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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声桓和王得仁反清归明的消息传到辰州时,除了庞岳之外,湖广镇众将都感到十分震惊。自鞑虏入关、明廷南渡以来,从来都只有大明的文武官员降清,却从未听说过有满清的高官反清归明的,更何况还是执掌一省之兵、提督一级的高级武官。并且,前几年在赣州的时候,湖广镇的中高层将领们差不多都参与过对金声桓部的作战,如今突然得知自己曾经的死敌竟与自己站到了一个阵营里,心中一时间实在难以平静。
但不管怎样,金声桓的反正对大明而言都是一件喜事,意味着江西全省即将重新纳入大明治下,意味着大明复兴的希望又多了一分。
然而在得知金声桓并未第一时间挥师南下翦除刘武元、只是派了一支为数不多的兵马前去接管吉安府城之后,张云礼又向庞岳提出了自己的担忧:“当前的形势如此之好,刘武元、杨遇明等已被郝永忠牵制在万安县一带。只要金声桓挥师南下,与郝永忠南北夹击。完全能一劳永逸地解决这一后顾之忧。可如今金声桓却是一味地意图北进而置万安之敌于不顾,甚至企图以一使者招降之。未免有些失策。”
庞岳笑了笑,道:“子彬所说也不无道理。刘武元、杨遇明等均为满清鞑虏的死忠之臣,断然不会轻易归附金声桓,只会扯旗与之作对。从明面上看,万安县刘武元之军的确就像是埋藏在南边的一颗钉子,随时会对南昌造成威胁。但金声桓毕竟是沙场宿将,岂会连这点利害也察觉不出?他这么做,必然是有他自身的考虑。”
“大帅所指的是?”
“其一,刘武元的南面便是郝永忠的两万大军。只要他一动,郝永忠之军岂能不尾随?因此,不到万不得已,刘武元不会轻易自断后路、放弃自己的老巢北上进攻南昌。其二,金声桓、王得仁突然反正,长江沿岸的鞑虏驻军肯定来不及反应,此时立即北进,能出其不意、迅速扩大战果。而若是先南下攻打刘武元,肯定会多耗费不少时日。到时候湖北、南直隶一带的鞑虏有了准备,再行北伐只会更加困难。其三,也是最关键的一点,若是金声桓现在就挥师南下攻灭了刘武元。那他又该如何去应对同样意图北进的郝永忠呢?与其到时候眼睁睁地看着郝永忠北上争抢地盘,倒不如暂且留下刘武元这么一道屏障。”
“大帅言之有理,这倒是我疏忽了!”恍然大悟的张云礼自嘲地笑了笑。随后又道,“那既然刘武元暂时不是威胁。以金声桓和王得仁现有的兵力,全力挥师北进的话。短时间内应当不会受到太大阻碍。或许能势如破竹也说不定。”
庞岳点了点头,他记得在原来的历史上,金、王二人起兵反清之后立即挥军北上,初期的确进展顺利,短短一个月时间内便推进到了鄂东南的广济、黄梅一带,控制了九江东西航道。当时的形势可谓一片大好,往西可攻打武昌、与何腾蛟的辖区连成一片,往东顺流而下可进攻南京、威震东南。
但后来在讨论下一步进军方向时,金声桓的部将黄人龙却提出应当先翦除刘武元再行北伐,甚至还搬出了正德年间宁王朱宸濠起兵谋反的例子,声称当年宁王朱宸濠正是因为在没有解决赣州王守仁的情况下贸然进攻南京才导致最终兵败。这一回,金声桓不知因何缘故竟没有再坚持自己的主张,转而挥师南下攻打刘武元。最终,新得之地又尽数失去,由谭泰与何洛会率领的满清援军轻而易举地推进到了南昌城下,金、王反清归明最终以失败告终。
只是不知道历史会不会依旧沿着原来的轨迹发展。
“如今金声桓、王得仁既已反正,虏廷必定震动。”过了一会儿,张云礼又道,“值此之际,我军又该做些什么?”
“什么都不用做,稳住现有的局面即可,其它的事情等我从广州回来再说。”
“大帅果真要亲自去广州?”
“你以为我只是说说而已?”庞岳笑道,“如今都司衙门和军中的各项事务都已进入正轨,金声桓这块靶子又将虏廷的注意力暂时吸引了过去,我也正好有了点喘气的工夫,等过了这段时间,可能想去都无暇抽身了。”
去广州是庞岳前些天便已决定好的。一来是为了去看看海师的建设情况,虽然施琅每次都在信中报告说一切进展顺利,但庞岳也深知,毕竟自己才是那支海师的最高统帅,可不能长久地与将士们脱离接触。二来是想去借借岳丈家的东风。当年他的那个海枭老丈人刘香离世之后留下了两大财富,一是雄厚的人脉,二是庞大的产业。
至于人脉的收益,庞岳已获得了不少,自从他与刘冰儿成婚以来,那些原本蛰伏在各地的刘香旧部纷纷来投,要不然海师的组建也不会如此顺利。而刘香留下的产业后来则一直由他的妻弟、也就是刘冰儿的舅父周云轩代管着。这个月初,周云轩曾在信中隐晦地向庞岳表示,如今刘冰儿已经成婚自立,他也能放心地将手中代管的刘香留下的产业交出来了。庞岳若是有时间,可以随时前去广州与他具体商议此事。
庞岳当然明白自己的这位舅丈口中的“商议”是什么意思,但他并不介意这个。倒不是因为他贪财,而是当了湖广镇这个家之后,需要用钱的地方实在太多了。虽然去年分别在广州和荆州狠捞了一笔,但若是不开辟一个强大的源头的话,就总有坐吃山空的那一天。眼下难得有点空闲,正好可以去处理一下此事。
“那大帅准备何时动身?带多少兵马前去?”
“三天后出发,除了我的亲兵之外,就不带兵马了。”
“不带兵马,这如何能行?”张云礼赶紧劝道,“大帅身为湖广镇之首,肩负重任,可不敢有半点闪失,还是……”
庞岳抬起一只手掌,将张云礼的下文堵了回去,道:“未得圣上旨意,地方镇将又岂能随意调动兵马?如今虽是非常时期,法度已不如过去严格,但我湖广镇却是得带个好头。至于我的安全,沿途还有情报司负责保障,子彬不必担心。”
此番南下,庞岳已决定轻车简从,但有几个人却是一定要带的。其一当然是小舅子刘成,把他带去,无论是面对刘香的旧部还是周云轩,很多事情都更容易开口。其二便是王光泰与郑四维两员新附之将。把这两人带去,一则能让辰州更安定,二则顺便也让这两个土包子去开开眼界,打消他们的一些顾虑。(未完待续。。)
第五十七章 闻突变金声桓举棋不定,受相邀庞慕远再访故人
隆武四年二月二十八,江西南昌
从正式起兵反清到现在已过去了一个月,本来金声桓对战局的总体发展还是较为满意的。仅仅一个月内,整个江西除赣州和吉安两府之外已全部落入了南昌的掌控之中,尤其是九江总兵冷允登未做丝毫抵抗便率本部五千绿营兵归降,更是大大地增强了金王二人的实力。现如今,王得仁所率的北伐前锋已推进到了鄂东南的黄梅、广济一带,控制住了九江东西航道。大军所过之处,心怀大明的士绅百姓群起响应着甚众,纷纷举起义旗,捕杀满清的地方官以为接应。
形势可谓一片大好,战略抉择的关键时刻也已到来,是向西进攻武昌、与湖南明军会师,还是顺流东下直取南京?王得仁不敢擅做主张,一面原地休整兵马,一面派人回到南昌向金声桓请示。
然而恰在此时,南边传来了坏消息。之前被金声桓断定不敢轻举妄动的刘武元竟出乎意料地动了,并且动作还相当大。先是派一支奇兵昼伏夜出抵达吉安府城,突袭得手,击溃了金声桓派来驻防的两千兵马,夺下了该城。随后率主力离开万安县城北上,并在途中巧妙设伏,打了尾随而来的明军郝永忠部一个措手不及,斩首近千,使得郝永忠彻底缩回了赣州。等主力安全抵达吉安府城之后,刘武元正式打出了拥清的旗号,称金声桓与王得仁为叛贼,号召各地“忠臣义士”起来“共剿叛贼”。并派出精干人马前往周边各县擒杀金声桓委任的官员。
刚得知这一消息,金声桓火冒三丈、破口大骂。但被他骂得最狠的反倒不是刘武元,而是“牵制不力”的郝永忠。“以两万之兵尚不能牵制七千之敌。老子养两万条狗都胜过其百倍!”“贼寇余孽,果然上不得台面!”等等之语。
等稍微冷静了些,金声桓深知事已至此、也到了该做决断的时候了,于是强压住心中的不快,召集了众位部将、幕僚前来共同商议。
南边的变故对金部的武将幕僚等众人显然也产生了重大影响,会议上,“乘胜直取南京”的呼声低落了不少。而之前便持“先南后北”观点的黄人龙等人却是底气更足。
“大帅难道忘了正德年间的宁王之乱了吗?逆藩朱宸濠正是由于忽视了赣州的威胁、一味妄图北上,才导致最后败于赣州王守仁之手。此等前车之鉴,还望大帅三思!”黄人龙仍是以宁王故事为例。劝说金声桓先南后北。
若是在吉安之变以前,黄人龙的这番观点绝对会遭至压倒性的反驳。可吉安之变发生后,郝永忠牵制的无力以及刘武元表现出来的强势,让身在南昌的众人也切实感受到了威胁。“先南后北”的战略自然也就由另类变成了主流。
不过,反对者自然也有人在,金声桓的另一得力部将郭天才便是代表。
“胡说八道!”此时听到黄人龙老调重弹,郭天才的语气甚是不善,“宁王朱宸濠叛乱是冒天下之大不韪,千夫所指。民心尽失。而如今我军反正,打出的是复明旗号,自有各地心怀故国的忠臣义士以为响应。这二者岂能相提并论?刘武元似强势,实则已成孤军。我军加强戒备便是,又何必要大动干戈以主力对之?你终日以宁王比作大帅,究竟是何居心?”
“笑话!你一再劝大帅顾首不顾尾。又是何居心?”黄人龙也反唇相讥。
郭天才正待发作,金声桓皱着眉头喝止了二人。随后又看向幕僚严明高:“不知先生眼下是何看法?”
严明高沉吟片刻,道:“学生以为。吉安既已生变,那我军再一味地北上便是不可取。至于乘胜直取南京,更是不切实际。”
“那先生的意思也是先南下攻打吉安?”
“吉安自然要攻取,但不必以全军南下。”严明高道,“正如适才郭军门所言,吉安刘武元看似声势滔天,实则已成一支孤军。若是为攻打吉安而将王军门所部也调回,北面的新得之地该如何守卫?万一虏廷反扑,赣省北部岂不门户大开?因此,以学生之见,大帅可一面令王军门转攻为守,巩固北边新得之地,一面与赣州郝永忠约定共断吉安粮道,如此一来,只需稍加时日刘武元便将不战自败。到了那时,我军再全力北上也为时不晚。”
听完严明高的话,金声桓在最初的那一瞬间也感觉极有道理,可随即一想又感到似乎有什么地方不对。举棋不定的感觉依旧萦绕于胸,着实令人苦恼。
…………
就在金声桓艰难抉择之时,庞岳一行已经抵达了广州。
从越秀山下的大北门进城,走在熙熙攘攘的大街上,庞岳心有所感。自光复以来,不过半年多的时间,这座南部沿海首屈一指的重镇便恢复了往日的繁华,人心所向可见一斑。
举目四望,百姓们各安其业,芸芸众生都在为生计而奔波忙碌,市侩气息不时迎面扑来。战乱,似乎已经是很远的事情,唯有街面上男人们头巾下的短发在无声地表明着不久前的那一段国耻。
尽管庞岳刻意地保持了低调,但随行人员毕竟不在少数,即便在官衙林立的北城也是较为引人注目。广州城中的各主要官员们,如两广总督杨霆麟、广东巡抚陈子壮、广州知府张家玉等人很快便得到了消息,都亲自率随员们出来迎接。
如果说大明文官与武将之间的关系一直以来都不甚融洽的话,那庞岳与杨霆麟等人则绝对是个例外。承蒙了救命之恩的陈子壮和张家玉自不必多言,杨霆麟对庞岳也有着极佳的好感,因为当初若不是庞岳,他恐怕也难以坐稳这封疆大吏的位子。
至于庞岳本人,脑海里也曾经冒出过这样的念头:倘若湖广总督不是何腾蛟而是杨霆麟或是陈子壮,湖广的局面说不定就会更加稳定。但这种念头也只是一闪而过罢了,随后仔细想想,他自己都觉得有些理想化。双方没有利益冲突之时,自然一切都好说。一旦有了利益冲突,那就不一定了。
不过,至少在目前看来,这种在战火中结下的友谊还是相当牢靠的,这对内斗成风的大明而言倒也称得上是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