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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上明军看到城下后金大军果然不见了,顿时欣喜异常,可就在明军庆贺之时,远处天地一片银白之间竟有一团黑影正向城下赶来。城上明军不知来者是敌是友,只是呆呆的看着。直到黑影越来越近,他们终于看清来人打着吴字大旗,来者不是别人,正是辽东先锋吴襄及其五千军卒。吴襄见城下已无后金军卒,知道必是三桂围攻盛京的消息已经传到皇太极耳中,他们为救援盛京,只得撤退。城上孙承宗高声喝道:“来者可是吴襄吴将军?”
“正是末将,末将救援来迟,还望大人恕罪。”孙承宗见京城之围终解,心中高兴,哈哈一笑道:“将军何罪之有,若不是将军及时来援,那后金贼酋又岂肯撤军。来人,打开城门,迎吴将军入城。”
“多谢大人。”吴襄连夜冒雪赶来,将士们也早已人困马乏,正在吴襄准备集合军伍入城歇息之时,却又听城上有人高喝道:“吴襄,可还认得老夫?”吴襄闻声望去,只见在城门之上站着一人,穿着青色棉袍,只是相距甚远,看不清楚,不过听声音却极其耳熟。
那人也不等吴襄答话,接着道:“吾乃袁崇焕。”
听到此处,吴襄吃了一惊,虽然已知袁崇焕被万岁赦免,只是被赶出京城,可不知袁大人为何竟会站在城头,不由脱口道:“袁大人?”此时袁崇焕虽然已被削职为民,可他在辽东为帅这些年声威显赫,特别是吴襄之所以能成为副总兵,一方面是他确有本事,又有个好儿子,另一方面与袁崇焕的提携分不开。所以吴襄一见袁崇焕无恙的站在城头,心中激动,自己甘冒杀头大罪,违抗圣旨,终于保得袁将无事。他立即滚鞍下马,跪在城前,道:“参见袁大人。”吴襄所率五千军卒虽然是吴家子弟兵,但对袁崇焕这位名誉辽东的大帅也是心服口服,随即下马,齐声跪拜道:“参见袁大人。”五千人跪了黑鸦鸦一片,声音更是直冲云霄,甚至惊动了远在皇宫深院的朱由检。朱由检不知城外到底发生何事,以为后金又来攻城,忙派心腹到城前打探消息。袁崇焕自入京以来处处受制,最后竟被人诬陷,身陷牢狱,今日这五千军卒齐声参拜,终于让他找回了些当日辽东为帅的感觉。“好,难得你还没有忘了我袁某人。”“大人何出此言,末将从来未敢忘记大人教诲。”吴襄只觉得今日袁大人似乎有些不对,却不知为何。
孙承宗却知道袁崇焕想法,知他今日是心存必死之心。他与袁崇焕本有师生之谊,当然不忍见自己最出色的学生如此轻生,开口道:“崇焕,有什么话下来再说。来人,快将袁大人扶下来。”一边有军卒刚想靠近袁崇焕,不料袁崇焕竟取出一把宝剑,对那几名军卒道:“不得靠近,不然休怪我剑下无情。”那几名军卒一愣,不敢再向前。袁崇焕这才转过头来对孙承宗道:“孙大人,请充许我再叫您一声老师,请恕学生无礼,今日不听老师所言,若真有来生,如师尊不嫌学生驽钝,学生愿再拜在师尊门下,聆听师尊教诲。”
孙承宗一听此言,知道事情已无法挽回,只可惜袁崇焕一心为国为民,最后却被人怀疑与后金私通,卖国求荣。以袁崇焕刚烈的性格,如何肯背负如此骂名苟活于世,这甚至比杀了他还要让他难受,袁崇焕当日在狱中便已吐露心声,已明死志。之所以一直挺到今日,恐怕只因京城之围未解,他是死不瞑目。如今后金已经撤军,他已是生无所恋,今日必会以死明志。想及此处,孙承宗不禁老泪纵横,叹道:“罢、罢、罢,若真有来生,全依崇焕。”袁崇焕听罢也是激动万分,自己的老师并未怪罪自己,还答应来世再收自己为徒,当下跪伏在地向着孙承宗连磕了三个响头,大声道:“老师这是学生代来世向老师行的拜师之礼,望老师不弃。”
“好,好,好,我便收下你这个学生了。”孙承宗率众将士在城上抵御后金,已经是一天一夜没有合眼,这会儿情绪激动,差点昏倒,好在一边亲卫扶住了老将军,老将军才勉强站立。袁崇焕这时已站立起来,双目直视城下吴襄,有些事情今天不问明白,他是死不瞑目。“吴将军,你心中可还有当今万岁,可还有这大明江山?”吴襄被并问得一愣,暗道:自己若不是心存大明,如何会千里迢迢从关外赶到京城,难道这数九寒天自己率领着军士冒着大雪来此游玩散心不成。“大人何出此言,属下日夜兼程,从关外赶到京城只为保我万岁安全,保我大明江山无恙。”
“好,即是如此,你等为何不遵圣旨,竟敢私自回兵,置万岁于不顾,置我大明万里江山于不顾?”吴襄暗道:这还不是为了你吗?若不如此那万岁爷岂肯轻易放了你。可毕竟自己不遵圣旨,此乃大逆不道之事,论罪当诛九族,虽然万岁已经下旨不再追究,当着城上城下几万明军的面吴襄也不敢直言,因此吞吞吐吐,说不出话来。袁崇焕自知今日必死,也没有了那许多顾虑,见吴襄不开口,也知他所想,道:“我知你等如此全为了我,可你们想过没有,这是置我于不忠不孝、不仁不义!若因此被那后金攻破京城,我等还有何面目立于这天地之间!到时你我俱是千古之罪人!”
吴襄本就是忠心为国之人,若不是袁崇焕对他有知遇提携之恩,加之当时朱由检确实有些过份,不然也不会做出此等大逆不道之事,当下被惊出一身冷汗,道:“襄知错了,日后必牢记大人所言。”“好,我再来问你,你儿吴三桂上书万岁你可知晓?”
“三桂上书一事,在给属下的信中曾经提过,只是辽东确实离不开大人,希望万岁开恩,让大人回到辽东,率领我等抵御后金,以保大明万里江山不失。”“如此说来你是不知晓你儿已是辽东总兵,统领辽东兵马之事了?”
“辽东总兵?”吴襄确是不知此事,随即醒悟过来,三桂若是辽东总兵,统领辽东兵马,那袁崇焕该如何自处?“大人,属下确不知此事,大人放心,属下马上写信与那逆子,让他立即上书请辞,请大人重回辽东主持大局。”袁崇焕素知吴襄心存忠义,今日若是那吴三桂在此,袁崇焕决不会问这些话。此时听吴襄说不知此事,他便信了七分,看来吴襄并未参与此事。“不必了,事已至此我只需你吴襄答应我一件事。”
“大人请讲,只要我吴襄办得到的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好,我要你保证,在你有生之年,辽东铁骑决不主动踏入关内一步。”吴襄一听此话,心中一惊,袁崇焕此言何意?让自己保证辽东铁骑不主动踏入关内一步?自己如何有这个能耐?再说主动踏入?没有圣旨辽东铁骑入关便是私自调兵,那不是谋逆造反吗?随即他又反应过来,难道是三桂?他如今可是辽东总兵,总领辽东兵马,难道是他会率辽东铁骑进入关内?那他,他不是要造反了吗?可惜此时三桂不在身边,无法询问。“大人,你是说……”
袁崇焕长叹一声道:“我自认阅人无数,也还算知人善用,可没想到只是看错了一人,便是吴三桂。虽然他此举也是情有可原,其中详情你还是他自己去吧,我只问你能不能保证不让他吴三桂主动踏进这关内一步?”吴襄听袁崇焕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虽然他也早知吴三桂自入京以来并不如意,皇上对他也颇为猜忌,可没想到事情已经到了这个份上。当下道:“我吴襄在此发誓,只要有我在一天,必然约束三桂不使他主动踏入关内一步,否则我吴家上下断子绝孙,不得好死!”
“哈、哈、哈……,虽然我看错了吴三桂,却没有看错你吴襄,有你这句话,我也可以放心上路了。”城下吴襄一听袁崇焕此言,急道:“大人,如今后金未平,辽东战乱未止,你何忍离我等而去……”“无妨,有你儿吴三桂镇守辽东,后金又岂敢再犯,只要他用心,用不上几年,踏平后金也是易如反掌,只是你却要记住你的誓言……”袁崇焕虽恨吴三桂竟敢心生反意,可对其一身本事也不得不服,自己之所以能在辽东取得几场胜利都与那吴三桂分不开。
说完不理吴襄,转身跪在城门之上,面向皇宫,泪流满面,连磕了三个响头,哽咽道:“可恨我袁崇焕不能再为大明效力,望万岁保重。”
之后看了孙承宗一眼,又看了看城下吴襄及五千军卒,提起手中三尺长剑,吟道:“怒发冲冠凭栏处,潇潇雨歇。抬望眼,仰天长啸,壮怀激烈。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莫等闲白了少年头,空悲切。靖康耻,犹未雪;臣子恨,何时灭!驾长车踏破贺兰山缺。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待从头收拾旧山河,朝天阙!”一首岳飞的《满江红》荡气回肠,此时的袁崇焕却是理解了当年岳将军那种壮志未酬身先死的无奈。袁崇焕手中宝剑一挥,架在颈间,喝了声:“吴襄,不要忘了你说的话!”转眼间寒光一闪,顿时血溅三尺,随后从十几米高的城头直坠城下,伏卧城前。一代名将,大明的最后一根擎天石柱终于轰然倒塌。而他临死前的一刻想的却还是这大明江山,真不知朱由检知道这一切又会如何。袁崇焕不是高瞻百世的哲人,不是精明能干的政治家,甚至以严格的军事观点来看,他也不是韩信、岳飞、徐达那样善于用兵的大军事家。他行事操切,性格中有重大缺点,仅凭他怒斩毛文龙便可看出一二,可睱不掩玉,他凭着永不衰竭的热诚,一往无前的豪情,激励了所有的将士,将他的英雄气概带到了每一个部属身上。自他到辽东以来,便如同一团熊熊烈火,把部属身上的血都烧热了,将辽东这群萎靡不振的残兵败将,烧炼成了一支死战不屈的精锐之师,若不是他辽东又怎能存到今日。此时已经连续下了一天一夜的大雪却丝毫没有停下的迹像,反而越下越大,袁崇焕身下一片血迹润湿了周围的白雪,血红、雪红……。
吴襄见袁崇焕竟自尽身亡,几步奔到其身边,却不敢扶他,只因袁崇焕之死虽然是因其性格刚烈,可他一生为国为民,而自己的儿子却已心生反意,他做为吴三桂的父亲却怕自己的手会玷污了袁将军的一世清白。跪于其身侧,双目圆睁,“袁大人,袁大人……。”袁崇焕早无了气息,自然无法回应。吴襄哭述道:“袁大人,您放心,我辽东子弟必会踏平后金,以慰你在天之灵。”
五千吴家军此时也尽数跪伏于马前,齐声道:“踏平后金,以慰袁督师在天之灵……。”孙承宗站在城上白发人送黑发人,而且又是自己最为得意的学生,岂能不悲痛欲绝,这时已昏了过去。朱由检在宫中也得到小太监回报,说后金已经撤军,辽东援军先锋吴襄已赶赴城下。听到此处,朱由检松了口气,自那后金入关以来,他时时担惊受怕,每日上朝听朝臣奏报,不是这城被攻破,便是那路兵马大败,总知没有一个好消息。现在后金终于撤军,自己总算可以睡个安稳觉了。可那小太监却又道,那袁崇焕竟于城头自尽身亡,听得朱由检心中嘎噔一声,暗道:莫不是真的错怪了袁崇焕。再听那小太监继续禀报,说那袁崇焕竟逼得吴襄发下重誓,在他有生之年,辽东铁骑不得主动踏入关内一步。自被迫封赏吴三桂为辽东总兵以来,那吴三桂便如同一根刺鲠在喉间,虽然他从未亲眼见过辽东铁骑,可这些年来,为保辽东不失,抵御后金,每年朝中赋税竟有三成给了辽东,其余兵、马、粮、草更是不计其数,如此以来,那辽东铁骑焉能不盛。
此次后金入关,各路援军虽众,可遇到后金铁骑便如沸汤泼雪般有去无回,只有袁崇焕的辽东军不但解了京城之围,更是以少胜多,大败后金。这等国之利器却不掌握在自己手中,自己怎么能不担心,怕是半夜也会惊醒。也正是因此,他才终下决心,将袁崇焕收入大牢,只是怕他拥兵自重,威胁了自己的帝位。可没想到袁崇焕刚被下到大牢,那吴三桂却冒了出来,竟又利用京城被围之机索要封赏,圣旨一下,自己便知道,这辽东恐怕再不属大明了,只属他吴三桂一人。
第四十一章 血洒京城(二)
而国内又不平静,贼军四起,朱由检无力对吴三桂用兵,而吴三桂也因有后金在侧,相互制衡,大明方可保无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