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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利西斯-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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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总之,”海恩斯开口说……
    斯蒂芬回过头去,只见那冷冷地打量着他的眼色并非完全缺乏善意。
    “总之,我认为你是能够在思想上挣脱羁绊的。依我看,你是你自己的主人。”
    “我是两个主人的奴仆,”斯蒂芬说,“一个英国人,一个意大利人。”
    “意大利人?”海恩斯说。
    一个疯狂的女王'l05',年迈而且爱妒忌:给朕下跪。
    “还有第三个'106',”斯蒂芬说,“他要我给他打杂。”
    “意大利人?”海恩斯又说,“你是什么意思?”
    “大英帝国,”斯蒂芬回答说,他的脸涨红了,“还有神圣罗马使徒公教会'107'。”
    海恩斯把沾在下唇上的一些烟叶屑抹掉后才说话。
    “我很能理解这一点,”他心平气和地说。“我认为一个爱尔兰人一定会这么想的。我们英国人觉得我们对待你们不怎么公平。看来这要怪历史'108'。”
    堂堂皇皇而威风凛凛的称号勾起了斯蒂芬对其铜钟那胜利的铿锵声的记忆,信奉独一至圣使徒公教会,礼拜仪式与教义像他本人那稀有着的思想一般缓慢地发展并起着变化,命星的神秘变化。《马尔塞鲁斯教皇'109'弥撒曲》'110'中的使徒象征'111',大家的歌声汇在一起,嘹亮地唱着坚信之歌;在他们的颂歌后面,富于战斗性的教会那位时刻警惕着的使者'112'缴了异教祖师的械,并加以威胁。异教徒们成群结队地逃窜,主教冠歪歪斜斜;他们是佛提乌'112'以及包括穆利根在内的一群嘲弄者;还有为了证实圣子与圣父并非一体而毕生展开漫长斗争的阿里乌'114',以及否认基督具有凡人肉身的瓦伦廷'115';再有就是深奥莫测的非洲异教始祖撒伯里乌'116',他主张圣父本人就是他自己的圣子。刚才穆利根就曾用此活来嘲弄这位陌生人'117'。无谓的嘲弄。一切织风者最终必落得一场空'118'。他们受到威胁,被缴械,被击败;在冲突中,来自教会的那些摆好阵势的使者们,米迦勒的万军,用长矛和盾牌永远保卫教会。
    听哪,听哪。经久不息的喝采。该死!以天主的名义!'119'   “当然喽,我是个英国人,”海恩斯的嗓音说,“因此我在感觉上是个英国人。我也不愿意看到自已的国家落入德国犹太人的手里'120'。我认为当前,这恐怕是我们民族的问题。”
    有两个人站在悬崖边上眺望着,一个是商人,另一个是船老大。
    “她正向阉牛港'121'开呢。”
    船老大略带轻蔑神情朝海湾北部点了点头。
    “那一带有五''深,”他说,“一点钟左右涨潮,它就会朝那边浮去了。今儿个已经是第九天'122'啦。”
    淹死的人。一只帆船在空荡荡的海湾里顺风改变着航向,等待一团泡肿的玩艺儿突然浮上来,一张肿胀的脸,盐白色的,翻转向太阳。我在这儿哪。
    他们沿着弯曲的小道下到了湾汊。勃克?穆利根站在石头上,他穿了件衬衫,没有别夹子的领带在肩上飘动。一个年轻人抓住他附近一块岩石的尖角,在颜色深得像果冻般的水里,宛若青蛙似地缓缓踹动着两条绿腿。
    “弟弟跟你在一起吗,玛拉基?”
    “他在韦斯特米思。跟班农'123'一家人在一起。”
    “还在那儿吗?班农给我寄来一张明信片。说他在那儿遇见了一个可爱的小姐儿。他管她叫照相姑娘'124'。”
    “是快照吧,呃?一拍就成。”
    勃克?穆利根坐下来解他那高腰靴子的带子。离岩角不远处,抽冷子冒出一张上岁数的人那涨得通红的脸,喷着水。他攀住石头爬上来。水在他的脑袋以及花环般的一圈灰发'125'上闪烁着,沿着他的胸脯和肚子流淌下来,从他那松垂着的黑色缠腰市里往外冒。
    勃克?穆利根闪过身子,让他爬过去,瞥了海恩斯和斯蒂芬一眼,用大拇指甲虔诚地在额头、嘴唇和胸骨上面了十字'126'。
    “西摩回城里来啦,”年轻人重新抓住岩角说,“他想弃医从军呢。”
    “啊,随他去吧!”勃克?穆利根说。
    “下周就该受熬煎了。你认识卡莱尔家那个红毛丫头莉莉吗?”
    “认得。”
    “昨天晚上跟他在码头上调情来看。她爸爸阔得流油。”
    “她够劲儿吗?”
    “这,你最好去问西摩。”   “西摩,一个嗜血的军官,”勃克?穆利根说。
    他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脱下长裤站起来,说了句老生常谈:
    “红毛女人浪起来赛过山羊。”
     他惊愕地住了口,并摸了摸随风呼扇着的衬衫里面的肋部。
    “我的第十二根肋骨没有啦,”他大声说。“我是超人'127'。没有牙齿的金赤和我都是超人。”
      他扭着身子脱下衬衫,把它甩在背后他堆衣服的地方。
     “玛拉基,你在这儿下来吗?”
    “嗯。在床上让开点儿地方吧。”
      年轻人在水里猛地向后退去,伸长胳膊利利索索地划了两下,就游到湾汊中部。海恩斯坐在一块石头上抽着烟。
    “你不下水吗?”勃克?穆利根问道。
    “呆会儿再说,”海恩斯说,“刚吃完早饭可不行。”
      斯蒂芬掉过身去。
    “穆利根,我要走啦,”他说。
    “金赤,给咱那把钥匙,”勃克?穆利根说,“好把我的内衣压压平。”
    斯蒂芬递给了他钥匙。勃克?穆利根将它撂在自己那堆衣服上。
    “还要两便士,”他说,“好喝上一品脱。就丢在那儿吧。”
    斯蒂芬又在那软塌塌的堆儿上丢下两个便士。不是穿,就是脱。勃克?穆利根直直地站着,将双手在胸前握在一起,庄严地说:
    “琐罗亚斯德如是说'128':‘偷自贫穷的,就是借给耶和华……’'129'”他那肥胖的身躯跳进水去。
    “回头见,”海恩斯回头望着攀登小径的斯蒂芬说,爱尔兰人的粗扩使他露出笑容。
    公牛的角,马的蹄子,撒克逊人的微笑'130'。
    “在‘船记’酒馆,”勃克?穆利根嚷道。“十二点半。”
    “好吧,”斯蒂芬说。
    他沿着那婉蜒的坡道走去。
    
    饰以百合的光明的
    
    司铎群来伴尔,
    
    极乐圣童贞之群……'131'
    壁龛里是神父的一圈灰色光晕,他正在那儿细心地穿上衣服'132'。今晚我不在这儿过夜。家也归不得。
    拖得长长的、甜甜的声音从海上呼唤着他。拐弯的时候,他摆了摆手,又呼唤了。一个柔滑、褐色的头,海豹的,远远地在水面上,滚圆的。
    篡夺者'133'。
第三章
    可视事物无可避免的形式'1 ':至少是对可视事物,通过我的眼睛认知。我在这里辨认的是各种事物的标记'2 ',鱼的受精卵和海藻,越来越涌近的潮水,那只铁锈色的长统靴。鼻涕绿,蓝银,铁锈:带色的记号'3 '。透明的限度。然而他补充说,在形体中。那么, 他察觉事物的形体早于察觉其带色了。怎样察觉的?用他的头脑撞过,准是的。悠着点儿。他歇了顶,又是一位百万富翁。有学识者的导师'4'。其中透明的限度。为什么说其中?透明,不透明。倘若你能把五指伸过去,那就是户,伸不过去就是门。闭上你的眼睛去看吧。
    斯蒂芬闭上两眼,倾听着自己的靴子踩在海藻和贝壳上的声音。你好歹从中穿行着。是啊,每一次都跨一大步。在极短暂的时间内,穿过极小的一段空间。 五,六:持续地'5'。正是这样。这就是可听事物无可避免的形态。睁开你的眼睛。别,唉!倘苦我从濒临大海那峻峭的悬崖之颠'6'栽下去,就会无可避免地在空间并列着'7'往下栽!我在黑暗中呆得蛮惬意。那把梣木刀佩在腰间。用它点着地走:他们就是这么做的。我的两只脚穿着他的靴子,并列着'8'与他的小腿相接。听上去蛮实,一定是巨匠'9'造物主'10'那把木槌的响声。莫非我正沿着沙丘'11'走向永恒不成?喀嚓吱吱,吱吱,吱吱。大海的野生货币。迪希先生全都认得。
    
    来不来沙丘,
    
    母马玛达琳'12'?
    瞧,旋律开始了。我听见啦。节奏完全按四音步句的抑扬格在行进。不。在飞奔。母马达琳。
    现在睁开眼睛吧。我睁。等一会儿。打那以后,一切都消失了吗?倘若我睁开眼睛,我就将永远呆在漆黑一团的不透明体中了。够啦'13'!看得见的话,我倒是要瞧瞧。
    瞧吧,没有你,也照样一直存在着,以迨永远,及世之世'14'。
    她们从莱希的阳台上沿着台阶小心翼翼地走下来了——婆娘们'15'。八字脚陷进沉积的泥沙,软塌塌地走下倾斜的海滨。像找,像阿尔杰一样,来到我们伟大的母亲跟前。头一个沉甸甸地甩着她那只产婆用的手提包,另一个的大笨雨伞戳进了沙滩。她们是从自由区'16'来的,出来散散心。布赖德街那位受到深切哀悼的已故帕特里克?麦凯布的遗孀,弗萝伦丝?麦凯布太太。是她的一位同行,替呱呱啼哭着的我接的生。从虚无中创造出来的。她那只手提包里装着什么? 一个拖着脐带的早产死婴,悄悄她用红糊糊的泥绒裹起。所有脐带都是祖祖辈辈相连接的,芸芸众生拧成一股肉缆,所以那些秘教僧侣们都是。你们想变得像神明那样吗? 那就仔细看自己的肚脐'17'吧。喂,喂。我是金赤。请接伊甸城。阿列夫,阿尔法'18',零,零,一。
    始祖亚当的配偶兼伴侣,赫娃'19',赤身露体的夏娃。她没有肚脐。仔细瞧瞧。鼓得很大、一颗痣也没有的肚皮,恰似紧绷着小牛皮面的圆楯。不像,是一堆白色的小麦'20',光辉灿烂而不朽,从亘古到永远'21'。罪孽的子宫。
    我也是在罪恶的黑暗中孕育出的,是被造的,不是受生的'22'。是那两个人干的,男的有着我的嗓门和我的眼睛,那女幽灵的呼吸带有湿灰的气息。他们紧紧地搂抱,又分开,按照撮合者的意愿行事。盘古首初, 天主就有着要我存在的意愿,而今不会让我消失,永远也不会。永远的法则'23'与天主共存。那么,这就是圣父与圣子同体的那个神圣的实体吗?试图一显身手'24' 的那位可怜的阿里马老兄,而今安在?他反对“共在变体赞美攻击犹太论”'25', 毕生为之战斗。注定要倒楣的异端邪说祖师。在一座希腊厕所里,他咽了最后一口气,安乐死'26'。戴着镶有珠子的主教冠,手执牧杖'27',纹丝不动地跨在他的宝座上; 他成了鳏夫,主教的职位也守了寡'28'。主教饰带'29'硬挺挺地翘起来,臀部净是凝成的块块儿。
    微风围着他嫡戏,砭人肌肤的凛例的风'30',波浪涌上来了。有如白鬃的海马,磨着牙齿,被明亮的风套上笼头,马南南'31'的骏马们。
    我可别忘了他那封写给报社的信。然后呢?十二点半钟去。船记”。至于那笔款呢,省着点儿花,乖乖地像个小傻瓜那样。对,非这么着不可。
    他的脚步放慢了。到了。 我去不去萨拉舅妈那儿呢?我那同体的父亲的声音。最近你见那位艺术家哥哥斯蒂芬一眼了吗?没见到?他该不是到斯特拉斯堡高台街找他舅妈萨利'32'去了吧?难道他不能飞得更高一点儿吗,呢?还有,还有,还有,斯蒂芬,告诉我们西'33'姑父好吗?啊呀,哭泣的天主, 我都跟些什么人结上了亲家呀。男娃子们在干草棚里。酗酒的小成本会计师和他那吹短号的兄弟。可敬的平底船船夫'34'!还有那个斗鸡眼沃尔特, 竟然对自己的父亲以“先生”相称。先生。是的,先生。不,先生。耶酥哭了'35':这也难怪,基督啊。
    我拉了拉他们那座关上百叶窗的茅屋上气不接下气的门铃,等着。他们以为讨债的来了,就从安全的地方'36'朝外窥伺。
    “是斯蒂芬,先生。”
    “让他进来。让斯蒂芬进来。”
    门栓拉开了,沃尔特把我让进去。
    “我们还只当是旁人呢。”
    一张大床,里奇舅舅倚着枕头,裹在毛毯里,隔着小山般的膝盖,将壮实的手臂伸过来。胸脯干干净净。他洗过上半身。
    “外甥,早晨好'37'。”
    他把膝板放到一旁。他正在板上起草着拿给助理法官戈夫和助理法官沙普兰?坦迪看的讼费清单,填写着许可证、调查书以及携带物证出庭的通知书。在他那歇了顶的头上端,悬挂着用黑樫木化石做的镜框。王水德的《安魂曲》'38'。他吹着那令人困惑的口哨,单调而低沉,把沃尔特唤了回来。
    “什么事,先生?”
    “告诉母亲,给里奇和斯蒂芬端麦牙酒来。她在哪儿?”
    “给克莉西洗澡呢,先生。”
    跟爸爸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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