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取暖运动-第1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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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何波在心依面前,仍然在维护我的形象,只要能接受并不讨厌心依,不必爱她,他对我的要求已经降到了最低。然而我当时并不能醒悟,我试过很多次亲近心依爱心依,但已无丝毫的可能性,哪怕是像对待普通朋友的孩子一样去对待心依,也不可能。我已经与她对立起来,到了水火不相容的地步。何波仍给我机会挽回善良温柔的好阿姨形象,于是他对心依说,你去跟阿姨说说,看阿姨今天不用车行不行。心依怯怯地走近我,仰着满脸泪痕的小脸,小船儿浸在泪水中,抽泣着说,阿姨,我想爸爸送我去学校,你今天不用车行不行?我很烦心依哭哭啼啼的样子,她莫名其妙地提出送她上学校的条件,来得毫无理由,我想她必定是受了谁的指使,谁会指使她?我想到了马莉。我强忍住怒火,冷冷地对心依说,不行!为什么要送嘛,校车怎么不能坐啦?我心想你是谁家的公主?你只是马莉的公主!我在心里狠狠地使劲,但我不能说出来,我还需要一丝面纱遮掩,在何波面前保持知书识礼的模样,我要是彻头彻尾毁灭何波对我残存的希望,那我们就完了。    
    心依遭到我冰冷的拒绝,立刻转向何波,像被人抛到了荒郊野外,哭声凄惨绝望,忽然间好像对何波也失去信心,呜呜哇哇泪眼蒙癠地在屋子里胡乱地冲撞,不知道该把自己弱小无助的身影摆放在哪个位置。她哭着喊着,最后竟然喊起了妈妈,她说妈妈妈妈你快回来,呜呜……妈妈……快回来啊……呜……依依想你回来啊妈妈……眼泪鼻涕像一场狂风暴雨,心依脸上一片狼藉。她转到阳台,脸向着远方的天空,张嘴大哭,忽而猛烈地抽蓄,好几次缓不过气来,缓过气来却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咳嗽完了又是断断续续地呼喊,呜……妈妈……你快回来……呜呜……    
    泪水在我的眼眶里转,心依的背影和心依的哭喊,撕裂此刻的我,任何铁石心肠的人听了心依的哭喊,也会为之泪下,何况女人。然而你根本想象不到,你想象不到当时的我是如何的漠然、厌恶、烦躁,我根本不理会心依,我忽然觉得何波挺窝囊,还能容忍这么不通人情的我,也觉得自己很有成就和胜利者的快慰,再一次把马莉打败了一回。我知道我有点过分,但我绝对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那么恶劣的地步。


镜子绝境处不可躲闪的爆裂(2)

    何波看着心依哭泣的背影,讷讷地独自站立。半晌,他默默地走到心依身边,抹去她脸上的泪水,一声不吭,抱着心依进了她的房间,两分钟后他关上心依的房门走出来。车钥匙放哪里了!何波阴沉着脸,他的眼睛很大,填满了压抑的愤怒。我已经明白,一座火山要爆发了,如果我有一点人性和理智的话,我肯定交出了车钥匙。但我偏偏丧失了这两样东西。我把何波的这种态度视为挑衅,一贯以胜利告终的我当然不会因为何波的愤怒而轻易妥协。我要用车。我瞟他一眼,毫无表情地回答,我的声音冷得让我吃惊。我操!老子自己的车送自己的女儿上学校都不行?!他妈的,老子还是不是个男人?何波头一回发火骂人,像一头愤怒的狮子,龇牙咧嘴,恨不能一口把我吞下。我根本不怕何波。如果这时候我交出钥匙,也许一场风波就平息了,可我偏不是半途而废的人,我就是错,也要错到底。我故意装得很平静,以显示自己的修养,衬托何波的野蛮。我轻蔑地瞥他一眼,扭身进房间,并把门反锁了。我听见心依在另一间房里哇哇大哭。    
    我刚把身体靠上床,就听到何波踹门。我知道就算他把脚踹断、把门踹破,我也不会起来开门——当然门破了,他也就冲进来了。我半躺在床,听到踹门的声音渐渐猛烈,心头忽然升起了一缕恐惧——我不知道这事会怎么收场!大约有五秒钟的停顿,我以为何波放弃踹门而入的做法,我刚放松下来,只听轰——砰!门破了,反弹到墙壁,发出一声巨响,我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何波已迅速地从床上拽起我的一只脚,双手猛烈一拖,我像具死尸那样啪哒一声摔在地板上,我听到左臂一声轻脆骨响,我还没开始说话,何波已经把我拖到客厅,并地动山摇地大吼三声:滚!滚!给老子滚!    
    我瘫软在地,我想起来,我的左臂已经失去知觉,一条血线从卧室歪歪斜斜地连接到我躺着的地方。我衣衫狼藉,一只袜子掉在走廊里,脑袋被门框撞得嗡嗡耳鸣,除了左臂不痛,全身散了架一样地疼痛,我像只断翅的蝴蝶,沾在大理石地板上。我要死了吗?我的眼前朦胧一片。    
    心依走出房间,心依的目光顺着她房门前的血迹,慢慢地行走到我的身上,她忘了哭泣,她怔怔地看着我,看着我……我看到她的小牛角辫……我第一次抱起她的时候,她用小手圈着我的脖子,就是用这样的眼光看着我……在幼儿园……心依在我的脸上重重地亲了一口……心依轻轻地走近我,走近我……阿姨,阿姨……我坐校车,我不要爸爸送了……阿姨,阿姨……心依的黑葡萄眼睛安静如水……心依笑,心依把眼睛笑成弯弯的月亮,月亮里荡漾着我……    
    我从噩梦中醒来,又看到了天使的脸蛋。


二妞在春天二妞是在猪圈里长大的(1)

    2002年4月2日    
    从溪边过。从茅屋过。从小桥过。一路沉默。偶尔的水流声,给脚步伴奏。被二妞踢中的石子,滚两下,没入草丛中。走路枯燥。忽然一朵红花,二妞就会惊喜地喊出声来。人在架在溪上的旧木桥上行走,发出轧轧的声响,似乎有人抬着大轿来了。若故意在上面摇晃,就能听到嘈杂的鸟叫。    
    二妞觉得桥窄,桥长,桥险。走到桥中间,母亲总骂二妞没用,边骂边用手掐二妞的屁股。二妞双手紧紧地箍住母亲的脖子。母亲的嘴唇,皮肤,都是红薯的颜色。母亲的身体也像红薯。母亲就是一只大红薯。父亲得痨病死的那年,二妞才一岁多。    
    二妞是在猪圈里长大的。每次,当邻村那个两泡眼屎,一嘴泡沫的老头把公猪赶过来,向母亲吹嘘公猪品种如何优良,保证能生一窝牛一样健壮的小猪崽时,母亲就欣喜地打开猪圈,帮老头把公猪赶到母猪身边。猪在交配,母亲和老头就开始计算不久的将来,一窝猪崽的数量及人民币的多少。二妞长到一米六的个头,像后山里的一株竹子,直挺挺的。    
    没用的家伙,我像你这么高时,都能挑谷子了!母亲骂道。二妞挑个空筐都摇摇晃晃,母亲很不满意。你听,妈妈,我胸口里面像铁铺里的风箱。二妞说。天气越冷,二妞胸口里的风箱抽得更厉害,声音越大。她咳起来像一个人站在洞口朝里喊。    
    听到了,听到了,你这个倒霉的家伙,早点嫁出去就好了。母亲挥动手中长长的铁叉,叉起一堆稻草,使劲一扬,她的乳房晃动,肌肉震颤,二妞就觉得她被母亲一下子甩出好远。    
    十五岁的时候,二妞跟着媒婆,顺着干涸的小溪往西走了两三个小时,喝了一杯茶,看见了约好的那个男人。用媒婆的话说,这伢子壮实得能拉犁,三天不吃不睡也挑得起百斤稻谷。二妞没什么感觉,她甚至都没好好看男人一眼,她好像只是到这里来走一走的。这个时候二妞想起了兰溪镇里的男人。    
    没几天,二妞去了一趟兰溪镇。母亲装了半篓子红薯,要她卖了,换些菜油回来。二妞走走歇歇,到了镇上,卖了红薯,买好菜油,肚子饿了,在百合街东看西看。小店里飘出的香味使二妞更觉饥饿。    
    多少钱一碗?离小店还有四步远,二妞朝店里问。    
    两毛,来,吃一碗。一个四十岁左右的女人乐呵呵地接上话茬。女人皮肤白,不胖不瘦,眼睛明亮。女人和她说话,二妞才知道她就是吴玉婶,碗里的东西叫白粒丸。吴玉婶说,店里忙不过来,有没有兴趣来做服务员?二妞一愣,问道,服务员是什么?吴玉婶说,吃的人来了端盘子,走了抹桌子,没事洗洗碗,磨点米粉,吃住都算店里的。    
    二妞就狠命点头。一只手抹嘴,一只手直往裤袋里掏。    
    妹子,不用给钱,这碗我请你,明天等你来。吴玉婶眼睛眯成一条线。    
    二妞回家时走得飞快。在旧木桥上,她故意大力地摇晃了几下,听到群鸟乱叫的声音,她很快活。她采了几枝野花,扔进背篓里,用溪水洗了一把脸。溪水从没清澈过,她看见自己的脸,很瘦,微微突出的额头非常饱满,黑辫子很长,发梢扫到水面,和水中的辫子连到一起。看见溪边的家时,二妞放慢了脚步。由木头横七竖八地搭建的房子,歪歪扭扭,木头已经发黑,破破烂烂,整个房子像一堆废弃多年的东西,随时就要坍塌。只有房顶飘起的炊烟,才证明还有人居住。    
    磨磨蹭蹭的,现在才回来,死哪里去了!母亲的头从厨房窗口探出来骂道。    
    二妞这才从背篓里取出菜油,递给母亲,低低地说,死了就回不来了。    
    还顶嘴?母亲恶狠狠地瞪了一眼,几乎是劈手夺过二妞手中的油瓶。    
    我要到镇上当服务员。二妞轻轻地咳嗽了一下,她不习惯喊“妈”。    
    哟?家里养不活你?要到外边去野?母亲的声音从黑洞洞的窗口飘出来。    
    不是野,是给你挣钱。二妞没敢高声。    
    母亲的头又探出来,脸部浮肿,神情柔和,夹杂惊奇。    
    真的,镇里白粒丸店的吴玉婶跟我说了。二妞说。    
    一个月多少钱?母亲漫不经心,火钳在灶里捅得嘭嘭作响。    
    我忘了问。    
    每个月交五十块钱回家,其他的你自己留着。母亲头一回这么慈祥。    
    二妞松了口气,侧身进门,身影立刻被房间里的阴暗包围。    
    白粒丸是小镇一绝。每天,二妞要将十五斤大米磨成粉末。石磨很小,要把米磨成粉末,必须推磨速度匀称。白粒丸味道好,一半功劳在于米粉磨得细。二妞磨米粉时默记老板的叮嘱,不敢有丝毫大意。白粒丸的其他配料的配制,都是由吴玉婶自己完成。据说配方是吴玉婶祖传下来的,也曾有人不断地来吃,然后回去效仿,终不是一个味道。丸子洁白滑嫩,比二妞的小拇指还要细,一碗大约六七十颗,丸子隐约显露在汤水外。汤是酱色的,漂着葱花、辣椒末、胡椒粉,还有二妞不认识的作料。    
    兰溪河穿过小镇,在两岸的逼迫中,忽然修长,像美女的腿。断桥所在的位置,正是这条修腿的膝盖部位。膝盖以下,兰溪河微微转折,向西延伸,在这微曲的膝盖弯里,总是停泊着十几只乌篷船。乌篷船很小,基本上是兰溪河上捕鱼的工具。篷是半圆形的,用竹片编成,中夹竹箬,上面涂满了黑油;船尾一般用橹,有的一只,有的两只,船头直立一根竹篙,用来定船。有的船里还备有棉被,低矮的桌子,简单的炊具,偶尔有炊烟在船尾飘荡。船与船的缝隙里黄叶漂浮,一层尘屑蒙在水面,女人们踩着船沿,到靠近河心的干净处洗衣服,一荡一摆,使河面漂浮的东西,变得更为拥挤。    
    在这一溜乌篷船中,并靠一只大船,比所有的船要高,要长,原先的乌篷,改装成一个木盒子,设有窗户,更为不同的是,船尾还装了发动机,开动时冒出一股青烟,发出“嘭嘭嘭”的声音,整个船随之剧烈地震颤。镇里管这只船叫机帆船。它是兰溪镇到益阳县城的水路交通工具。一天一班船,早上七点钟的时候,全镇的人都能听到机帆船发动机的声音,鼻子灵敏的,还能嗅到那股发黑的柴油烟味。    
    船主张清河,是个二十八岁的男人。两年前妻子病故,留下一个儿子。    
    张清河个子不高,臂粗腿壮,脸上也像河面一样,总是蒙着一层发黑的尘屑。妻子死后,张清河的脸反倒干净了。张清河是一个精力充沛的男人。他是白粒丸店的常客。吴玉婶总能嗅到他的味,总会从厨房钻出来,和他寒暄几句。    
    吴玉婶想把整个春天穿在身上。她的衣服囊括了所有鲜艳的色彩。她的衣柜,永远是浓烈的春季。在鲜艳的覆盖下,她的躯体就是春天那起伏的山峦。吴玉婶绚丽的色彩总让二妞感到晕眩。她和张清河说话的时候,脸上的皱纹控制得恰到好处,眼神总像阴影拂过水面,忽明忽暗,诡异多变。二妞觉得神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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