。后来听说,我走了以后,大黑獒一个星期不吃一口食不喝一口水,趴在地上死了一样,好像所有的精气神包括活下去的意念都被我带走了。主人没了办法,就把一只羊杀了,又从狼皮上薅下一些狼毛,沾在死羊身上,扔到它面前,怒斥道:“你是怎么看护羊群的?羊被狼咬死了你都不管,那我养你干什么?你看看,你看看,看到狼毛了吧?狼呢?还不赶快去找。”大黑獒大受刺激,草原上狼已经很少很少,它都有一年没咬过狼了,没想到就在它因感情受挫而一蹶不振的时候,狼会乘虚而入。它立马摇摇晃晃站起来,吃了一点,喝了一点,按照一只藏獒天赋的职守看护羊群牛群去了。
遗憾的是,以后我多次回到结隆乡,再也没有见到牧民尕让和深深眷恋着我的大黑獒。听说他们迁到别处去了,因为这里的草原已经退化,牛羊已经吃不饱了。
2
很不幸我结束了三江源的长驻生涯,回到了我不喜欢的城市。在思念草原思念藏獒的日子里,我总是一有机会就回去的。雪山、草原、骏马、牧民、藏獒、奶茶,对我来说这是藏区六宝,我在精神上一生都会依赖它们。尤其是藏獒,我常常想,我是因为父亲才喜欢藏獒的,父亲为什么喜欢藏獒呢?我问父亲,父亲不假思索说:“藏獒好啊,不像狼。”
父亲的思维,是草原人的思维。在草原牧民的眼里,狼是卑鄙无耻的盗贼,欺软怕恶,忘恩负义,损人利己。藏獒则完全相反,精忠报主,见义勇为,英勇无畏。狼一生都为自己而战,藏獒一生都为别人而战。狼以食为天,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