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昆仑山的气候就是一张戏子的脸,说变就变。有些日子半小时十变,刚刚万里晴空,转眼就下雨,雨还没下完,接着下冰雹,或者随风刮起冰沙,飘起雪花。七月飘雪在昆仑山是常见的,就像毛泽东所说:“飞起玉龙三百万,搅得周天寒彻。”这寒彻不仅仅是在冬日,夏日也是这样的。
在风夹着冰沙刮起的时候,我忍不住凑近李子的耳朵大声说:李子,我们过去吧。
李子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张铁明白了我的意思,他凑在我耳边喊:可能要飞跑。
我把声音提到了最高处说:它跑什么跑,要跑早跑了。
李子没说话,不等于他不明白我们说的。他是出了名的孝子,最懂得母亲的,莫非这事放在鸟身上,他就傻了。我横了他一眼,他也不理会我。他眼睛死死地盯着那鸟羽毛上弹跳的冰沙,突然发出像喊山似的叫声:要是它飞走了咋个办。小鸟就完了。
我盯着他大叫道:试试,它不会飞的。
李子也盯着我大叫道:好,试试。动作慢点。
这大鸟似乎真的通人性,它并没有见我们移向它而飞走。它只是更加吃力地用翼展把小鸟遮掩得更严。
当我们终于移动到它们的上方,用那雨篷挡住风雪冰沙时,我心中升腾起了庄严感和成就感,我相信李子们和我一样,我坚信这一点,我看见了李子的眼眶里有泪水涌出。虽然我们满脸是水珠,很难分清是水是泪,可我宁愿相信那是泪水,因为泪水这时已模糊了我的双眼。
风雪停后,我们恋恋不舍地离开了那鸟母子。那大鸟抖擞着它巨大的羽翼,沉甸甸的翅膀顿时显得轻盈起来,小鸟也扑腾腾扇着翅膀,愉快地飞出去十几米又落下来,又飞起来又落下去,就这样两只小鸟渐渐地远去。大鸟腾空而起,像一架设计得美妙绝伦的飞机在空中盘旋。
我们要去的地方今天自然是不能去了,我们的体力已消耗到了极限,就算还有体力时间也不允许我们了。在山脊往下一千五百米远的平台上,向导和民工们支起的帐篷历历在目,我们知道,这个距离也是我们沉重的负担。我们轮流吸了氧,每人吃了一块巧克力,才抬起如铅般沉重的脚朝临时驻地走去。
三
你在路上行走,总会经常遇见一些美丽的姑娘,这些姑娘美丽得也总是令你忍不住回头张望。即使你以后不再见到她们,你也是很愉悦的。
假如有一天你路遇了一个美丽得令你怦然心动的姑娘,这个姑娘又给你留下了不可磨灭的记忆,而这个记忆又使你伤痛为什么只是路遇。正当你一路感伤地回到家,你却惊喜地发现这个美丽的姑娘竟然与你同住一栋楼的时候,你就不仅仅是愉悦了,你也许会谋划很多方法,目的只有一个,认识她。这个认识她,其实是你要让她认识你。她不认识你,只是你认识
她的话,等于你们双方都不认识。认识后有两种可能,一种是友谊,一种是爱情。可是有一个智商很高却又武断的作家说:男女之间没有友谊,只有爱情。这个武断很有道理,我敢断言,你对这个姑娘所有的谋划,没有一个目的是为了友谊。
我在东昆仑行走多年,除了我们自己外,男的都没遇见几个,别说是女的,更不要说是美丽得令我们回头张望的,翘首守望也无用,我们根本没法路遇美丽的姑娘。如果我们一定要遇见什么,那一定是昆仑熊和昆仑狼等野生动物。
如果在不可能路遇美丽姑娘的地方,突然有一天遇上了,那一定是令人刻骨铭心的。一个人真正地拥有了一回刻骨铭心,真是一件了不起的事情。不过,你不要以为只有爱情才刻骨铭心。如果我说是为了友谊而刻骨铭心,你一定以为我说假话,你会说同是男人同是女人有可能有千古难一遇因友谊而刻骨铭心的,男女之间有因友谊而刻骨铭心吗?你以为你的智商和那位西方作家一样的高,那你就大错特错了。
是五月十五日吧,那天天气真是晴朗,但并非万里无云,一团团白云在湛蓝色的天空中任意遨游。我们进山的车队已走到了第五天,离我们要去的目的地木香错已经不远了。在昆仑山搞地质,大本营一定要建在有水的地方。青藏高原上大大小小的湖泊之多是中国之最。在东昆仑小湖泊是很多的,都是很美丽的很特别的,它水的那个蓝,几乎和天蓝没有两样。这些小湖泊的名字都很特别,我们要去的叫木香错,还有叫依然错、其香错、懂错、茶目错、错那、多尔索洞错的等等。木香错是一个乡政府所在地,那里的人家应该是傍山而立,依水而居吧。一路上我们都在想这个问题,要不想都还不成。我们一路奔波是为了到达那里,我们要以那儿为圆心展开工作,我们将在那儿生活半年,要我们不关心它,不想它是不可能的。
在这五天的长途跋涉中,一会儿车陷进了雪坑,一会儿又乌云满天大雨瓢泼,一会儿又万里晴空。一路上没遇上什么令人兴奋的,在地上遇见了一些野牦牛、藏羚羊等,空中遇见了鹰和一些不知名的鸟群。地上的野牦牛、藏羚羊见我们就飞跑,空中的鹰却在天上来往盘旋不走,看着我们在地上蜗行。说实话,这五天来,虽然我们有一个车队,基本不用走路,可是我们在雪坑里推了无数次的车轮,搞得人筋疲力尽的,那时候我们都很沮丧。
我和李子以及向导兼翻译扎西坐的是号称山地之王的越野车“巡洋舰”,虽然能快速行驶,也很少被雪坑陷住,我们总不能丢掉后面的两个大车和一个双排座中型车,那里面载有我们的队伍和装备。
人在路上很沮丧的时候,最振奋的事情是:目的地马上就要到了。
向导兼翻译扎西指着前面的山坡说:过了那儿,木香错就到了。那山坡当时在我们眼里的那个美呀,真是没法形容。山坡并不陡峭,是一个巨大的起伏带上的梁子。这巨大的梁子上满是青草,这就是这里的人称谓的草甸子了。
我们车行的这条小公路,从那草甸子横穿而过。这时我们的沮丧一下子就荡然无存了,心情非常的好。那情景你心情不好都不行,那时候,天上有白云在湛蓝色的天空里飘,地上有白云一样的羊群在青青的草甸子里时隐时现地流动。是的,微风轻轻地那个吹呀,风吹草低就见了牛羊。
我指着羊群说:扎西同志,白云一样的羊群里,怎不见古铜色的骑手。
扎西说:不会有的,应该。
我学着扎西说话的方式说:不会有的,应该。为什么?牧羊人总是骑马在羊群中嘛。
李子回头说我:诗人,你酸不酸嘛,还古铜色的骑手。
扎西说:木香错很近,这里羊少,不要骑手牧羊的。
李子又回头说:听不懂吗?诗人。人家说你的“白云”太少了,不需要古铜色的骑手。
见李子学我说话,我也懒得生气,我现在挺高兴的。不生气,嘴是要斗一斗的,反正我俩有斗嘴的传统。我说:你凭什么说没有牧羊人。
李子再回头说:牧羊人我都看见了,是不是古铜色还难说,但绝对没有骑马。
李子是坐在副驾驶的位子上,视线要比我和向导在后排好。
张铁瓮声瓮气地说:你们吵啥子吵,车子一过去,啥都清楚了。
张铁有心事,一路上很少说话,我和李子在这五天的行程里,不知斗了多少嘴,要我数一数,还真是数不清,张铁硬是一句没插言。这会儿可能也是快要到目的地振奋了他,他才像小公鸡初开叫瓮声瓮气地叫开了。至于张铁有怎样的心事,有机会专门说说。现在最重要的是说,我们怎样遇上了美丽的姑娘格桑梅朵。
格桑梅朵在藏语里就是美丽的姑娘,这名字要有多少诗意就有多少,这个名字本身就是诗。我们遇见她的时候,看见她的第一眼,我相信在场的所有人的眼睛为之一亮。特别是向导兼翻译扎西更是体现得别样。在我们的车子还在缓缓行驶时,他就手忙脚乱地开车门又开不开。
他当然是开不开门的,这车是轮胎一滚就自动锁门。扎西坐了这么久的车,是知道这情况的。可能是他急于下车,竟然忘了。他拉不开车门急了,手一边继续掰那不可能掰开的门扣一边喊:别轧着羊,别轧着羊。停车,停车。下去问一问路,走错了的不行。
那时候,羊群正不紧不慢地横穿过公路,我们的车早采取了制动刹车,车子的缓行绝对是压不到羊身上的,扎西关心的绝对不是羊,问路的理由也太牵强。他早给我们说通往木香错只有这一条独路,只要向前就能到达。为了想下车,他暂时忘记了去路,需要去问一问那个美丽的姑娘,我们是理解和同意的。本来我们也想下车,正想如何表达,扎西既然先表达了,正合我们的意思。扎西同志既然代表了大家的意愿,我们没有任何理由不停车。
车一停,大家都下了车。我原想,这么多男人一下子涌了出来,说不定吓跑了这个美丽的姑娘。或者,这个美丽姑娘的牧羊犬正潜伏在草丛里,等我们接近它的主人,它就一跃而起。咬狼先咬头狼,这是牧羊犬的聪明之处,头狼被伤会震撼其他狼的。虽然,我此时走在扎西身后,如果有狗袭击肯定是先咬扎西,我还是有点警惕。这里的牧羊犬可不是城市里狗市场卖的那种个子虽不小嘴却又长又尖又温和的外国牧羊犬。这里的狗叫藏獒,是犬科动物里最高大最凶猛的。最大的藏獒几乎和一头半大的牛一样,我想除了虎中之王东北虎外,像华南虎、孟加拉虎这些个体较小一点的虎,与藏獒相遇,避战的可能不是狗,也许正是有百兽之王称号的虎。介于此,我对藏獒的警惕不亚于对虎的警‘阳。
我的担心是多余的,在这美丽的草甸子上,只有这个美丽的姑娘,没有凶猛的藏獒。这个姑娘的美丽,美在她那纯洁的大眼睛上,我此时只能形容她的眼睛,因为她一直用头巾遮盖着她的脸。你也许会说:既然一直都没看见姑娘的脸,凭什么说她美丽。我说:像这种美丽的姑娘需要看脸吗?看她的眼睛就够了。最美的美就是你没有全部看见。这个姑娘的美,是不用掀起她的盖头来的。
首先远远地映入我们眼帘的是她亭亭玉立的绝好身材,然后近近的让我们惊叹的是她那大大的纯真的黑眼睛。这是一双不仅会说话而且会唱歌的眼睛,这眼睛并没有因我们的到来而有一丝的恐慌,有的只是安详和好奇。这双眼睛黑得发亮,像有光亮从中溢出,这光亮又幻化成无数的光线,搭乘着此时美艳无比的太阳光,朝我们射来,光线里似闪烁着五线谱,流动着阳光般的音乐,使我开口想歌唱。这空旷的草甸子是最适合大声高唱的,如果要唱,我只能想起这首歌:“美丽的姑娘千千万,唯有你最可爱。”当然,我只是想,并没有张口。
扎西张口了,他叽里咕噜地与美丽的姑娘说了一长串的话,完全忘了我们的存在。我们一个个睁大了眼睛,看着扎西的嘴一张一合,心里很不是滋味。当然这滋味里没有怨恨扎西的味道,我们只是为听不懂他们说些什么而遗憾。
扎西是地质队暂时的一员,这种地质队员一见女性就亲切的味道,扎西似乎表现得比我们还要浓烈些,扎西在那儿眉开眼笑地又说又打手势,看来他们一会儿是说不完的。我们是理解扎西的,作为一个合格的地质队员,他不仅要战胜大自然带给他们的艰难困苦,更重要的是要战胜人类的天敌——孤独。一个真正的地质队员,没有人因大雨、冰雹、豺狼虎豹退缩的,也没有因山高、谷深、林密无人烟而逃遁的。同行里的年轻人曾说:高山反应我们不怕,生活艰苦是我们这个职业的特征,要怕就别干这一行,我们最怕的是没有女地质队员与我们同行。后一句虽有戏说的味道,可往往戏说恰恰是人心最深处和最真实的体现。
很早以前有“好女不嫁地郎”之说,可那时候,我们还有几个有志于干地质的女地质队员与我们同行。这些年,女地质队员在一线几乎绝迹了。关于这个问题我曾与李子探讨过,李子当时很愤怒,他说:你知道,五六七十年代,三十年里死了多少女地质队员吗?就仅“魔鬼城”的黄沙一次就吞没了一个八人组的普查小分队。这八个人都是母亲呀!
李子就是这么一个人,特别爱他的母亲,其实我这样述说李子也是废话,又有谁不爱自己的母亲呢?但是李子是有特别两字的,他因爱母亲而尊重所有的女性。他有一个令人听起来很顽固的想法,他说—个女人没有生过孩子,就不是一个真正的女人,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