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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声音里没有成功的喜悦,也没有残忍之情。他视鲸鱼如同其它从海中捉来的鱼,或是为了宴席所屠宰的猪。它们都是食物。
参孙用心留意着那些到海边购买鲸肉的人。鲸肉不贵,一大块一先令,他们若穷得付不出钱来,库克家族就会免费送给他们。〃人总要吃东西,〃参孙说,〃我们给他们肉。拿着!拿着吧!〃他以施与的姿态摇着手。这儿没有冰箱,所以整只动物成天都暴露在空气中;人们将它的骨骼拖到大海,切开来,让它们沉下海底。假使参孙能继续从事捕鲸活动,他应该知道自己该怎么做。〃我现在是牧师。非常善良的'Z儒斯'总是乐于帮助别人。鲸鱼很容易捉,倘若你抓到鲸鱼,就告诉其他人…给他们肉,免费的。然后人们就会说:'库克先生!我饿了。'好的。免费!拿个篮子来吧!免费,免费的鲸肉。拿着篮子来,装满鲸肉;若是袋子,就装满袋子。如果你有卡车,拿着鲸肉,去分送给其他人。这就是'Z儒斯'的方式。〃
谈得越多,参孙笑得越开朗,而往事亦随之翻飞而来。接着,他以充满感情的口吻,述说他这一生中的那一天:当时他和父亲、叔叔、兄弟在捕鲸船上,他的叔叔叫他走向前去,要他抛掷鱼叉。〃你知道吗?当时我还是个孩子,一个小男孩。十五岁。很小的小孩,小男孩。不是大人。那是我生平首度射(攻击)鲸鱼。第一次!我第一次握着鱼叉,我非常、非常开心。鱼叉是木制的,很沉重。我手执矛柄,叔叔则叫我父亲:'划!拉!'我所有的兄弟都在划桨。我们划近鲸鱼。我的叔叔说:'射!古基!'〃少年参孙抛出鱼叉,刺中鲸鱼,最后抓到了它。它不是大鲸鱼…〃三十,或者四十英尺〃…可是参孙的生命从此大大改观,〃我的父亲很高兴见到儿子,他的小儿子手持长矛…那是我最后一次当小孩…我的母亲也高兴极了。她的儿子,你看,他会射鲸鱼。好开心啊!小男孩,就像个大男人。头一次。真是开心。第一次……〃参孙哭了起来。他的眼中噙满泪水,回忆自己进入成年世界的仪式时,他移转开了视线,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当这位身材魁梧又虔诚的人俯身向前,以袖子拭去眼中的泪水时,我才明白这些原始猎人与鲸鱼的关系是如此地根深蒂固。参孙就像第一次宰杀水牛的平原印地安少年,也像猎杀第一头熊的北海道虾夷人(Ainu),以及擒获第一只狮子的少年马赛(Masai)武士一般。他们的猎物是成年的赠礼。动物之死印证了猎人与猎物的关系:猎人冒着有形的危险,在猎杀的凶险中献出自己的生命。捕鲸炮和渔获加工船的商业捕鲸活动已离我非常遥远,我和滋养人类灵魂的狩猎社会比较亲近,因为他们有着生存的需要。
第三部分参孙的鱼叉之舞
待参孙恢复镇定后,我问他是否想要展示他的鱼叉。他欣然同意了。由于起居室太小,他建议我到小院子去。在那里,我发现了一间塞满一堆堆旧木头的单斜顶棚屋,这是乌亩窑,也就是参孙烘烤食物的地方,院子中央还有一小块堆着大蚌壳的野草地;它们被太阳晒得泛白,不禁让我想起那是一堆枯骨。正当参孙解着窗下捆绑鱼叉和长矛的复杂绳结时,我则在四周徘徊。他出现前,鱼叉明晃晃的叉尖、水平地从后门首度现身。他敬畏地握着鱼叉,以一种奇特的、近乎仪式的步法走着。依然穿着19世纪黑色长大衣的他,使我想起一名拿着圣饼的修士。他走过我的身边,停在一叠高高的贝壳旁,将沉甸甸的木杆较粗的一头放在地上,小心地将长鱼叉倚在贝壳桶上。之后,出乎我意料之外地,他不发一语地转身离去,走回他的房子。两三分钟后他再度出现,以同样庄重的态度拿着第二把鱼叉,将它靠在第一把鱼叉旁。在我越来越困惑不解时,他再次走进屋内,依然不发一语地又拿出另一把鱼叉。一把,又一把,然后是第一根猎杀用的长矛。所有东西都靠在贝壳桶旁,那幕景象令我想起了〃欧波〃(obo)…那是蒙古人和西藏人插放祷旗的圣石堆。不过这一次的祷旗是十二把十英尺长、倒钩与刀身指向天际的鱼叉。拿出最后一根长矛时,参孙在大踏步中停了下来,直楞楞地瞪着我,他的脸上换上了一种我不曾见过的表情,仿佛遁入某种正式的姿态中,就像一名武术大师预备战上一回合的样子。这样的神情只维持了一秒钟,他便将最后一根长矛倚在贝壳旁,这下它更像〃欧波〃了。接着,他告诉我如何将第一段鲸鱼线以特殊的结法绑在鱼叉上。
他双手捧着鱼叉,退回空旷的草地上,双膝半屈,往前踩半步,并且…在极短的一瞬间…变换了姿势。同样的遁入,感觉上他似乎移入了另一个世界,再从远方回过神来。这真是出乎我的意料,我感觉自己的皮肤一阵刺痛。参孙左瞪、右瞪,走半步,再立起身来。他正找着鲸鱼,且已经看见一只鲸鱼了。他转过头,向想像中的船员喊着:〃拉啊!拉啊!〃接着,他向前看,左右摇摆着身子,朝一旁走半步后,又举起鱼叉,将鱼叉的尖头朝天指着。〃拉!拉!上来,上来,上来了!〃他尖叫着。这时,我注意到他以典雅的姿势握着沉重的武器,右手放在沉重的一端,矛杆上的左手则护着它。他并非掷矛般地将它掷出,诚如当代许多捕鲸人的错误,他是将沉重的鱼叉像棍棒般地往上抛掷,让它循着轨迹线往前倒。〃拉!拉!就是这样!〃参孙再次朝想像中的船员大叫。此刻他仿佛不再置身于家屋后的草地上,他出海去了,而且正穷追着鲸鱼。随着一声大叫,他将鱼叉举至空中,耍出弧线,再砰然落在我面前的草地上。参孙一转身,突然伸出手臂,黑大衣的下摆飞扬了起来。〃回来!回来!回来!〃他大叫,朝虚幻的船员挥着手。他看得到他们,可是我不能。
他奔向一根矛,从成堆中抓起一根,再朝船员喊叫。他们在他想像的国度中一定有所反应,因为参孙突然转过身来,抛出矛,那枝猎杀用的武器低平地滑过草地,掠过我的前方。参孙跳起来,收起绳子,拉回第二次掷抛出的长矛,以及第三及第四掷。这个汗流浃背的老人,凭借一股近乎恶魔似的力气,强壮得拉得起重达三十磅的鱼叉与长矛。他似乎遁入另一个国度,除此之外,再也没有其他方式可以形容了。他已经汗流浃背,胸前不停地起伏着。他第四次收回长矛,最后一次,抛出它,并再度转身;他的手臂展得很开,然后厉声地大叫最后一声。接着,仿佛是突如其来的激动,他突然停了下来,深深吸口气,垂下肩膀。这时,他已精疲力竭。其他人看到的可能是一名老年人在胡言乱语,可是我发现一些更深刻的东西:我目睹了巫师的狩猎之舞与仿真的战斗。大约有十分钟,参孙·库克不再是东加卫理教会的牧师,他是一名〃涂昏家〃。
第三部分迎战斗鲸
在目睹这一幕相当惊人的土人捕鲸景象之后,我出发前往伐伐乌群岛的北方。我想看看座头鲸,并追查参孙的祖父在东加开始捕鲸时,所遗下的一些〃弓背〃的书面叙述。《抹香鲸航游》(The Cruise of the Cachalot; 'Round the World after Sperm Whales')是一位英国冒险家兼浪游人弗兰克·布兰(Frank Bullen)的作品。如同六十年前的梅尔维尔,布兰也被大海的魅力、追逐的刺激、捕鲸的危险和异国他乡所吸引。他在书中的序文里宣称,他〃首次……以一名海员的观点,报道一艘南太平洋捕鲸船巡航的故事〃。他似乎不曾拜读过《白鲸记》,因为他继续写道:〃截至目前为止,到访的一些伟大作家,都该看一看南太平洋捕鲸人漫游各地时其中所蕴含的优质文学的可能性,以及作者如何竭力地总结他的经验。〃然而,当布兰加入破旧的帝国号(Imperial)时,大帆船上以手叉刺戮捕鲸的景象,已届日落西山之境。帝国号是艘不够坚固的旧捕鲸船,而且假装是抹香鲸号(Cachalot)。
布兰的故事和梅尔维尔的作品有类似的情节,两人对捕鲸船上的生活、鲸鱼的习性和捕鲸船上的危险与意外都有所着墨。布兰不曾提及白鲸,不过倒是遇过好几次〃斗鲸〃。有一次,〃抹香鲸号〃的瞭望员在印度洋看见一只〃单独的〃雄性抹香鲸悠哉游哉地一路喷水,浑然不觉我们已逼近捕鲸船已经放下两艘捕鲸小艇,希望能如探囊取物般地将它抓个正着。可是,布兰回忆道,鱼叉手击出鱼叉时,〃一阵惊愕从天而降。当我们将船只转成远离它的风向时,鱼叉手刘易斯(Loius)叫道:'斗鲸,先生,当心它的攻击!'……它转向我们,若不是因为看见二副驶近的小艇,转移了它的注意力,那么我们就没有逃生的机会了。它腾空而上,以充满活力兼不可思议的凶猛向我们的伙伴游去……〃随即爆发的则是愤怒的鲸鱼和两艘小艇间的精彩战役,这场战役在二副以肩扛的〃炸弹枪〃(bomb gun)点燃手榴弹、放入那只动物的咽喉中后宣告结束。当时,鲸尾扫来的奋力一击击碎了其中一艘小艇,当场杀死两名划桨人。
这一只〃斗鲸〃有着畸形的下颚…它的下颚在咽喉不远处转为直角,颚裂的地方已长出厚厚的一层藤壶和笠螺,这是一道旧伤。或许这就是它会如此易怒的缘故。早在1世纪前,外科医生贝尔就特别提过其它健康的抹香鲸也有断颚的现象。布兰研读过贝尔的《抹香鲸博物学》,以及他的同事──鲸鱼外科医生贝那特的书籍,正如梅尔维尔所做的一样。布兰的作品简单又明了,几乎每一章都有他出生入死的历险──如与大鲨鱼搏斗、暴风雨侵袭以及船上的争执等等中的死里逃生,有些甚至夸大了,超出了可信度。有一回,他们的捕鲸船沉了,而布兰和其他船员最终却如海鸥般地排成一列,置身于一只漂浮的死鲸鱼脊上。等待救援之际,他们吃了一块块生鲸肉,喝着尸体腔洞中所盛的雨水。不过,布兰也是一名优秀的观察家,他欣赏着一群抹香鲸,它们〃依稀受到共通冲动的诱导,全都将巨大的头部抬出水面,持续一段时间后,再一本正经地在波光滟潋的涟漪中上下振动,就像是颗活动的黑岩石。然后,它们出其不意地翻转身躯,在空中扬起宽大的尾鳍,开始缓慢而有节奏地拍打着水面,那景象就如同许多部机器同时在水上运转一般。〃这是现代海洋生物学家对〃浮窥〃 和〃鲸尾击浪〃 的极佳叙述。
布兰非常崇拜波利尼西亚的水手。在帝国号停靠于檀香山(Honolulu)之前,他已经晋升为四副,还聘了一些夏威夷义工。船长指派其中两名〃卡那卡斯〃(Kanakas,布兰对他们的称呼)当他的船员。萨姆尔拉(Samuela)和波利(Polly)都是天生的渔夫,而萨姆尔拉还是鱼叉手长呢。布兰在福杜纳群岛(Futuna Island)征募了更多的波利尼西亚人,他谈及他们是何等〃乐意、顺从和快乐的学员。他们个性中另一项友善的特质更值得一提,那就是凡事处之泰然的态度。不论其中一人的所得有多少,他们都会凭着良心和其他没钱的人一同分享〃。这趟旅程结束于新西兰时,〃卡那卡斯〃出发返家,布兰宣称,与他们道别是他此番旅程中最难受的部分。〃我再也找不到更机警、更优秀、更忠心的助手了。〃在述及伐伐乌群岛之美时,他还转换成抒情的笔调。此外,帝国号的四艘捕鲸小艇在岛屿间巡航寻找着鲸鱼时,就在群岛上靠了岸。这里有着〃各种不同的景致,以及各种形态的海峡、港湾或河口,我们航行在层层叠叠的珊瑚礁上,它闪烁着难以言说的美丽;一阵吹拂而来的连绵微风,还有头顶上亘常深蓝的天空……我们在日落时分返回船上,完全没见到类似鲸鱼的东西,此刻,我觉得自己仿佛置身于梦的国度……〃
有一回,现实和他热情洋溢的自然书写恰巧相辅相成。伐伐乌群岛美丽而迷人,约莫五十座岛屿星散着丛丛苍翠的绿树,介于其间的海峡则辉耀着一片蓝绿的海洋,还有旅游手册上承诺的水族槽,而每一个清晨的信风还会带来怡人的和风。惟一的城镇──内亚夫(Neiafu)则位于停泊处的边界,这里也是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