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机会也是撞上了。市石油公司封经理突然给韩诚打来电话,说有重要而急迫的事找他。韩诚开始还有点纳闷,认识封经理还是十几年前了,他刚从市文化馆调进市文化局的时候。那时的封经理只是市石油公司一名加油工,才二十出头,常给市文化局办的内刊寄稿子来,创作热情高得很,功底却实在一般。韩诚先后帮他修改了几首小诗和快板书,在内刊上发表了。封经理一见他就韩老师韩老师地叫,热情得很。但后来他不写了,跟韩诚也就渐渐没了联系。现在当了经理,会有什么重要而急迫的事情要找他呢?
韩诚在华隆酒家的包厢里见到封经理的时候,封经理仍然热情地叫他韩老师。韩诚有点不好意思,人家都是经理了,自己还是一个副科级科员,什么老师呢。封经理却紧紧抓住韩诚的手,是老师啊,当初没少得你指点嘛,后来是不写了,那收益是一辈子的呢。韩诚说,不写了好,再写下去不一定当经理呢。封经理却连连摇头,当经理也难啊。这不就碰上麻烦事,求韩老师帮忙了!
原来是石油公司下面一个加油站,计量器出了问题,让省卫视台的记者逮住了,要曝光。封经理急坏了,他这经理刚当上一年多,出这种名可不是个好事。也不知他从哪里打听到,省卫视台新闻部的主任,当年跟韩诚一块插过队,这就来请韩诚出面了。封经理恳求着说,韩老师一定要帮这个忙啊,要打点多少我们都出钱。韩诚有点为难,打点倒是不要,那人我了解。不过,只怕也说不动啊,我是从没求过他什么事呢。封经理紧抓住韩诚的手不放,从没找过他才更不好驳你的面子呢。韩老师你就为学生破了这个例吧。
韩诚不好再推托封经理了,他从来就是个心太软的人。任贤齐的《心太软》唱红的时候,他就很喜欢哼哼,而且翻来覆去就哼那句“心太软”的词。
封经理自然感激得不得了,立即打电话要叫公司几个副手过来,陪韩老师一块吃午饭。韩诚赶紧摇手,下班还差四十多分钟,得赶回单位去。封经理不理解,说,韩老师你们莫非比企业还死板呀,您赶回去也快下班了嘛。韩诚说,我接了你的电话是跟科长请了假的,科长还有点勉强呢,机关正在搞改革,抓得紧啊。封经理不好拽住韩诚了,实在不过意,这……韩老师,您要是以后有事能让我帮忙,一定跟我说,我不遗余力!韩诚连声说谢谢,自己没什么事。走到包厢门边又停住,他突然想起林雪了。
于是,韩诚又走回封经理身边,他吞吞吐吐,哦,倒是真有个事,不知道你那儿……封经理嘿一声,韩老师您就说吧,什么事。韩诚顿了顿,有个女的,四十……嗯,四十二岁了,原先随军,在丈夫驻地的一家大食品加工企业搞统计,去年丈夫转业回这里了,她一直没找到合适的单位……其实,她有财经学院的函授文凭,当然,如今正牌大学生都难找工作……韩诚仍然说得不太顺当。他的确从来没为什么事求过别人。封经理明白韩诚的意思了,她是您的……?韩诚赶紧说,知青战友。当年在一块插过队的,哦对了,那电视台的主任,虽然早一年被推荐工农兵学员走了,也能跟她算一个知青点的战友呢。封经理一摆手,行!让她明天上午来找我。我在办公室等她。韩诚抓起封经理的手重重一摇,那太感谢你了!立即意识到自己太高兴,又解释,不过你别误会,我们真的只是知青战友。
封经理脸露含意深长的笑容,我可不管你们是什么,反正接了吧。
封经理这含意深长的笑容后来常常在韩诚心里漾动,弄得韩诚心里既痒酥酥又颇不自在。韩诚就特意打了个电话给封经理,告诉他,找卫视那位知青战友用了个好理由,为了帮林雪解决工作。林雪也算他们共同的小妹妹,她当年来知青点后用的就是他那根扁担呢。那位知青战友二话没说就答应帮忙了。封经理感激不已,一定要请韩诚吃饭,让林雪也参加,顺便也当林雪来到新岗位的欢迎宴了。韩诚再不好推托,有林雪在,也乐意一起坐坐呢。
饭局还是设在华隆酒家的包厢里,石油公司的领导班子成员全参加了,那位出了计量器问题的加油站主任也在。林雪就坐在韩诚身边,是封经理安排的。
封经理率领导班子成员和那位加油站主任,一齐向韩诚举杯,感谢他为石油公司排忧解难。韩诚手举酒杯,头却摇着,莫这么说,莫这么说。这事是你们自己的功劳,林雪进了你们公司,我才有理由找人家呢。封经理说,您是头功,林雪是协助您。这杯酒一定得敬您!韩诚说,那我喝一半行吗?我喝酒不行。封经理说,那不好吧,韩老师您为我们公司解难是一心一意的,我们敬您的酒也是一心一意的,您哪能半心半意地喝呀。
林雪向封经理说,封经理你莫勉强人家了,喝酒只能各尽所能呢。封经理用一只手点着林雪,林雪哪,你虽然应该多体贴韩老师的,但你今天的身份是在公司这边啊。其他人都附和,嚷着林雪要暂时牺牲体贴精神,闹得林雪红了脸。
韩诚必须替林雪解围了,高高举着酒杯说,好好好,我就彻底把老战友贡献给你们公司吧,这杯酒我干了。将酒一口喝了。林雪趁着大家鼓掌,用勺给韩诚碗里舀了半碗鸡汤,向韩诚轻声说,多喝点汤。韩诚赶紧喝汤,胃和胸腔全暖融融的。
封经理又向林雪举杯了,林雪来我们公司,我们还没正式欢迎过,今天就算补个欢迎仪式吧。林雪有点为难,我,我不会喝酒啊。韩诚端过林雪的酒杯,向封经理说,我代她喝了吧。桌上一片起哄,反对代喝酒。
封经理望着韩诚,脸上露出含意深长的微笑,别人不能代,韩老师还是可以代的。
林雪向韩诚说,你还喝呀?脸上明显不安。韩诚心里很受用,便向封经理说,这杯我可以分两次喝了吧。封经理笑道,韩老师您可是在体贴林雪哪,能半心半意吗?众人又起哄,嚷着对呀对呀,人家林雪都一心一意,韩老师半心半意要不得咧!
韩诚没法,只好又一口干了杯,再赶紧喝林雪给他舀的汤。他想今天怕是要豁出去了,就为了林雪在身边呢。林雪却急了,向封经理恳求,不行哪封经理,你把韩老师灌醉了,那就不是感谢韩老师了啊!
封经理到底是舞过文的,不再霸蛮,同意韩老师和林雪喝雪碧了。他笑眯眯看着韩诚和林雪,说,而且,你们两个还可以合影。林雪一时没反应过来,红了脸问,什么合影呀?又不是开会照相,吃饭嘛。封经理说,喝酒是小杯,雪碧得用大杯,你喝不了可以让韩老师替你喝,这就是合着饮,叫合饮。众人笑闹着,一片声让韩老师和林雪合影。
韩诚嘿嘿地笑,表情很坦然。他来这座城市快二十年了,多少也坐过一些酒席,知道这里酒席上开男女玩笑最常用的词就是“合饮”。“饮”和“影”是不能像北方那样分出读音来的,“合饮”就是“合影”,男女合影就是一对的意思了。
他瞟了林雪一眼,林雪好像也听出“合影”的意思来了,眼正向他瞟过来。两人的眼神都颤了一下。
韩诚觉得这样眼碰眼的颤一下不好,会让人家真的猜疑起来。便索性大声说,我和林雪还真的有合影哪。封经理说,有才对啊。众人也都紧着问,什么时候让大家欣赏一下。韩诚指着林雪说,合影有好几个人,当年在知青点照的。我的没保管好,林雪还好好收着呢。然后笑起来,笑得很爽朗。
关于合影照片的事,也的确值得一提。韩诚留着的那一张是被他老婆弄坏了。韩诚开始并不知道被老婆弄坏了,在家里到处找,这么多年过去,他实在记不起那些老照片搁哪里了。
老婆在他起劲翻找照片的时候回来了,手里拎一条一尺多长的草鱼,看样子是麻将桌上赢了。她高声朝卧室嚷,出来看看,老说我搓啊搓,搓回一条大鱼呢!韩诚没应话,继续到处翻找。老婆进了厨房,一会儿湿着手出来,帮我剖鱼呀!韩诚站在写字台边没动,用手搔着后脑。老婆皱皱眉,翻什么呀?文化大革命一样!韩诚问她,看见我那只装老照片的牛皮纸大信封没有?老婆哼道,你呀,就是难开口。早问我一句不省事了,大茶几屉子里咧。扭身又进了厨房。
韩诚急步赶到客厅茶几边,拉开屉子,屉子里乱七八糟,大牛皮纸信封果然在,但上面有一大块干了的茶水渍。他急忙倒出信封里的照片,那张有林雪参加的合影已经霉坏,看不清人了。
韩诚冲着厨房叫,是你扔这里的吧!厨房里传出老婆的回答,还是七月间呢,你出差了。那天下午我没事,就翻你过去那些照片看。正看着来客了,顺手搁那屉子里。韩诚气呼呼的,
顺手!顺手!搓麻将搓晕头了!什么来客,分明来麻友了!老婆几步跨进客厅,来麻友又怎么了!我够可以了吧,怕吵了你总去别人家搓,你不在家我就不能邀别人也来坐坐?搁茶几屉子里有什么不行……她一眼看到霉坏的照片,噎住。韩诚指着茶几上一只剩有半杯茶水的玻璃杯,这上面老有你喝剩的茶,肯定晕了头碰倒茶,弄湿了照片啊!老婆撇撇嘴,都是些陈年老芝麻,你自己也没看重嘛,一只信封乱七八糟兜了多少年!转身进了厨房。
韩诚抓起玻璃杯要摔,终于又憋住,手高高地僵着。
下午上班的时候,韩诚还在为那张照片气恼。忽又心一动,觉得该给林雪打个电话。便去了洗手间,用手机拨林雪家里的电话。林雪一接电话就笑了,要韩诚猜她在家里干什么。没等韩诚猜她又告诉韩诚了,正在看当年和韩诚一起参加的合影呢。韩诚有点惊异,想,这是不是两个人的相互感应呢?他把老婆弄坏照片的实情告诉了林雪,又表露了自己很想看看那张照片的心情。他觉得这是再约林雪见面的最好理由了。林雪果然答应了,说,你今晚就可以上我家来看呀。韩诚一愣,上你家去?他还只有让林雪把照片带到好心情去的念头呢。林雪似乎感觉到了韩诚的一愣,声调也稍稍不自然起来,你要是没空,那就……韩诚赶紧说,我是不愿意打搅你家里的人呢。他想这话的意思林雪应该懂,林雪的女儿跟他儿子一样,都在封闭管理的飞翔中学寄宿,这“家里的人”就剩下丈夫了。林雪顿一下,说,不会打搅谁,老傅出差了。韩诚哦一声,是吗?立即又觉得自己欢快得太显形,赶紧把声调压一压,要是今晚有空的话,我就去。
晚上天刚黑,韩诚就按着林雪在电话里说的位置,赶到了林雪住的宿舍楼下。上楼的时候他心稍稍有点跳,尽量让脚步轻一点。来到林雪家门前,他刚要敲门,门已开了,林雪就在门口站着,向他微笑着做了个“请”的手势。韩诚也微笑着,并不做声。如果邻居有人在家,还是别让人听见一个男人的声音为好。只是心里在分析,林雪是听到了他轻轻的脚步声,还是早就在门口等着呢?
林雪头发像是刚吹过,脸也像是刚洗过,上了面霜,清新得像雨后的一片嫩树叶。韩诚心跳得有点重,赶紧去沙发上坐下,掩饰自己,照片呢,我看看。林雪去里屋捧出一本相册来,递给韩诚,我们那张在后面。我原先收在箱子里,遇上你就特意找出来看的,添进相册了。
韩诚却没急着翻相册的后面部分,从第一页开始翻起来,嘴里说,先欣赏你的其他照片吧。他知道自己想看什么,果然,很快就看到了一张结婚照,六寸黑白,林雪和丈夫并肩坐着,她神情一本正经,似乎还有点僵硬。她丈夫头向她歪了过来,面带微笑。韩诚仔细审视林雪的丈夫,块头是不小,在军装的衬托下却并无威武,原因可能就在那张脸,肉乎乎的不显轮廓,眼小了一点,嘴又宽了一点,鼻梁还嫌矮了一点,整个人的感觉是一座高高山头,圆滚滚而又缺少密林坚石,风景疏淡。
你丈夫很魁梧嘛。韩诚说。这话纯粹出于礼节。他心里有一种言说不明的滋味。在看到林雪丈夫的照片前,还莫名的有点忑忐,不知道那个男人会不会雄健潇洒英气逼人。
林雪却伸过手来,将照片翻了一页,看我女儿的吧。女儿的照片实在多,或是单照,或是和母亲一起,或是全家一起,无论哪张照片里都是文静秀美的模样,像极了林雪。韩诚赞叹,女儿是你的翻版呢。林雪说,上次我去学校开家长会,老师从没见过我的,开口就让我坐到女儿座位上去哩。说着就笑了。韩诚也笑,嘴里却憋不住又扯到林雪丈夫上去,只见你和女儿的照片,你们夫妻合影的不多啊。林雪顿一下,他对照相兴趣不大。韩诚不做声了,他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