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断了线的珠子,散在尘世之中,相遇的可能有多大?
桃桃回来已经是两天之后,是深夜。大七一直坐在客厅里抽烟,塞娜肚子饿了,可是不知道能吃什么,厨房里什么也没有,堆着一些杂物。塞娜在卧室的包里找到一包很久以前的饼干,一直装在包里已经潮湿了,闻上去有发霉的味道,她拿到客厅里泡在热水里,然后它们彻底软了,像卫生纸一样飘在水面上。塞娜抬头看大七,她想他能够看到,带她出去喝一碗冰的米粥。但是他没有看到,他只是在发呆。
有人敲门,塞娜跑去打开门,看到焕然一新的桃桃。她穿着黑色的紧身上衣,灰色的毛绒裙子,还有一双皮的靴子,红色,有绿色的花缝在上面。
第二部分灰(6)
桃桃进屋,木枷从房间里跑了出来。他看上去很糟糕,很重的眼带,头发蓬乱。
桃桃说:我跟一个唱片公司的人签了约,四年出五张唱片。
木枷欣喜,又问:可是蝎子已经不在了,我们还要找新的吉他手吗?
桃桃看着他,说:我说的是我,而不是我们。是给我水桃桃出唱片,而不是HOWAREYOU。
木枷愣住,大七从沙发上站了起来,嘴张了张,却什么也没说。
今天我是来道别的。桃桃说,她的眼神突然悲伤起来,看着大七,却是对所有人说:你们可以抱抱我吗?
塞娜转过脑袋看着大七,大七只看着桃桃。他们的目光是一道坚硬的墙,容不下别人的进入。塞娜一直一直看着他们,然后想到了咻咻,想他总是倔强地看着自己,嘴巴紧闭,什么也不说,很沉默也很坚持。咻咻说你会突然地想我吗?咻咻说为什么你要爱一个陌生人呢。咻咻说,咻咻说。咻咻说如果我不爱你该有多好。
多好多好多好,我多想我不爱你。
是木枷第一个过去抱了桃桃,桃桃的眼睛始终看着大七,她走近大起,像冬天里的一只兔子靠近另一只兔子,想要取暖。可是大七却转身搂住塞娜问:宝贝你饿不饿?
塞娜想他终于问了这个问题,可是现在她不想回答了。她只是看着桃桃,看到她眼睛里的希望像一团火一样被熄灭了。灰飞烟灭了,一切,还有什么能坚持呢?
然后桃桃走了没,然后木枷走了,然后天亮了,房间里只剩下大七和塞娜两个人。塞娜一个人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嘴里哼着歌。某一段曲子:请不要揭开我的伤,请放我去流浪。请你给我多一点时间,请让我爱上别的沙。请天空都下雨吧,请上帝让我清醒吧。
那首歌的名字就叫做《请》,大七写来的信里说:这是我们共同合作的第一首音乐,在一个旧的暗的房子里,我们每天每天唱,终于满意了。HOWAREYOU的成立在一年前,大七在酒吧里唱歌的时候桃桃找到了大七,她说我要组织一个乐队,现在已经有一个贝斯手和一个鼓手,你的声音非常适合我们,如果你愿意请加入我们吧。一年间HOWAREYOU共创作了十七首歌曲,一开始在酒吧演出,后来有人请他们去参加演唱会。一年前没有人知道HOWAREYOU一年后他们已经接受了知名煤体的采访。可是一年后的今天乐队消失了,没有HOWAREYOU的存在只有散落的几个人,朝着不同的防线走。地球是圆的两个人相遇多简单,可是四个人再聚到一起地球是不是要倒转?
塞娜悲伤了很久,后来她拉了拉大七的衣服袖子说:大七我饿了。
大七看了看她说:我们出去吃东西。他从桌子上拿起钱带塞娜出去。
房间终于空了。门关住,有灰从房顶落下。塞娜看不到,没有人看得到。尘埃落定可是要落到哪里去?
第二部分初红(1)
塞娜说:大七,我们回三城。
大七说:好的。
火车隆隆隆地响,好象演奏一场进行曲。傍晚的天空,云是紫红色,挂在蓝色的天空上,那样的蓝色,是白织灯前的一块苏布,晶莹,隐晦,好象鸟羽。
还是有那么多的旅客,粘在一起。塞娜一直看着窗外,好久以后才转过身抱住大七,她说大七,只剩下我们两个人了。大七拍了拍她的肩膀,低声说:我不会离开你的。
塞娜的包里多加了两件衣服,是桃桃最珍爱的那两件,那件刺绣的紧身衣和那件发光的针织裙。桃桃说一件是大七买给她的,那是他唯一给她买过的衣服,是在一个夜市上,他们挣到第一笔钱,开心地庆祝。桃桃看到了那件衣服,只是看着,什么也不说。然后大七就把它买了下来。桃桃说那件衣服很便宜,但穿在身上是穿着幸福的。
另一件是桃桃最贵的衣服,在东京,那个肯为她花钱的男人对她说:女人都爱服装,今天你想买多少件衣服我给你买多少件。桃桃走完了一条购物街,只买回了一件裙子,但那件裙子是整条街最昂贵的。她对衣物一向没有眷恋,她只是喜欢被一个人男人宠爱的那一天。
收拾行李的时候塞娜看到桃桃缩在角落里的旅行包,她说大七:我们要不要把桃桃的包给她送过去?
大七冷漠地转过脸说:随你。
塞娜走近旅行包才发现了上面贴着的纸条,是一向凌乱但有力的字。她说如果有人能够注意到这个包的话,那一定是塞娜你了。塞娜如果我们都离开了乐队散了那么你肯定是想跟大七回三城的吧。塞娜如果你真的要走那么你带上这个包,里面除了那两件衣服之外还有一些钱。你得知道大七没有能力给你你想要的,你必须学会保护自己。
在看什么?大七问。
桃桃留下了钱给我们。塞娜把纸条藏在手心里,然后从包里拿出那一叠钱给大七。
大七翻了翻那些钱,没有说话。
塞娜看了看他,看到了他眼睛里一些柔软的东西。他可能是在难过,或者感动。每个人都无法忍受别人过多的恩惠,它们会让一个人变得脆弱。
塞娜说:我们走吧。
关门的那一刻,塞娜把纸条扔在了房间里。它落到了地上,发出寂寞的声响,有风吹来,牙展开,又被吹走。
这样地遗失,All。
三城,是塞娜的家乡。
童年的唯一一张照片,是在三城的游乐场。那时候还没有摩天轮,孩子们更热衷于玩不倒翁和旋转木马。有一天阳光很明媚,花开得正好。爸爸和妈妈带着塞娜到游乐场,买了甜蜜的棉花糖和冰淇淋给她吃。照片就是这样的,塞娜左手拿着冰淇淋,右手握着棉花糖,妈妈温柔地环着塞娜,爸爸再抱住妈妈。三口之家,和平美好的样子。塞娜忘了当时自己究竟有多开心,但她看照片上的自己,眼睛眯成一条细细的线,酒窝里伸出花朵。无限幸福呵。
可是后来那张照片找不到了,几乎所有关于过去和回忆的照片都找不到了。某一天妈妈消失在三城,塞娜问爸爸妈妈呢?她变成蝴蝶飞走了吗?
爸爸没有回答。
塞娜的童年如是过去,每天喝牛奶看动画片,别的小朋友都说:塞娜你是没有妈妈的孩子,我们不和你玩。
没有妈妈没有拥抱没有娃娃的童年,塞娜一直只有孤单陪伴。
七年之后火车开往A城,没有了圆下巴的妈妈塞娜认不出看来,她给了她最好看的裙子和最大的玩具,可是塞娜始终都不再叫她妈妈。有一些东西丢掉了就再也找不回来了,有一些东西不是曾经失去就能够再补好的。塞娜很小的时候有一顶很漂亮的帽子,流着流苏是粉色毛线帽子,有一次被铁丝挂断了一跟线子。爸爸找到了最好的裁缝给她补。裁缝在上面缝了一只很可爱的兔子,可是塞娜不喜欢那只兔子。很久以后塞娜再找到了那顶帽子,很多线都已经开始脱落,小兔子掉了,原来坏掉的地方还是一个伤口,塞娜说你看,它再也补不好了。
第二部分初红(2)
大七在三城里租了房子,买了一些简单的家具。塞娜一整天都在房间的墙壁上画兔子,黑的白的红的黄的绿的紫的,让房间看起来活泼而跳跃。塞娜用完了整整一盒的彩色铅笔,画好的时候手上和脸上都变成了调色盘。她转过头对大七说:大七你看,这是我们的游乐场。
大七就笑了。
塞娜洗了澡从卫生间里走出来时大七已经睡着了,崭新的床,大七的脸上写满疲倦,可是像一个婴儿一样恬静。塞娜爬到大七的旁边亲吻他的脸,他的嘴唇和睫毛。大七醒了,他看着塞娜。塞娜笑了笑,然后跑到离床很远的窗前脱掉自己的衣服,一件一件。塞娜觉得自己像是一朵莲花正一瓣一瓣地打开,躺在幽凉的湖水中央等待着有人的走近和采撷。塞娜抚摩自己洁净清香的身体,手指缓慢地游移。然后她走近大七,抬头看着他。大七把手放到她的胸口,感觉到心脏有力而快速地跳动。他看着塞娜的眼睛,问:怕吗?
塞娜没有说话,她只是定定地看着大七,但没有怯弱。
我已打开,等你来爱。
疼。
塞娜不让自己叫出声,大七吻住她的嘴唇,于是所有的痛苦和快乐的声音被两个人分享。他们的身体就像是两个相连的洞,有风可以共同穿过。但塞娜还是流下了眼泪,午夜没有光,塞娜抬头看,什么也看不到,什么都是空的。
大七亲吻塞娜的眼泪,塞娜抱着大七的脖子,感觉他的胡子扎进了身体的每一个毛孔。她一遍一遍地问大七:大七你爱我么?
大七没有回答,塞娜的声音散落在空气里,像伸开的手,无处归依。
最后大七终于说:塞娜,有些问题不值得思考。
大七随便地穿了件衣服走出去,门被重重地关上,声响巨大。天亮了,塞娜转过头看着窗外,感觉模糊,只有疼痛是真的。然后她从床上爬起来看着被子底下,那里盛开了一朵巨大发红色花朵,妖娆,热烈,带着浓郁的芬芳,让人醉。
塞娜盯着它发呆,几秒后拉掉床单,把它放进一个接满冷水的盆子里。红花融化,一点一点地散开在水中。水变成了清澈透明的红色,塞娜看着,想到很久远之前的一泊血。
塞娜一直没有说,她是怕血的。
十二岁的一个夏天,傍晚,下了巨大的雨。放学的孩子们都挤在走廊里等家长送伞过来。塞娜看着灰灰的天空,不知道该怎么办。爸爸每天都在加班,如果有人来送伞那一定是她。可是塞娜不想看到她。
学校门口有一个小小的商店,塞娜淋湿了身体钻进去。里面没有什么人,胖胖的老板在堆满劣质小商品的桌子后面抽烟。看到塞娜他问:小朋友,你要买什么啊?塞娜掏了掏口袋,里面是空的。女人给她买了最好的玩具和最昂贵的零食,她不给她钱,她说不要买外面的东西吃,不干净的。塞娜对老板说:叔叔,我可以在这里躲雨吗?我没有钱,什么也买不了。
好吧。老板说。
雨一直都没有停,太阳在云衣后退场,天黑了。商店的窗口很小,胖老板没有开灯,塞娜渐渐地听不清外面的声音,也好象学校已经没人了。胖老板泡了一包方便面,香气布满整个房间。塞娜听到自己的肚子一直在叫,很不乖。胖老板问:你要吃吗?塞娜微微地点了点头,她走近那碗面,忘记了一切。一切都是潮湿而冰冷的。就在塞娜即将要端起那碗面的时候,胖老板突然冲上来,捂住塞娜的嘴。塞娜没有明白过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她还是惦记着那碗热面。胖老板用黑胶布粘住塞娜的嘴,然后去撕扯她的衣服。窗外氤氲一片,但塞娜还是看到了女人的身影,她从窗口走过,手里举着一把伞。塞娜第一次感觉她离自己那么地近,两个人却没有办法相互看见。胖老板油腻的手在塞娜的身体上游走,好象留下了雪地上肮脏的一串脚印。塞娜的两只手在空中胡乱地抓着,却什么也抓不住。突然地空了,塞娜看不到什么听不到什么,只是机械地哭泣。然后门打开了,塞娜听到那个熟悉的声音叫:塞娜!她扑过去和胖老板撕打,塞娜撕掉了嘴上的胶布看着两个人。胖老板突然地推了女人一把,她的头撞在了墙上。灰黄的墙上,有一枚生锈的钉子。它看起来好象轻轻一折就断了,但它还是扎进了她的脑袋,血飞溅出来,浩大一片。
胖老板愣在那里,惶恐地睁大眼睛。
塞娜,快跑。女人说。
塞娜一直跑一直跑,路上没有行人,天很黑,灯光虚弱。雨没有停,还是很大。塞娜不顾一切地跑着,有车子突然地停住,发出刺耳的响声。塞娜忘了停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