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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又自言自语地说,六百只羊哩。
呃呃。这个女人。
他在秋风入夜的时光的流逝中,情绪纷杂地重新凝视着这个女人,包括属于这个女人过去不久的日月中铮铮有声的东西。
这时,那一堆破布下面的娃娃睡醒了,发出寻找的呻唤,那呻唤仍然像一只小猫或者一只小羊那样微弱和纤细。另一个男人的故事被打断了,他和女人都从回忆中回到了现实。女人抱起那一堆破布揽进怀里,一边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一边很轻地拍着娃娃。还是那样的,那娃娃得到女人的抚摩后,再一次有了感应,再一次安静了,轻微的鼻息声又像是在拂动一张薄而透明的纸了。他感到奇怪,这娃娃实在是善解人意。
女人复将那一堆破布放回原来的地方。
他说,娃娃几个月了?
十岁。女人说。
他直了一下腰,眼睛也睁大了,条件反射地又问了一遍。
女人的回答准确无误:十岁。
十岁。十岁的娃娃比五个口齿的羯羊都要高出半个身子,满世界欢蹦乱跳,早就背上书包上学了。于是,这个风中秋夜的顺序一下子又变得混乱不堪。原本已经走进另一个男人的故事里去了,却又被一堆破布包裹着的娃娃给纷扰了。他觉得自己游手好闲八方游走,却又孤陋寡闻。沉寂的漠野深处,会有一些总让人琢磨不透的事情。比如,在他经过的路途上,碰到过一堆破碎的陶片,残存的花纹虽然简单而朴拙,其色泽却仍然清晰明朗,也许是一支古老的商旅驼队留下的,他可能就行走在被风沙淹没的一条曾经的商旅通道上。还有一次他步入一处多得数不清的贝壳堆里,贝壳一律保持着完整的形状,只不过用手一捏就会碎掉,这让他联想到遥远的过去,脚下曾经是烟波浩渺的大海。这样的遭遇在他来说,是不能够说明什么的,只不过是一种转瞬即逝的偶然罢了。倒有这样的可能,拨动他唱一支情歌或者酒曲儿,让袅袅余音传达到最近的一座土屋和牧人那里,意思是我比你们活得洒脱,我对所有的日子充满信心。
他嘲笑他身边的所有人。
他是酒场大英雄。
他是情场大英雄。
他是赌场大英雄。
眼前这个娃娃的年龄和形态极不相称,必然地引发另一个故事,再穿插进前面的那个故事里去。这个故事有一个必要的前提,在漠野深处,娃娃出生后长到会自己爬的时候,就用一根绳子拴在娃娃的腰上,绳子的另一头则拴在一根木桩上,这根木桩钉在炕上最里面的墙角。这样被拴住的娃娃就只能在绳子限制的范围内活动,活动的范围当然也只能是在炕上。将娃娃用一根绳子拴在炕角的一根木桩上的方法,是不是受了拴羊羔拴马驹等的启发,不得而知。但很多牧人就是用这样的方法拴大了自己,拴大了自己的娃娃,却是千真万确的。
这个故事是这样的:九年前的一个深秋,女人去草滩上放羊,走的时候就用绳子将娃娃拴在了炕上。紧挨着炕沿的灶台上熬着一锅砸碎的羊骨头,因为羊骨头里有油,熬出来的羊骨头油浮在水面上,放凉后油水分离。羊骨头油很香的,香得能再渗进入的骨头里去,就这么香。女人拴好娃娃,煮好一锅杂碎的羊骨头,就去了屋前不远的草滩上。那时的羊群还不大,草却好得不得了,少见的好草场。屋里的情况却非常不好,一场灾难正在悄然地逼近,女人却是什么都不知道。那娃娃自己挣脱了拴在腰上的绳子,倒退着向着那口熬羊骨头的铁锅爬去。娃娃的两只小脚杵了进去,同时有一些油水溅到娃娃的身上。那时女人正在放羊回来的路上,差不多已经走到了屋门口,就猛地听见屋里传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号哭,并且有一股异常的味道从屋里漫了出来。女人丢下羊群就往屋里跑,可还是晚了一步。娃娃被沸腾的油水烫掉了两只脚。女人抱起娃娃冲出屋子,却不知道该往哪儿跑,天大地大,就没有个地方去。女人就只能无助地和娃娃一起号啕,把一群羊都给惊散了。娃娃哭了整整一夜,女人也哭了整整一夜,那个疼啊,谁知道?后来,娃娃的脚就变成了两个圆秃秃的肉锤锤,再也站不起来了,再也走不成路了。再也不长了,十岁了还就这么大的一点点,说是把腿脚上的筋烫搐了,再也伸展不开了。
女人说,我到今天都想不明白,那绳子咋就开了呢?
女人说,我系的是死扣儿。
女人说,我哪怕早到一步呢?
他说,他呢?
女人说那时的男人第一次上赌场,坐在别人的赌场上输掉了二十只绵羊和二十只山羊。从此男人就什么都不顾了,连家都不要了,一门心思要把输掉的羊再赢回来。往后的事情可想而知,男人负债累累。
你手里拿着个啥东西?他说。
女人摊开掌心,是一双娃娃的鞋。娃娃的鞋静静地睡在女人的掌心里。鞋是黑色的条绒布做成的,做工很是精巧,看上去又圆润又柔软,虎头虎脑的模样,微微的漾溢着一股温情。他的脸被娃娃的鞋蜇得一阵发烫。他还没有婚配,当然也就没有属于自己的娃娃,尽管他早已过了婚配的年龄,甚至可以有不止一个娃娃。但他游手好闲惯了。被他游历过的女人,也有愿意嫁给他的,却被他毫不犹豫地拒绝了。也许,他有自己的娃娃,被他游历过的女人后来都嫁了别人,而且都成为了母亲。还有的女人婚后和他藕断丝连,说不定其中就有他的娃娃。
谁知道呢?
就有几声羊的咩叫不期然地传来,在夜的秋风里是那样的凄婉,也给屋里的人平添了几丝新的倦意。他的手像是不经意地向怀窝里伸去,胳膊抬到胸处却停了下来,然后又放回到原来的地方。
女人说,你困了就睡去,凑合一夜。
女人说罢下了炕往屋外走,留给他一个瘦弱的背影。女人的脚步声很快消失在黑暗里,消失在秋风里。随后又传来女人“欧什欧什”的吆唤,被风吹得忽高忽低的,像一根细长的绳子荡着秋千。女人吆唤过后,羊群就安静了下来,漆黑的夜晚又充满秋风的啸叫。处在秋天的羊群很不安宁,尤其是山羊,胆子很大,这些家伙会跳出羊圈,带着踏遍秋色的渴望悄然地离去。它们往往顺风奔跑,一去不回头。夜里,女人要这样出去好几次,特别是在这种秋风肆虐的深夜。
他没有动,眼里映着女人出屋时留下的背影。
等到女人的背影缓慢地淡去,他又盯着墙角的那一堆破布。那个娃娃露出半个小脑袋,睡得很香甜的样子。他的目光又转向了屋门口,他突然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那个娃娃了。他的心里有些不安,这在以前是不曾有过的。这时,女人进屋了,见他并没有睡去,依然端坐在炕上,呆愣片刻后又笑了一笑。女人这是第一次露出笑容,却没有什么内容。他以为女人不会笑呢,尽管那笑只是闪了一下,但也让他有了一点欣慰。女人就该笑的,笑一笑,十年少,女人就该笑口常开。
女人却再也不笑了。
女人捂住腮帮打了一个喷嚏。是秋夜的凉意穿透了女人的身体吗?
女人有些隐忍的一个喷嚏,让他也感到了冷,毕竟已经是秋天了啊。仿佛回应着他的冷,煤油灯的火苗儿也在瑟瑟地抖动,紧接着就摇摆起来,映在墙上的人影子东倒西歪,一时间扭曲得夸张而恐怖。没想到的是,接下来灯就灭了,屋里顿时一片黑暗,黑得什么都看不见了。在灯灭的一瞬,他看见对面的女人不安地动了一下身子,怕着什么似的。其实,他已经不再期待什么了,他很想告诉女人这一点,又不知道应该怎样开口。在突如其来的一片黑暗中,他一动不动。
他看不见女人,女人也看不见他。
他们就那样静静地坐着。
过了半晌,女人说,我把灯点上。
他说,算了。
女人没有吭声。
他说,省点煤油。
女人说,十年了,我很少点灯。
他说,我知道。
女人说,你咋知道?
他没说什么。
女人说,那就让屋里黑着去吧。
他说,我还想听。
女人说,啥?
他说,他。
女人说,人已经走了。
他屏声静气地等待着。这样的风中秋夜怎么能有睡意呢?女人又长时间地沉默着,看来女人没对任何人讲过这个故事,也许随着时间的流逝和剥蚀,一些往事淹没了另一些往事。
女人还是讲了。
黑暗中,看不见女人的脸面,只能听得见女人的声音,这使得女人的声音有一种奇特的效果,像是从一个极其遥远的虚空里发出的,有一股深冥的气息。
男人很少回家,在赌场上输了赢,赢了输,最后输光了一群羊,一群拥有六百只羊的羊群,还有十峰骆驼、八头驴和一匹作为骑乘的走马,再输就得把自己的屋子和女人也搭上了。那一天,男人终于回家,披着一头儿马的鬃毛一样的长头发,甩着两只空荡荡的袖子一摇一晃地回来了。男人的身后捎着几根碱柴,是在回家的路上拾的,意思是给屋里的灶火添点柴禾。男人不捎那几根碱柴还好,女人也不想多说什么。看见那几根轻飘飘的碱柴,女人的气就不打一处来,那么多年的委屈和辛酸全涌了出来。女人当时就没让男人进门。女人堵在门口说,我没日没夜地放了十年羊,还了十年的债。娃娃是你的精血是你的种,却因为你成了个一辈子长不大站不起来的废人,十年里你就没抱过娃娃几回,没心疼过娃娃几回。到头来你只给我捎回来几根碱柴,你把先人都丢尽了,却捎来几根碱柴,还有脸回家?你咋不死去?咋不拄上碱柴棍子讨饭去?男人当时眼睁睁地看着女人,一句话说不出来,身后的那几根碱柴折断的鸟翅一样飞起来又落下。男人扑倒在地上,吐了一口血,再也没睁开眼。
就这样走了。他说。
挺了几个时辰,就走了。女人说。
我悔呢,人回来了就好,我说那些话干啥?女人说。
这时,天要亮了。那啸叫了一夜的秋风也停了。
女人深深地垂下了头。
女人的头发里没了那根像金簪子一样的野谷穗子。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没了的,也许是被秋风吹掉的。
他说,人走了,债也清了。
女人说,还有一笔。
他说,没了。
女人说,最早一笔,也是最后一笔。二十只绵羊和二十只山羊。
他说,没了。
女人说,我知道,欠下的债就该还。我等着还这笔债已经等了十年,现在是时候了。二十只绵羊和二十只山羊就圈在羊圈里,你赶走吧。
女人把头抬起来,目光里有一种坚定的东西。
太阳出来了,是被女人那坚定的目光一下子扯出来的。屋里也突然变得亮堂了,能看得清所有的东西。他却不敢再看一眼坐在对面的女人了。此时此刻,女人的目光是坚定的,同时又是平静的。
我该走了,你就睡个安稳觉吧。
他说着,跳下炕大步趟出屋门,朝着来时的方向飞奔而去,女人追出来,急切地喊了一句什么,他没有听清楚。他心里想的是,你的债清了,你还会有六百只羊的。他将手伸进怀窝里,掏出那张发黄的纸片儿撕得粉碎。纸片儿轻轻地打个旋,就像是二十只绵羊和二十只山羊,甚至更多的羊,欢欢地往草滩上去了……
大水
漠 月
驼子站在水沟旁一个劲儿地愣神的时候,太阳已经静悄悄地露出了脸,看上去有些羞涩,还一副湿漉漉的样子,像一只刚刚被清水洗过的白色的瓷盘。乌青的云层正在淡化,这时也变得轻薄了,大片的天空是瓦蓝瓦蓝的那种,洁净得一尘不染,又深邃得令人心悸。
雨后初晴,难得的好天气。
阳光是逐渐热起来的,有一个悠缓的过程。因为下了一场少见的大雨,热起来后就有一些潮闷,空气里的水分很充足,很像南方那种司空见惯的日子。阳光照着雨后的大地时,也照在了驼子的身上,其实还是很舒坦很惬意的。驼子似乎没有感觉得到,站在那里黑着脸凸鼓着腮帮子,整个的表情与净朗的天空反差很大。他正在思考着这样一个问题:是不是要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