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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摇摇晃晃地走着。
老人的身子就是在这个冬天突然摇晃起来的,而且越来越厉害。
老人现在走向驼圈,驼圈距离土屋整整一百步,这是老人用年轻时候的步伐丈量出来的。现在老人走向驼圈时,大概需要一百五十步。驼圈高十尺,宽六尺,方圆七十丈,相当坚固稳当,成年的骆驼走进去仅露出双峰的尖儿。想一想吧,这样的一个驼圈,能够盛多么大的驼群呢?只有老人的心里是有数的。驼圈是老人率领儿子盖的,练起二十峰膘肥体壮的大骟驼,两头不见亮,在沙漠深处穿行了两个多月,一趟趟驮回来梭梭柴,再一根根相叠码起,还要填进沙土和驼粪夯实。工序是铁定的,谁都不敢偷懒,老人的眼睛像探照灯一样罩着儿子。其实,老人才是最辛苦的,脸面被风沙剥落了几层皮,手指头肿得握不住酒盅。儿子受不下这个苦,站在大冬天的野地上那个哭啊,掏了心窝子似的。老人气得仰天长叹:狗日的,你不是我的种,你也不是牧驼人的后。儿子说,我不做你的种,我也不想成为牧驼人的后。老人说,你狗日的给我滚。儿子说,滚就滚,天底下不只有一条路。如果不是跑得快,儿子的腿早就断成两截了。老人当时像一头狂暴的狮子呼啸而至,手里提的是一根碗口粗的梭梭柴。梭梭柴的坚硬是出了名的,浸到水里百年不腐,如果不是宁折不弯,堪做牛车轱辘。儿子还是乘机逃跑了,一溜烟跑到几百里外的小城打零工去了。驼圈,无疑是老人牧驼史上的一项重大工程。还有紧挨着驼圈的粪堆,经过无数筐驼粪的层层积累和覆盖,威风凛凛势如一道山梁。风吹日晒雨淋,粪垌堆又沉淀了踏实了,怕是一百年也烧不完。驼圈与粪堆,屹立天地间,静卧阳光下,在老人眼里是再壮美不过的风景。这是一个牧驼人的荣耀,老人也因此而感到了少有的自豪。一辈子都务些啥?不用问询老人,扫一眼驼圈和粪堆,答案就有了。
老人摇摇晃晃地走着,驼圈和粪堆投落的阴影连成一体,像巨大的蟒蛇将老人一点一点地吞噬,令人心生恐怖。老人当然不会有这种感觉,脚下反倒轻松了,眼里尽是驼圈和粪堆的巍峨……一簇小小的柴稞横在老人的脚下,老人没有任何防备,身子不由自己地朝前扑去,紧走几步才又站定。老人气喘吁吁,便也再次醒悟,这个年纪的人经不起张狂和跌撞了。骨髓油熬干了,裹着皮肉的骨头棒子沤过几十年,成了一把枯柴。见过乏死的羊没有?将那羊的干腿棒子敲折看看就知道了,骨髓油熬得只剩一层皮,里头是空壳壳。老人想的是,我不是羊,即使乏死了也是一峰骆驼,乏死的骆驼比马还要大呢。在驼圈和粪堆的阴影里,老人驻足许久。
……老伴。
老人想起了自己的老伴。那是一个温顺得像老母驼一样的女人,当初却是用一捆驼毛换来的。老家那地方穷,人都想着法子往外面跑,老人跑出来得早,没来得及成家,直到后来在沙漠牧区站稳脚跟才有了这个老伴。老伴也是家乡人,两个村子紧挨着,鸡犬相闻,人走动得更勤,亲上加亲。老人苦过一日进屋有热茶热饭,冬日又有热炕头热被窝。只可惜老伴的寿数太短,留给老人一个熊腰虎背的儿子,就到另外那个世界里去了,走的时候连一句话都没留下。那个冬日不似眼前这样干旱,沙梁间长下骆驼嚼不尽的梭梭和白茨。骆驼双峰笔直,牧驼人
摆开排场吃手抓肉喝大碗酒,醉了就躺在主人家的热炕上睡过去,醒来接着再喝,这样的日子赶得上神仙了。老人那时就觉得自己是个神仙,一时间忘了回家,让一峰识途的大骟驼驮着转人家的酒场。后来转到离自己的土屋最近的人家,老人的酒才醒了,也才想起连续五天五夜没见着儿子和老伴了,就慢悠悠地往回走。至于驼群,老人很放心,驼群有老伴守候着,出不了什么差错的。老人没有任何预感,趟上屋前的一道沙梁,看见儿子迎面奔跑,那越跑越近的样子像一只腾空的鸟,并且发出呜呜噜噜的声音,老人仍然没有意识到什么。儿子想爹了嘛,这有啥奇怪的。那时儿子还小,挺直身子能从一峰大骟驼的肚子底下走过去。儿子越跑越近,儿子跑近了的模样却很特别,脸上不是笑着的,而是泪流满面,早已哭成个泪人。惊恐过度的儿子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抬手指着土屋,连叫几声娘。老人终于意识到情况不妙,有病的老伴出了问题。这时,老人也顾不得儿子了,跳下驼背扯开大步一路狂奔。屋前的沙梁上扬起一道浑黄的沙雾,沙雾里奔跑着三个活物,老人在前,儿子居中,殿后的大骟驼身后还拖着一根散落的缰绳。这一幕恰好被常年游走且神且鬼的驼背疯子看了个真真切切。驼背疯子大笑不止,完全是一种欣赏的快活。老人和儿子都没注意到驼背疯子,驼背疯子当时站在一棵高大的梭梭柴下,面朝着土屋的方向。后来,驼背疯子逢人便说这件事,甚至说得有声有色伴之以手舞足蹈,像在舞台上表演着一个保留节目。听的人就对老人表示了强烈不满,说是那么好的一个女人,咋就让早早走了呢?可见老人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喝酒喝得连自己的女人都不要了。老人急急忙忙地赶到,只见老伴的半个身子搭在门槛上。老伴是被一口痰给憋死的,老人忽视了这一口要命的痰,始终没给老伴寻医求药。老伴走得太早,走的时候没能喝上一口热茶,没能看上老人最后一眼。老人心里的那个悔啊,却又无以言说。那年冬天,沙漠里早早落下一场大雪,世界白了整整一个月,似是为苦命的女人唱着无声的挽歌。
老人在屋前的沙梁下埋葬了老伴。春月里几场雨水浇过后,老伴的坟头还长出了绿茵茵的草棵,都是些香喷喷的野谷穗子。野谷穗子在风中摇曳不定,响出一片微语的声音,像是对老人和儿子诉说着什么。老人流了泪,儿子却没有流泪,用悲伤的目光瞪着老人,甚至还有着那么一种厌恶。面对儿子的眼睛,老人一声不吭,无奈地垂下了头。待到几场沙暴过后,小小的坟堆被扯平了,辨不清老伴究竟睡在哪一道沙梁下面。也许就是从老伴走了的那天开始,儿子变得不听老人的话了,逐渐发展到公开对抗,直到拂袖而去。
……
老人走进驼圈,比往日晚了一个时辰。驼群早已站得黑压压的,凭空长出一片树林一样。驼群中传开了低沉而亲昵的呼唤,那是母驼们在召唤自己的驼羔。老人抽掉门绊,驼羔们鼓拥而出,急切地寻找着各自的母亲。一夜之间,母驼的奶房里蓄满了浓稠的甘甜的温暖的洁白的奶汁,奶房上遍布着的青色的疙疙瘩瘩的血脉,在晨光里有着半透明的质感,仿佛即刻就要胀裂开来了。母驼们那一双双被长长的睫毛半掩的眼睛里,早就流露出急于哺育的温情和渴望。驼鸣喧天,荡漾的粪土遮去了清晨的半个太阳。一阵喧闹过去之后,就是驼羔汲奶的声音了,这声音嗞嗞咕咕地响彻着,执著而热烈,是一首充满童趣的生命成长的大合唱。老人很快忘了刚才的不快,沉浸在属于牧驼人的一种激情深处,心头涌动着阵阵潮湿。
寒气渐渐弱去,阳光不受遮拦地在驼圈、粪堆和驼背上流连缠绵。也有鸟雀出现在草棵上,又像弹丸—样发射而出,留下一路鸣啭。天空纯净明朗,有苍鹰在高处盘旋,那滑翔的姿势优美至极,箭般俯冲下去复又扶摇直上时,利爪下早有一只垂死挣扎的野兔。冬日的漠野没有草浪铺展,没有大河奔流,生命的存在和延续都在封冻的土地上默默地进行。老人稳稳地站在驼圈旁边,对驼群以外的物事视而不见。
又有歌声在起伏。
牧驼人的长调牧歌相伴着清脆的驼铃。不知是怎样的一支驼队出发了,去向遥远的地方驮回一份喜悦。拉驼人又都有这样的习惯,用歌声传达自己的出行。意思是说我又要走一回长长的沙漠了,你们为我祝福和祈祷,路途漫漫多艰辛,等我回来也许已经是春天,就给我备下好酒和手抓肉。走一回长长的沙漠……一切从这里开始,一切又从这里结束,日月星辰,生死轮回,万物逆旅。都说真正的牧驼人是不兴走出沙漠的,沙漠使牧驼人的一生画一个完满的圆。老人默立许久,直到牧歌和驼铃在耳畔消失。这些年来,已经不大能够听得到这样的牧歌和驼铃了。
老人的眼睛里潮潮的。
老人凝视着驼群,准确地说是母驼群。
这是驼群里的独立王国,充溢着生命狂欢的浓厚气息,使大漠冬日具有了非常特殊的意义。驼群中的儿驼(种公驼)威风凛凛蛮横霸道,简直就是一头暴烈的雄狮,它容不得任何和自己一样的同性接近,甚至是骟驼都不行,否则随时都会爆发一场遮天蔽日的大搏斗。冬日,儿驼和母驼的情欲都发旺到了极致,生命的火种历经长时间的蕴蓄后,达到了难以遏止的高潮。每逢秋尽冬至,老人就心甘情愿地当一回孙子,跟在队长的屁股后面苦苦哀求,尽可能多地索取一些胡麻油和豌豆,然后伺弄自己的亲人一样给母驼灌油添饲料,把卖驼毛的收入再返还给这些陪伴老人如影随身的生灵。老人其实很穷,穷了一辈子。老人的驼群是最好的驼群,老人驼群里的儿驼是所有驼群里最出色的儿驼,老人是当地名声最显赫的驼倌。老人将这种收获积攒了几十年,倾尽一生的心血却无怨无悔。
此刻,老人关注着一场精彩的表演。这是一曲十分古老而又永远年轻的音乐,是一种永恒的生命的盛宴和仪式。音乐和仪式里,有唢呐悠扬,有笛声婉转,有锣鼓大响,有铁铳轰鸣。
吐。
吐吐。
吐吐吐——
儿驼酝酿了一夜的情绪,口吐着大团白沫,向一峰小白母驼发出了邀请,并且明明白白地表现出自己的强烈愿望。对儿驼来说,实在是用不着暗示什么的,这既是它的权利也是它的义务,当权利和义务天然地结合在一起的时候,一切都顺理成章了。然而,儿驼却低估了小白母驼。小白母驼一开始并没有接受儿驼的邀请,像个骄傲的公主那样不理不睬,只是站在一边撒着一泡细密而悠长的尿。小白母驼是有理由这样的,它全身洁白如雪,毛色鲜亮,几乎没有杂质;它双峰笔直,后胯丰满圆滑,够得上完美无缺。事实确乎如此,辽阔的阿拉善沙漠虽然是中国的骆驼之乡,白驼却是很难得的,大些的驼群里也就三两峰,而纯白的母驼就更珍贵了。小白母驼已经是四个牙口,但还没有生育过,这是第一次被儿驼发出邀请。小白母驼显然知道是怎么一回事,那玛瑙一样流光溢彩的眼睛里逐渐地浮出了妩媚。一泡细密而悠长的尿撒尽,小白母驼开始晃动四条修长的腿,蜻蜓点水般地迈着碎步,跳起了即兴编织的舞蹈。儿驼于是被逗引得更加焦灼难耐,大幅度地扭动胯骨,磕响粗壮的蹄子紧逼过去。小白母驼这时突然冲出驼群奋力奔跑,像一条水蛇在湖面上游弋翻腾。儿驼呢,也就变成了真正的雄狮,脑盖毛冲天而炸,嘴里的白沫洋洋洒洒,裹挟着大漠冬日的沙雾,进行着交媾前的追逐和突奔。这样的追逐和突奔持续了大约三四个时辰,小白母驼才卧倒在地,接受儿驼如火如荼的爱欲。儿驼腾空前蹄像座小山压上去,伴随着后胯的剧烈收缩,融通漠野天地的自然灵气,喷射出极其旺盛的生命之泉。
老人静静地守护旁边。
直到这个仪式完成,老人才放心地离开。必要的时候,老人还要将手深入儿驼和母驼紧密结合的部位,做一些引导和帮助。这没有什么难为情的,老人的心里是无比洁净的。老人为生命的受孕而感动。老人的手从那个温暖而又潮湿的地方抽出来的时候,手心里会捎带上一些黏稠的浆液,浆液更有一种奇特的玄妙的味道,熏得老人心花怒放。入冬以来,老人的衣服上就沾满了这种浆液,那种奇特的味道附着在老人身上经久不散,不见其人先闻其味,顶风呛得过路人直打喷嚏。如同夏日在庄稼地里劳作的农民,身上总有拂不去的五谷杂香和绿色草汁。就有过路的人说,你个老家伙,莫非自己变成了儿驼?老人说,我变不成驼,驼比人好,你狗日的信不信?过路的人故意说,我不信。老人说,你算是白当了一辈子驼倌,你不信我信,人有时候就是不如畜生。过路的人见老人要借题发挥,要认真地表扬自己的驼群,要认真地骂一骂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