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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义乌火腿一直被冠以〃金华火腿〃与〃金腿〃之名传世行销,肯定与抗金运动无关。其一是因盛产火腿的东阳、义乌及金华等地旧时统称金华府。另外,金华系该地区的商品集散地。过去,据说义乌人把自制的火腿运到金华去卖,自己却只能吃火腿表面被削下来的发霉的部分。
包括莱阳梨和德州扒鸡之类,中国此类冤假错案甚多。再说,〃金腿〃是一多么响亮的名字,总比实事求是称它为〃义腿〃好听吧。〃火腿〃一词的来历也有几种不同的说法。其一,据《东阳县志》:〃熏蹄,俗谓火腿,其实烟熏,非火也。腌晒熏将如法者,果胜地常品,以所腌之盐必台盐,所熏之烟必松烟,气香烈而善入,制之及时如法,故久而弥旨。〃其二,据某部以金华火腿为主题的电视连续剧:一对情人在腊肉腌制场幽会时不慎引起了一场大火,竟把腊肉加工成了火腿。其三,以其肉色可比美〃日出江花红胜火〃而得之。
风骚入骨
关于金华火腿,有一则至今尚未能证实的民间传说。每腌制一百条金华火腿,其中必有狗腿一条被编配于其中。一条狗腿混迹于百条猪腿,这一次狗所充当的不是其替人做狗腿子的〃牧羊〃角色,目的是为了在腌制的过程中为猪腿调味。
有一腿(2)
狗腿有多香?何以能以一敌百?知之者恐怕不多。据说郑板桥不仅好食狗肉,尤其酷爱狗腿,并且常兴〃恨不得一条狗能长出八条腿〃之叹。
金华火腿虽然美味,不过在烹饪上却总是以一种百搭式高级调味品的配角身份登场,南北菜系的多种名馔之中,与金华火腿〃有一腿〃的主料却比比皆是。与此同时,也有很多人嫌其咬起来粗韧,偏咸,并且因久伫而有一种难以忍受的〃哈喇味〃。事实上,上好的金腿不仅肉质软滑,在我吃来,欲得其真味,又以独孤一蒸为上上之法,切片与米饭同蒸,油脂为饭所尽吸,芳香更是美不胜收。用来做配料,和味亦佳。但这样一来却大大破坏了对金腿在蒸熟以后所呈现出来的那一番红润如火、白腻如脂的美艳景色之赏玩。
说真的,金腿的那种红法,确实是红得很特别。色彩的名称上,除了〃加州红〃、〃中国蓝〃以及〃喜马拉雅白〃之外,我认为很有必要把肉感逼人且兼风骚入骨的那一种红定名为〃金华火腿红〃。
世上的美腿,除了中国〃金腿〃和〃云腿〃之外,更多的是在英语中被称为ham的那种东东,以英美最为盛行。美国的火腿虽然在字面上乃是名副其实的〃美腿〃,不过,按照梁实秋先生的看法,此〃美腿〃并〃不是不好吃,是另一种东西……惟不可与金华火腿同日而语〃。也就是说,那是一种与各种品牌的国产〃火腿肠〃相近似的东西。剩下的,地球上可与金华火腿〃同日而语〃的美腿,大概只有西班牙和意大利这两个产地了。
外国火腿
西班牙或意大利的火腿都是生吃的,那种滋味与金华火腿很不一样。其中的一种吃法火腿蜜瓜,即将一片薄如纸的火腿覆盖或卷在一片蜜瓜之上,已经成为西腿和意腿的全球化代表作。粉红色的半透明火腿,金黄的瓜瓤和脆绿的瓜皮火腿蜜瓜带来的首先是一种视觉冲击。至于那种甜蜜中带着腥咸的滋味则更是诡异。对于一个喝惯了金华火腿冬瓜汤的人来说,一时也很难接受。
西班牙和意大利人在饮食上多少都有一点〃恋火腿癖〃。例如,西班牙卖火腿的店铺竟叫做〃火腿博物馆〃,而马略卡的名教练阿拉贡内斯拒绝日本一家俱乐部200万美金年薪之邀的理由,是〃日本没有西班牙火腿〃。毕卡斯卢纳1992年的作品《火腿﹑火腿》,更是将西班牙人的火腿情节演绎到了极致。影片的男主角是火腿制造厂的送货员劳尔。住在火腿储藏室里的这个矮小男人,却一心梦想成为斗牛士。他的热恋对象,是一家男性内裤厂的缝纫女工西尔维亚。但是西尔维亚却一心只想下嫁恋母情结深重的工厂少东荷西。荷西之母不愿西尔维亚与爱子成婚,遂设计让西尔维亚爱上劳尔。在这个过程中,不想爱上劳尔的却是自己。这一场爱恨情仇的总爆发,是与劳尔之间的持械〃火并〃:荷西的武器,是一节粗大的火腿骨。劳尔则以手中的一整只火腿做为〃架撑〃。这部影片在1992年获得第49届威尼斯电影节的银狮奖,获得金狮奖的是张艺谋的《秋菊打官司》。
说到火腿,说到西班牙和意大利,就不能不顺便提一提足球。我认为,这两个国家之所以盛产具有快速突破能力的锋线球员,与〃火腿文化〃之间可能不无关联。换句话说,足球在本质上究竟是一种用脚还是用腿的运动。对于这个问题的不同理解,在某种程度上取决于一个地区火腿文化的发达与否。作为东方的火腿大国,中国足球队若仍然冲不出亚洲,愧对江东父老倒在其次,对不起吾国火腿文化的深厚底蕴,那就实在是天理难容了。
花拳绣腿
猪腿之外,好吃的美腿也多得很。不过跟火腿相比,都只能算是些花拳绣腿罢了。
国人皆曰鸡腿可吃,向以〃鱼头是骨尾无肉,鸡鸭只宜吃腿胸〃以及〃吃鸡要吃腿,住屋要朝南〃来形容富贵的生活。其实鸡腿虽然肉多,味道和口感却远不及鸡翅和鸡胸,甚至连凤爪也不如。大块吃肉仍然是贫困的特征。过去的土匪搞绑票,据说会请肉参吃鸡。一只整鸡,看你一箸下去先夹什么部位,夹鸡腿,赎金适量;夹鸡翅膀,你就等着倾家荡产吧。
有一腿(3)
另一种〃鸡腿〃,田鸡腿还是十分可吃的。有一道名菜叫做〃烤樱桃〃,以田鸡腿为材料。所谓〃樱桃〃,指的乃是斩下后的田鸡腿肉向上缩成一团并且露出一段骨头,像极了带梗的樱桃,吃起来更是细腻滑嫩且别有一番咬劲。当然,除了这两条美腿,一只田鸡浑身上下也就没有什么可下嘴之处了。
对于食肉族来说,最没有吃头却又弃之可惜的要算是某些水族的腿,像螃蟹和龙虾之类,腿横是众多,却无甚肉感,吃起来就像嗑瓜子一样麻烦。不过,龙虾的前腿(准确地说应该是螯)在以下这种特殊情况下绝对不能放过:龙虾若在生前失去一螯,精华便全部集中在剩下的一螯中,美味异常。
索尔仁尼琴的小说《癌病房》里有一个患者说道:〃缺一条腿根本谈不上生活。〃那么,生来无腿的鱼类是否就应算是〃缺了两条腿的根本谈不上美味〃呢?酷爱吃鱼者在这个问题上的心态大概会十分矛盾。一方面,食客们对于〃划水〃(即鱼尾)和鱼翅的追求,可能正是潜意识里对于〃鱼腿〃以及鱼的〃完整性〃的渴望;另一方面,没腿的生物可能是世界上最美味的食物。李渔论尽了美妇的面发手足,惟独不提美腿,何也?我认为主要是因为腿藏在裙子里无法引发视觉冲击的缘故。看不见的腿在功能上比看不见的手更为强大,而没腿可能就是美腿的至高境界,此即南派功夫里的〃佛山无影脚〃是也。
猪头的岁月
那时花开,追忆从前在上海的过年饮食生活,一定是要一只猪头开始,猪头于我,在触发回忆的功能上相当于普鲁斯特的小马德兰点心。
猪头这种事情,跟现在的小朋友不大说得清楚,外地的小朋友听了更不信,他们更愿意相信上海人都应该到新天地去吃年夜饭简明扼要地说吧,三十年以前,中国的猪远不像今天这么多,所以猪肉是紧缺商品,一头猪长了一身的肉,却不会长出两只头来,所以紧缺以猪头为甚。在汉族的传统习俗中,〃猪头三牲〃属于祭祀用品,所以会安排在农历年供应,虽然除了自己淡出鸟来的嘴巴之外,也没什么好祭祀的。
凭票证限量供应的猪头并非人人有份。五口(含五口)以上的家庭,才算〃大户〃,才有资格凭票到小菜场去买一只猪头回家。我家四口人,按〃小户〃处理,故与猪头无缘(想当年,一本发行了二十万册以上的图书,也不能算是畅销书)。不但没有资格吃猪头,而且还不得不天天参观着别人家的猪头。那些猪头都是新鲜斩下,未经腌制,虽然那时上海的冬天比现在冷,不过买回家来仍须置之于通风之处,而最通风的地方,就是公用的走廊,夏天乘风凉,一年四季晾衣服的地方。我家住四楼,有十几户邻居,其中〃大户人家〃不少,依照晾衣之法,他们把他们的猪头全都高挂在竹竿上,就像传说中高悬于城门或旗杆上的罪犯首级。作为一个出身于被剥夺吃猪头资格家庭的小朋友在走廊里进进入入,一抬头见到猪头,悲伤就涌上心头。没有猪头的年夜饭是不完整的,就像现在积极争取烟花爆竹解禁的知识分子们所说的那样:〃缺了烟花爆竹的春节是没有幸福可言的。〃
我无论如何也回想不起邻居们当时是怎么炮制他们的猪头的,好在猪头肉还是有得吃的,而且与过年无关。猪头肉是上海熟食店里常年的必备,卤的,切成条状,略透明,胶质丰富,很好吃。老爸爱喝点小酒,辄佐以此物,我便经常自告奋勇地担当采购。肉,用一张白纸包着,托在手上沉甸甸的。从熟食店走回家,往往走到半路,猪头肉的油腻就开始慢慢渗透出来。许多年以后,每一次用面纸在面孔上沾过之后,都会使我回忆起包在纸头里的猪头肉来。那种感觉实在美妙。布列松拍过一张照片,一个小男孩抱着两瓶酒在街上走,满脸幸福的表情。1970至1975年间的某些晚饭时段在南京东路外滩一带与我擦身而过的,后来在看到那张照片时不知会不会突然产生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我一直坚信猪头和猪头肉是两件截然不同之物事,直到去年的一个半夜在电视里偶尔看到一出韩剧,里面的男主角和女主角逛市场时指着卖猪头的摊档对女主角说,仔细看,猪头其实都是有表情的,有的高兴,有的不高兴,那种看上去嬉皮笑脸的,可以卖出特别高的价钱。看到这里,我差点笑得从沙发上滚到地上,直到站在卫生间的镜子前,我还想笑,刷牙的时候,突然想到外滩的那座走廊里曾经挂满了猪头的历史悠久的红砖大楼现在被贴上了〃市级文物保护单位〃的金字,简直就快笑不动了,最后,终于把自己的头也笑成了一只猪头。
咖啡或茶(1)
如果一次谈话的主题涉及到日常的饮用,只谈咖啡而不说茶或只说茶而不提到咖啡,难免失之于片面。
除了基本的滋味(苦)、形态(被一种液体溶化成另一种液体的固体)、色泽(深色)以及冲调和饮用方式之外,茶和咖啡在功能上也有许多的相似之处,例如提神、消滞、有助于思考等。除此之外,它们也都是受雇于我们用来谋杀我们自己的时间的最为价廉物美的职业杀手
。
在一家标准的超市里面,茶和咖啡的名字通常以结婚证书上的那种格式被并排书写在同一块标示牌上;按照这个标示,我们将极为轻松地在同一排货架上找到它们乖巧的身影。同样的两个芳名,常常也会同时出现在每一份套餐的结尾,就像一位正在工作的空姐在征求我们对于饮料的选择时惯常会吐出来的那几个字一样。
不过,即使我们找到了上述俯拾皆是的铁证,并不意味着我们就可以做出这样的判断:凡有茶的地方就一定有咖啡,就像有水井处必有柳词,男厕所的旁边一定是女厕所,反之亦然因为任何一个反对者都会轻而易举地驳斥道:茶馆肯定不卖咖啡而咖啡馆也断然不会卖茶,两者的水火不相容,已达到禁忌的程度。正如男性不得擅入女厕所,反之亦然。
虽然在杭州的咖啡馆里通常都能喝到茶,不过这一个特例并不妨碍反证的成立,问题的本质在于:茶是中式的,本土的,咖啡是西式的,异国情调的。两者令人联想到的关键词更是完全不同:咖啡让人想到巴黎、伦敦以及日剧里的东京、大中小资产阶级、爱情、艺术、哲学等;茶令人联想到苏杭一带的古色古香、衰老的爹娘、中式的市井、国营企事业单位的办公室以及各级领导值得一提的是,中式办公室里几乎人手一樽的那种有盖〃茶杯〃,前身大都是用来装速溶咖啡的玻璃瓶。西体中用,一百五十年来这是最成功的范例。
从史学的角度、尤其是以比较文化史或殖民主义和反殖民主义的史观来讲述咖啡和茶,恐怕一百个专家、教授在三天三夜里喝掉上百吨的茶和咖啡,也只是万里长征刚开了个头。
好在历史是死的,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