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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底,高攀龙带人来到南直隶见到了这个县丞,这个县丞也姓高,由于跟人不好相处人们都不喜欢他。高县丞本来也是举人出身,在考了四次都没考中进士后就认命了到吏部报道请安排工作,当时的吏部官员见他仪表堂堂谈吐不凡很是赞许,恰好南直隶一个小县缺个典史于是就安排了他去。此人上任后兢兢业业做事,虽说嘴巴臭脾气倔但工作无可挑剔,干了十几年后升为县丞。
高攀龙一见此人的样子就知道事情不好办,大眼眶瘦脸庞双眼炯炯有神,帽子边露出的头发微微有些花白,一看就知道是个无欲则刚的主。来之前就从卷宗里仔细看过他的资料,一个考了好多次都考不中的老举人,一个快六十岁将要回家的老县丞,知道现在的年轻举人不经考试就突然窜到自己前面没有意见才怪。估计他也不是为了升官而是为了一口气,这种人软硬不吃油盐不进威逼利诱都不顶用最是难办。
高攀龙和气地问了他几句话,意思是朝廷已经知道了这里的情况,能不能就此算了大家方便,只要高县丞顺着说几句场面话也就没事了。谁知道高县丞不想就此罢休,不过他也给了自己的本家几分面子没说什么尖酸刻薄的话,他只是问了高攀龙几句:“高大人,既然朝廷要以理服人平等对话,那肯定是皇上想知道实情听到真话,下官就想问两句话,一是为什么要用年龄来限制官位品级?二是为什么要有两成的利润封顶限制?”
206 官商同源(中)
高攀龙本以为这位高县丞会抱怨不公平,同是举人他一开始只能当个不入流的典史而别人一上来就是从七品,这确实让人想想都会气愤不已。谁知道这人居然问的是年龄限制品级和限制利润封顶的事,这就让高攀龙大惑不解了。
用年龄限制官员的品级是皇帝的旨意,其用意是避免年轻人太浮躁一心想着快速升迁产生野心,用年龄限制品级后遏制了人的野心使其不会无限膨胀,可以让人沉下心来踏踏实实做事。这个原因大家都明白也都深以为然,就算有不满的人也应该是三十岁左右又立了点功劳有盼头的年轻官员,像高县丞这样快六十还是八品官的人,根本就没有惦记的必要。
如果说前一个问题是针对官员而问的,可能是因为有年轻人升不上去阻挡了高县丞的升迁之路,高县丞无奈之下问一问还情有可原,那么针对商家大户的两成利润封顶限制的问题,就跟一个县丞没有任何关系了。从个人资料上看高县丞马上就要退休还家,自己没有做生意闲时就在族中教几个族人读书,可以说他的问题不是对自己问的。他的几个儿子都是秀才还在考举人,如果是为后代的前途发问恐怕又嫌考虑得太遥远,这就让人搞不明白他的真实用意。
高攀龙感到好奇之余没有多想,他先让高县丞坐下再让人奉茶,然后说道:“实话说吧,本官这次来的目的并不是解决高县丞你的问题,因为我们之间的级别差得太多够不着。假如本官真要解决你的问题完全可以让你的上司,乃至你上司的上司来问话,高县丞知道本官来见你的目的是什么吗?”
高县丞低声说:“卑职本来也有些疑惑,不知道县内一件小事为什么会惊动朝廷中枢。最早见邸报上说朝廷会派人来把各地举子集中起来培训,目的是配合大铁公司开矿修路等事务,这等利国利民之事卑职等也很赞同。只是后来听说这些举子一来就是从七品,就让卑职等心中有些不舒服,于是就在闲聊是抱怨了几句。这只不过是卑职等感叹时运不济之牢骚话,不知道为什么会传到京中,更没想到高大人会亲自来问卑职的话。”
高攀龙笑了笑说:“高县丞是老实人,为什么你们的牢骚话会直接传入京中另有原因,这里本官就不与你多说了。不过你们提到的不平等,却是一件看似很小实际很重要的大事,本官来此是因为你的问题很有代表性,能不能解决问题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要通过我们之间的交流形成一种模式,方便朝廷今后运用这种模式获得真实信息和听到真话。”
高县丞点头道:“原来如此,卑职是觉得奇怪高大人这样的一品大员怎么会问一个八品县丞的话,按道理说卑职别说坐在二堂里喝茶,就算要站要跪也应该排到大院外面的街上去侯着。卑职虽然年老但身体还行,如果能给朝廷出把子力也是义不容辞,只是不知道高大人所说的模式是什么?”
高攀龙点头说:“这个模式就是平等对话摸试,就是说我们两个坐在一起就双方的不同意见进行谈话,在谈话时不考虑职务的高低也不一定非要争个输赢,只看谁说得有道理。本官时间不多,既然高县丞同意那么我们就开始吧。”
高攀龙说完吩咐随从唤外面等候的南直隶巡抚、当地知府和该县县令都进来,见他们进来后吩咐免礼坐下说话。南直隶巡抚原本是吏部侍郎,吏部与都察院合并后转到南直隶任巡抚,见了老上司后他先拱手行礼然后告罪坐下,知府和县令也拱手为礼然后坐下,只是脸上没有那么坦然。
高攀龙说:“皇上事务多,前一阵成立了监政院,其目的不是解决具体问题,主要是监督各部门和各省的事务是否正常运行。前一阵各地都对朝廷的一些决定有微词,而且经你们的手传入京中连皇上都知道了。按以往的管理,下属有事主管官员难逃责任,不过真要追查责任会压制言路不利于朝廷听到真话。为了听到真话今后将会在全国成立平等对话机构,不但中央有,各省、各府、各县都得有,逐渐让人说真话办真事做真人,这是皇上的旨意。”
听了高攀龙的话所有人都起身拱手说:“皇上圣明!”
高攀龙示意让大家都坐下然后说:“现在我们先来试验一下,你们几位记录,由本官与高县丞来一场平等对话。”
说完起身让人把自己的椅子和高县丞的椅子摆到条案的两侧,吩咐高县丞坐下说话。见高县丞神色虽有些不自然,但没有一旁的县令那么慌张,高攀龙点了点头问道:“高县丞,你开试问了本官两句话,一是问为什么朝廷要用年龄来限制官位品级,二是问为什么朝廷要有两成的利润封顶限制,如果不变的话我们就围绕这两个问题来谈话,你还有其他问题吗?”
高县丞想了想咬牙说:“卑职没有了。”
高攀龙点头说道:“那本官就回答你开始提出的两个问题,你虽然问的是官员品级限制和商人利润限制两个问题,但是在本官看来两个问题其实是一个问题,也就是说这两种限制都是基于一个目的,为的是限制人的野心。”
高县丞想了想说:“卑职记得书上说姜子牙八十岁还能立下功勋,甘罗十二岁就成为秦国的使臣出使赵国,可见年龄和官职品级并无多大的联系。朝廷用年龄来限制品级,会使很多有能力的人不能施展才能,是大明的损失。”
高攀龙说:“你所举的两个人只是特殊例子不代表普遍存在,朝廷任用官员的制度必须考虑大多数人而不能针对少数人,否则的话那就是对大多数人的不公平。高县丞不会忘了这次事件的主要起因是什么吧?根据你亲口所说的话加上本官的调查,这次事件就是因为很多人感觉不公平才闹的情绪,前事不忘后事之师也好,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也好,如何让大多数人感觉到公平才是朝廷应该着重考虑的。”
高县丞说:“问题是这个用年龄来限制品级的制度是现在才有的,一个制度之所以存在肯定有它存在的理由,朝廷仓促之间作如此重大的改变会不会太轻率?想当年张居正实行一条鞭法,改实物交税为用银钱交税,看起来方便了百姓不用受运送粮食之苦,其实是给大明种下了祸根。一条鞭法一实行立即让所有人对银子趋之若鹜,毁苗栽桑种茶烧瓷等行为都是向着银子去的,这是这几年大明缺粮的根本原因,难道朝廷要出现问题才改正错误吗?”
高县丞这番话说得有道理,连高攀龙都不得不佩服,不过就是因为太有道理了,引起了高攀龙的警惕。这番话不是一个八品县丞该说得出来的,高县丞的身后肯定还有人,也就是说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高攀龙轻咳了一声说:“用年龄限制品级确实是现在才有的,不过实行这么久以来得到了很多官员的赞同,这样做确实能够减少争斗增加团结合作精神。远的不说就说当年世宗朝时,张璁、夏言、严嵩、徐阶等人无不是斗倒前任自己才起来的,这种内斗消耗了我大明非常多的精力,无论如何不能让历史的悲剧继续下去了。现在大明用年龄限制品级,年轻官员就能够踏踏实实做事,七十岁的老臣也去圣学院发挥余热不会老占着位子,就不会再有那种争斗。”
高县丞说:“这样做只是促使官员正常流动,对官员的能力就有很大程度上的削弱,百姓们是愿意要一个低能力的庸官呢还是喜欢一个能力强的能臣呢?谁能保证这个制度不会像一条鞭法一样昙花一现?”
高攀龙说:“高县丞一再提到张居正的一条鞭法,认为他的改革是因为犯了方向性错误死后才被否认,但本官觉得不是这么回事。首先是他定的一条鞭法在他死后这么多年依然在用,之所以出现粮食不足,不是方向性错误而是结构性错误。张居正不是错在实行一条鞭法,他错在没有像现在这样要求所有人一视同仁向朝廷交税,没有像现在这样规定栽种内容,假如他这样做了不会出现粮食危机。”
见高县丞和其他人都低着头没有做声,高攀龙说:“至于说到能力评判,这确实是一个难以判定的问题,什么人算是有能力的人?非要中过进士点过翰林的才算是有能力吗?当年海瑞以一个举人身份做到南京右都御史,为官清廉为政清明被广为传颂,你能说他没有能力吗?据我所知高县丞也是举人,假如有谁说举人没能力我想高县丞第一个会跳出来反对吧?因此可以说存在的有一定道理,但不代表不需要改变,只要改得有效果反对的人少就表示改得成功。”
207 官商同源(下)
高攀龙一席话说得高县丞哑口无言,他本来准备了很多话来说,但是现在高攀龙用他自己举例子就让高县丞无法开口了。假如他承认举人没有能力就是在掌自己的嘴,说明他这一辈子都是在混吃等死。但如果要他顺着高攀龙说以前的用人制度有问题,那就成了他在帮着高攀龙证明用年龄限制品级的改革是正确的,这还是在掌自己的嘴巴。趁高攀龙眼光偏向一边的时候,高县丞焦急地看了旁边坐着的刘知府一眼。
刘知府轻轻点了点头,对高攀龙说:“高大人,卑职想说两句不知道是否可以?”
高攀龙笑了笑说:“既然是平等对话那就谁都可以说,本来也不在于谁胜谁负的,其实本官还真心希望你们能说几点本官回答不了的问题,那样才对今后朝廷制定制度有帮助。”
刘知府说:“既然如此那卑职就斗胆问两句,卑职听说朝廷在京中成立有圣学院,就是把有经验的老臣安置在里面让他们为朝廷效力。开始听高大人说现在还无法判定一个人的能力,圣学院中的老臣都没有这方面的经验吗?”
高攀龙说:“如果是以前他们的经验肯定有用,但现在出现了新问题所以老经验就不是太管用。皇上说了不以功劳升迁职位,否则就有卖官的嫌疑,加上现在又要用年龄限制品级,就把按功绩升迁和论资排辈升迁两条路堵死了。剩下的只有凭能力升迁一途,怎么凭空判定一个人的能力就很难。”
刘知府问:“圣学院拿不出好办法,听说现在还有个博学院,他们也想不出怎么判定官员能力的好办法吗?”
高攀龙摇头说:“现在监政院里聚集了政务院、都察院、圣学院和博学院中几位掌院大臣,遇到大事或拿不稳的事就由大家商议,像当年的内阁一样由一个人或者一个部门作决断的事不会再有。现在我们初步有个设想,但是还不成熟所以不好说出来,刘知府有什么好的建议吗?”
刘知府摇头说:“卑职才疏学浅不敢有什么好建议,只是好奇问一下。”
高攀龙点了点头转过来问高县丞说:“高县丞,不知道现在你对年龄限制品级一事还有什么疑问?”
高县丞说:“听了高大人一席话卑职顿时明白了很多道理,这年龄限制品级确实能让人不那么浮躁,也能够遏制人不切实际的野心。年轻人在一个地方做出了成绩就表明他有了一定的能力,让他继续为百姓做事也能让他的能力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