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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落双眼望他,迟疑道:“能吗?可是七星会那些人现在很生你们的气……小贼,你太过啦,他们多半不肯交还宝剑的。”
宿尘见她说得天真,笑道:“这个容易,让我少主把我抓回去,五花大绑送到万州总舵,随他们千刀万剐,不就成了?他们一解了气,阿黑自然还给魍魉山庄,嘿嘿,你看如何?”
碧落脸上变色,虽明知他是说笑而已,仍自思索了一会儿,道:“不至于的,你去认个错儿,还不成吗?你诚心道歉,他们不会多么为难你吧。”
宿尘一点笑意挂在唇畔,慢慢沉静了下来。他眼中清亮无比,向碧落望了片刻,终于缓缓地一摇头:“傻丫头,不成。”
碧落心头一沉,目光垂落下去。她不知道那句“不成”是指七星会不会善罢甘休还是指那小贼自己不肯服软,但是她忽然有些明白了:这两方之间,多半不会和和平平地了断此事。并且无论如何,面前这小贼闯下大祸,走到哪一边,怕也不能轻易饶过他啦。
原本得知宝剑下落,碧落心中应当宽慰才是。当初萧茗嘱她出师,不过要玄阳现世的一个缘由罢了,如今原因既明,那么她就此返回竹林,也就不算辜负师父所托。于她来讲,能够就此摆脱纷乱江湖、回到古卷清茗当中伴随师父师娘,那可是最大的一个诱惑。
但是目光往这小贼身上一落,她一颗归心缓缓沉了下去。
宿尘向她从容侧首,仿佛在问她到底做何打算。碧落沉吟良久,默默叹了口气,道:“小贼,万州在哪里?我去一趟吧,如果能把剑要回来,我就交给你,让你带回山庄去将功补过,好不好?”
宿尘仿佛早料到她会有如此想法,只是微微一笑,轻声道:“若是要不回来呢?”
“那、我……”碧落低头想了想,迟疑道:“那我向他们求求情,不要把你千刀万剐了吧。”
话音落下时,一串笑声如水珠飞溅。它清凌凌地跃出临安街头,望着碧落长空淋漓而去。街边上,夕阳闹市,人来人往,两人一马的狭长倒影相并而行。就此,入画。
* * *
临安云来居,风风雨雨也算是二十多年的老字号了,江湖上的异人异客说来接待过不少,但是“异”成这样的,却还是破天荒头一回见着——一匹叫作云雾的马儿登堂入室,立在桌前香喷喷地啃着大根萝卜大片菜,店小二满面堆欢守着添置,旁边还有一桶香茶伺候。云雾老爷气度从容,嚼得不亦乐乎。
原本在店中用餐的诸位早被吓了出去,云来居门口一时鼎沸,众人争相往里看着,口中啧啧称奇。
半个时辰以前,宿尘拉着碧落牵着马儿走进来时,店家慌忙去拦,却被好大一块银子砸了回来,宿尘笑容明朗字句坦然:你们这里叫作云来居不是?那便是为这匹马开的了。如今云来,哪有不招待的道理?
那时碧落哭笑不得,拉拉他袖子道:“别胡闹啦,干嘛这样为难人家?”宿尘却一笑:“你怎么吃了堑也不长智?这么惹眼的坐骑扔在外面,不怕又被谁牵了去?”
“你在这里坐着呢,还有谁会偷它。”
“哈,你当这地方这么干净,做贼的就只有我一个吗?”
“云雾性子烈,旁人带不走的。”
“那我是怎么带走的?”
“对呀,你是怎么带走的?”碧落眨眨眼睛问到,她已经奇怪了许多日子。
宿尘嘿嘿一笑:“我只跟它说,我这里有胡萝卜,你来不来?它一点头就跟着我了。”
碧落将信将疑地看看他又看看云雾,忍不住微微笑了出来。
此刻坐在这里,她无论如何也不能想到当日街头,自己那手一落而下时捉住的居然正是盗取玄阳剑的贼人!这事情实在太巧,若是回到竹林说给师父听去,他多半又要微微一笑道句“世事无常”出来了。
想到这里碧落一怔,省悟道:“说来,你可还没跟我说为什么你主人要你偷东西呢。”
宿尘一脸明朗立时暗淡下来,皱了眉悻悻地道:“那有什么好说,他这是要罚我。”
“罚做贼?”摇头,匪夷所思。
“然也。别小看,这贼可不是好当的呀。”他笑笑,目色一时机灵古怪。碧落想起他为了偷东西,又是与自己当街动手又是被官兵抓住、手臂脸颊还各挨了自己一下的种种狼狈,不禁“嗤”的一声笑出来。
宿尘神色不满,佯装郁闷道:“我也说啦,他自庄里追我出来,地面儿上自有人给他报信,我饶了许多地方也甩不拖,终于到临安时让他捉住了……喂,你再笑我可不说了!”
碧落轻轻一嗽,道:“抓住了,怎样?”
“还能怎样,自然是出三个难题罚我去做了——一来吗,我们身在庄外,还不是问罪的时候,这算是最解气的法子啦;二来也是磨磨时间,等他身后一班护驾的人赶来。我主人心思古怪得很,他要出题目那可不简单。”宿尘说着,目色一时清亮,仿佛是对他主人十分推崇一般。
碧落觉着有趣,笑道:“让你去偷东西,就算是题目之一啦?我看也不是很难。”
宿尘一副阁下有所不知的神气道:“那时候他在松鹤楼上喝酒,我坐在旁边,你呢,正好从东市走了过来,一人一马的很是招眼。你经过楼下的时候,他给我一指说:‘就是这个女孩子,你去偷她一件东西,若能得手,算你第二关过去了。’”他这时沉下声音来学凌笑然说话,连神色带语气都颇有几分相似,碧落脑海中瞬间晃过那清绝的一抹身影去,脸上不禁一红。
宿尘继续道:“我那时还当他终于不舍得为难我,要放放水了,谁知道……哼,现在想来,定然是他一早就看出你功夫不寻常,才会出这样的题的。”
碧落一窘,低声道:“哪有此事……说起武功,他的手段才是厉害。”说到这里忽然想起——刚才宿尘转述时说那是第二关,便不禁好奇问到:“他出的第一道题是什么?”
宿尘脸上眼看着一黑,手撑在桌上,一幅内伤的样子。碧落惊道:“你怎么了?”宿尘摆手,良久,道:“你,你知道那个百钱买百鸡的算题吧?”
碧落一怔,点了点头。那是算学当中的一道古题,颇有名气的,说是“一人身有百钱,欲购百鸡,母五钱,公三钱,雏鸡一钱三只,问各买几只方能钱尽而鸡百。”碧落曾听师父提过此题,说来解法相当麻烦,四个姐妹中只有她有这个耐性真正学懂了它。而今听宿尘说起,觉着虽然不易解答,却也不一定就难得住他了。她想了想,问:“这就是第一关了么?”
果然,宿尘一脸痛不欲生,呼道:“若是就好啦!他,他……他把这道题交给我,随手指了大街上一个晒太阳的老太太说:‘你去,把解法教给她,教会了为止’……”说到这里,宿尘垮下肩去摇摇手,一幅“不提也罢”的神气。
愕然良久,碧落终于开怀大笑起来。她抱了肚子伏在桌上,双肩抖得连茶杯都险些打翻。宿尘眯着眼睛看她,脸上黑色愈浓。半晌,碧落一抹眼泪抬起头来,问道:“那到底,你教会了她没有呢?”
宿尘居然点点头,实在大出碧落意料,她不禁叹道:“好聪明的老人家!”谁知宿尘大怒,一口顶回:“聪明个爪子!那个老太太,老得牙都没了,整道题目只认识三个字——一三五!我我我,我是真的找来百钱百鸡一遍一遍摆给她看的!等到终于学会的时候,当初的小雏鸡都会下蛋了!哼!”
此言一出,门口轰然传来一片笑声,那些原先来看马的诸位居然听起了热闹。宿尘向门口白一眼,沉沉叹了口气,仿佛庆幸方才所说的不过是段过往,而他此刻终于是熬过去了。碧落连连微笑,心道:这题目可是够狠的,凭这小贼的性子,让他去对付慢条斯理耳目不便的老太太一连数日,实在跟酷刑也没什么区别。她忍住笑问:“第三道题呢?”
宿尘长出一口气,手捂上胸口道:“阎王保佑,还没出,就让我给逃啦。”碧落不禁觉着可惜,刚要说话,忽听一个声音冷冰冰地自头顶传来——“现在出,不晚吧。”
一瞬间的功夫,楼上传来巨大的一响,仿佛崩塌一般震得楼下杯盘颤动。在场人人竦然,连云雾也是一声惊嘶。
碧落见到宿尘脸色微变,还未容她多想,纯白身影已自楼梯上一掠而下,携着风声嘎然而止在两人落座的桌前。抬头看时,凌笑然目光如电,所到之处仿佛落下一层寒霜。看样子他绕开正门人群,竟是从二楼进入云来居的,恐怕也不是走窗口,而是整个人干脆撞了进来,所以才有刚才惊天动地的声响。
碧落抽口冷气,下意识地站起身,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晃过:这小贼可要糟糕了!宿尘倒是镇定得快,转眼间已经脸色如常,他仰头也不施礼,向主人一笑道:“少主,你好快的速度。莫非是一个人回来,把大家都抛在景德镇啦?”
他说这样的话,想必其间还有事情,只是碧落不得而知了。凌笑然面寒如水,目光虽然冰冷,却也看得出隐隐有怒气流动。碧落真怕他会忽然火起,一掌劈在宿尘脑袋上——那样的话这小子倒是不用为那第三道题为难了。可人家做随从的却异常坦然,四目相对嬉笑如常,颇有些处变不惊的气概。
片刻,凌笑然衣袖猛然扬起——不是朝着宿尘,而是向门口处一挥。顷刻间那里传来“哎呦”“啊呀”的一阵叫喊,随后便是“咣”的一声巨响,两扇沉重木门自行合拢,截断了外面一众闲杂的目光和议论。
凌笑然扬手间,碧落闻到他周身一股浓重的血腥,又是一惊,心道他不知是和谁动过手来着。记起宿尘曾说自己是“惹了些乱子才将主人甩脱”,由此可想,他必是打过几架之后才得赶来的,只是他衣衫雪白长发清晰,实在看不出来是和人交过手。
凌笑然一言不发,把桌上摆的小铜茶壶拿起来,晃晃里面有水,随手泼掉,折扇挥处轻巧巧地勾了宿尘怀中一个小包裹出来——布料雪白,正是他第一回自碧落身边偷去的罗帕。碧落见了不禁一怔,心道:他要做什么?宿尘却仿佛已经猜出主人用意,脸色一时难看起来。
凌笑然也不管他,包裹在手心里一展,露出里面碧绿的茶叶来,他冷眼向宿尘一扫,劈手倒了大半茶叶在铜壶里,看来足足有二两之多,几乎填了小壶一半。那时在场的几个小二早就看得目瞪口呆,凌笑然冷冷问一句:“开水呢?”立时便有人回答:“有有有,小人这就给爷拿去!”仿佛怕他生起气来一掌招呼在自己身上,可就和二楼那窗板一个下场了。
“少主……”宿尘皱起眉,脸上终于见着了惶恐。那时小二已经提着水壶跑过来,凌笑然看也不看,扯张椅子过来坐定,只把折扇一指茶壶。
小二会意,连连点头,于是水稀里哗啦地沏下去。热气冒上来,碧落愕然看着,那满满半壶的茶叶……难道是用来喝的吗?她心里渐渐知道这第三道难题是什么了。哑然之余,又实在觉得好笑,只好眼望别处勉强忍过。
宿尘紧紧皱眉,目光一时看向碧落,一时望向他主人,仿佛在拼命想办法避过此劫。但眼看主子怒火中烧地坐在这里,饶他伶俐狡猾,这回却也没了奈何。
此时,凌笑然看宿尘一眼道:“茶沏三过,喝干净了这件事我不和你追究。其他的账咱们回山庄再算,若是还要跑,你可以试试。”
他这番话说得轻描淡写,却颇有一股寒意透出。碧落看看宿尘,虽然担心却也松了口气——毕竟喝些苦茶而已,这惩罚也算不得多重。看凌笑然脸色不善,可想而知他这一路逃跑给他主人惹了多少麻烦,能这般一笔揭过,人家也算得仁慈了。至于回得山庄要如何算帐,她不得而知,但那毕竟是以后的事情。
宿尘望着面前一壶热茶,半晌挪不动地方,看他脸色,仿佛此事之艰巨也不次于教那老太太学算数了。僵持片刻,他抬起头来,一脸严肃地讨饶道:“少主,你明知我喝了茶是要头痛的,就不能换个法子么?我若痛得走不了路,恐怕还得麻烦你背着,那有什么好处。”
碧落心下诧异:喝茶会头痛的人倒也听师父说过,不想原来他就是这样的。唉,那么他岂非无福品味茗中之妙?这可是人生憾事了。
凌笑然听他这话,“哼”的一声道:“你盗了宝剑偷逃出庄惹祸闹事的时候有没有顾念着别人会头疼?话说回来,这一路你若真能走不动,那我倒要去谢谢阎王了。”说到这里目色清和下来,微微一笑:“不用想了,今天这三过茶水你是无论如何也逃不掉的,趁早喝了最好,否则呆会儿他们到了,恐怕不好看。”
“他们?”宿尘垂首苦笑道:“怎么那些人也跟来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