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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男人绝对没有他表面看上去那么鲁莽、那么好对付。
沉默了片刻,林衍神手撑着桌子,微微抬起身体,做出类似于咄咄逼人的姿态,但是在场的所有人这一刻都仿佛看穿了他。他不过是因为心中有迫切的需求和紧张慌乱,才不得不用这种方式来掩盖。
杨正不慌不忙的打了几个手势,随从点了点头,微笑着说道:“恐怕林相公还不知道,因为大明现在正全力开拓河西与东洋,所以恐怕短时间内没有办法对幽燕的蒙古鞑子施加压力,更何况凛冬将至,大明各主力战军现在还是以江淮人居多,所以并不适合北伐,也就是说······”
这随从显然跟在杨正身边时间长了,脸上的笑容不变,每一个字说出来却像是一声声雷霆在林衍的心中炸响。
他没有说出来最后的后果,但是林衍却很清楚,一旦大明不动兵,甚至和蒙古达成一些秘密协议或者默契,恐怕大明会坐视蒙古出兵高丽。到时候林衍可就真的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了。
毕竟现在大明需要休养生息,蒙古需要杀鸡儆猴,在这两个庞然大物夹缝之间生存的高丽,看上去很重要,但是随时都有可能成为牺牲品。
这么来说,刚才杨正说救林衍于危难之中,还真是没有说错。
端着茶杯的手微微颤抖,林衍最终还是没有勇气将茶杯送到自己嘴边,只是重新放回去,低声说道:“敢问杨先生,有何良策能够救某、也救高丽这三千里地山河于危难之中?”
杨正一直波澜不惊的脸上也流露出一丝欣慰的笑容,点了点头。而他的随从很快就根据他的手势说道:“我家先生是代表大明前来,自然不是来此处观赏风景的。高丽原本便是三代时候箕子去国之壤,又是汉唐以来的海东屏藩,所以大明不会坐视高丽沉沦于异族铁蹄之下。”
林衍点了点头,本来他就很清楚,随着蒙古的日渐衰败,高丽想要存活,最好的办法自然就是归附大明,继续去做中原王朝的藩属国,毕竟大明不比汉唐,强大的海陆军队足够将处于最虚弱时刻的高丽一口吞掉。
如果说高丽在蒙古面前还有四处逃窜的可能,那么在大明兵锋面前就只有被完全归化这一种选择。毕竟南洋那些国家的事情林衍作为上位者也有所耳闻,他可不想让自己的家眷子民成为别人的奴隶,而自己更是死无葬身之地。
更何况天朝上国为了保持它的华夏礼仪,对于这些主动投靠的国家不会痛下杀手,甚至还有很多扶持政策,比如南洋的三佛齐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而蒙古却不同,在蒙古人眼中只要自己马蹄践踏过的土地,就只可能是蒙古的国土。这样林衍就能够保持自己在高丽国内的地位。
有的时候做一个傀儡比直接死亡要舒坦的多,作为一个历经了无数政治阴谋仇杀的人,林衍自然明白性命对于一个人有多么珍贵。
“那敢问杨先生,大明准备怎么办?”林衍问出了自己最关心的问题,毕竟蒙古大军压境,林衍很清楚自己也不能再等下去了,所以必须要知道大明的态度和大明想要采取的措施。
“只要林相公答应,这个不需要林相公操心,到时候高丽只要负责配合大明行事即可。”杨正手势打得很快,“想必大明海军和主力战军的实力林相公也很清楚,现在趁着两淮山东和高丽外海都没有冰封,大明的军队可以自由来往于胶东和高丽。”
轻轻吸了一口气,林衍知道这个时候自己不答应也没有办法了,哪怕是引虎入室,也要先把外面那一头随时都打算把自己撕扯成碎片的草原狼消灭掉。
赌这一下,林衍别无选择。
虽然很清楚一旦让大明军队进来,高丽的财产国土甚至包括整个高丽王权的去留,都已经不是自己能够决断的了,不过林衍还是问道:“敢为天朝上国需要高丽为之付出什么?”
杨正顿时笑着打出手势:“保护藩属国的安全,是大明军队应该做的,到时候只需要高丽提供大军所需要的钱粮即可,这也主要是因为大明现在粮饷并不太充足,如果强行出兵恐怕可能会激起民愤和将士不满,所以需要高丽代劳,然而大明也不是让高丽白白付出,在东北平定之后,大明会给予高丽以三佛齐同等的待遇,包括军队的训练、经贸的发展、耕作技术的传播以及文化教育上的足够支持。”
对于杨正提出来的这些条件,林衍眼皮直跳,实际上他对于大明的军事经济文化的输出并不感兴趣,因为他很清楚,一旦大明规范化的军事训练以及领先的经济文化进入落后的高丽,那么将会在高丽掀起空前的浪潮,到时候处于封闭愚昧当中的高丽百姓就会明白大明相比于高丽都有那些令人无法拒绝的好处,也因为大明的政治文化思路输入,整个高丽将会被彻底捆绑在大明的战车上,百姓们心中向往的也都是大明,甚至就连效忠的都将是大明皇帝而不是高丽王。
到了那时候就算是高丽王室想要摆脱大明的控制独立,也已经基本不可能,因为或许第一个站出来反对他们的就是高丽百姓。
这等于把自己的国家拱手让人,把自己这么长时间来的打拼拱手让人,甚至让高丽彻底成为大明的一部分,随时都有可能直接变成大明的一个行省。林衍不知道这些后果将会给自己带来怎样的赞叹或是怎样的骂名,但是他很清楚,一旦现在自己点头,就代表着放弃除了自己性命之外的一切。
“可不可以容某考虑考虑?”林衍刚才勉强装出来的咄咄逼人姿态已经烟消云散,声音之中带着苦涩。
杨正却是露出一丝冷笑,这一次不用他再多说什么,他身边的随从已经淡淡说道:“燃眉之急难道林相公还打算一拖再拖?更何况林相公就算是考虑又能够想出什么别的办法?若是林相公还打算征询其余官员的想法,那恐怕林相公多此一举了。”
林衍倒吸一口凉气,脸色发白。
这是杨正给他的最后警告,也是大明给他的最后警告,是在提醒他,整个高丽并不只有他一个林衍。一个林衍倒下,大明照样可以找得出来千千万万个林衍,最后终究会有一个同意大明的需求。之前杨正在高丽几个月的动作,可不是白做的,基本上朝野上下的官员都已经站在了大明这一边。
甚至林衍已经隐隐约约揣摩出来为什么杨正并没有自己着急,却主动邀请林衍,因为这里是杨正的地盘,就连林衍都不知道杨正在身边藏了多少杀手。在大明精锐杀手的面前,林衍带来的那些老卒恐怕都不是对手,毕竟双方曾经经历的阵仗根本就不在一个层次上。
曾经对付蒙古的这些精锐杀手,对付一个高丽简直就是举手之劳。
杨正端起来茶杯,将茶水一饮而尽,然后把茶杯倒扣过来,嘴角边有着耐人寻味的笑容。
摔杯为号?
林衍经历了高丽朝堂两次阴谋算计,看到茶杯倒扣,当即打了一个寒战,几乎是下意识的缓缓点头:“杨先生,就按照天朝上国所说的做。高丽上下,无不恭迎天朝上国能够拯救高丽于水火之中。”
“送客。”杨正抬起手臂伸向门口。
这一次不用随从翻译林衍也明白这是什么意思,缓缓的站起来,晃晃悠悠的向门口走去。当打开门的那一刻,寒风呼啸着扑面而来,让林衍不由得打了一个机灵,不知道什么时候他的背后已经被汗水浸湿。
而杨正也是缓缓的站起来,微笑着摇了摇头。
这高丽三千里地山河,基本上就算是属于大明了,只要大明的胶州水师和主力战军趁着海绵还没有冰封抵达高丽,整个高丽战局基本上就算底定。面对大明驻扎在山东的镇海军,蒙古就算是再聚集上万骑兵,也没有胆量来挑衅,毕竟镇海军作为叶应武发家的主力战军,又有着北伐时候的赫赫战功,足够震慑这一方山河。
甚至为了应付镇海军随时都有可能从自己后方发动的攻势,蒙古不得不抽调足够的兵力一直在高丽边境监视,以防万一。这在无形之中也就牵制了蒙古更多的兵力,忽必烈也就不得不在解决河西诸多事宜之前解决高丽这后顾之忧。
“原本的一池死水或许就要活过来了,希望这里面不要再出什么差错。”杨正心中喃喃说道。
上前一步将半掩的窗户彻底推开,风雪呼啸着扑面而来,而刚才杨正一直在注视的那一株腊梅孤傲的迎风绽放。
轻轻搓了搓手,杨正脸上之前有些虚伪的笑容此时已经变得分外和煦,这个与世界的一切声音隔绝的中年汉子,仿佛看到了世界上最美丽的景致。这骄傲的寒梅,总让杨正想要那个曾经在临安踽踽独行的少年,那一支支在风雪中滚滚前行的铁流,曾几何时,当初的年轻人走上了九五之尊的位置,而那些浴血厮杀的将士抛头颅洒热血换来了如日中天的大明。
他们一个个,仿佛就是这寒风中的腊梅,依旧骄傲绽放,并且终于迎来了春天。
杨正在这一刻,并不后悔当初自己在临安做出的选择。
这三千里地山河,他就算是拼了命也要为大明拿到手,不只是因为千百年来华夏儿女已经在这片土地上抛洒了无数的鲜血,也不只是因为大明现在急需要一个跳板能够直接进攻蒙古虚弱的后方,而只是为了那个年轻的皇帝曾经为他们编织出的宏伟蓝图,为了那虚无缥缈却让杨正心怀感激的沉甸甸信任。
“林衍既然已经答应了,那咱们留的后手就暂时不用动弹。”杨正吩咐自己的随从,“另外八百里加急渡海通知胶州水师,速速出动,如果再不来的话,恐怕海上冰封,大明解救河西危机的一线可能恐怕都要湮灭了。”
随从微微一怔,有些错愕的回答杨正:“如果那些后手不动的话,恐怕很难真的在胶州水师抵达之前控制林衍,林衍能够在两次变乱当中脱颖而出,从无名小卒成为高丽的实际执掌者,绝对没有那么好对付。”
“某倒是期望那林衍能够闹出来什么动静。”杨正脸上和煦的笑容已经消散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贯的冰冷,“这样的话咱们的后手就有用武之地了,也不枉某辛苦布置一遭。对于大明来说,这充当海东屏藩的三千里地山河,掌握在自己的手中远远比掌握在别人手中要好。”
随从没有回答,只是郑重的一拱手。
屋子中再没有一丝声音,只有杨正默默伫立的身影。
一如窗外的那一株骄傲绽放的腊梅。(未完待续。)
第四百七十九章 祁连千里雪
当高丽三千里山河白雪飘飞的时候,被杨正拼尽全力帮助的梁炎午,正艰难的跋涉在茫茫雪山之中。
大雪几乎在一夜之间覆盖了整个河西,甚至就连那万年不变的狂风,都在这雪之中消停了不少,只是打在身上更添几分寒意。大雪让祁连山间本来就不怎么好走的道路变得泥泞不堪,甚至就连前面的向导都不得不先行探路,然后再回来接人。遇到雪深的地方,护卫的士卒更是不得不上前铺设木板,从而避免人陷入雪窝当中。
好在梁炎午前往吐蕃之前就已经对吐蕃风物有所了解,再加上考虑到本来就是冬天大雪飘飞的季节,所以多有准备,否则在这茫茫群山之中还真的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
回头望去,曾经翻越的群山,白雪皑皑,一座一座山迎面压上来,给人一种望而生畏的感觉。看着眼前的景象,刹那间梁炎午感觉自己仿佛也已经被这白雪涤荡了心灵,每一个人看向这山,只有一种纯粹的虔诚,甚至让这些曾经征服过它们的人,都有一种发自内心想要匍匐在地的错觉。
“相公,再往前走不了多远就出了山。”向导是一个汉人和吐蕃的混血儿,仗着他这身份才能够在吐蕃与河西之间来往自如,做一些没本的买卖。或许是因为大明军队到达河西,推翻了原本蒙古建立在河西的阶级制度,又或许是因为向导对于自己的经验技术很有信心,所以当时梁炎午找上他的时候,她一口答应下来。
现在来看,这家伙绝对值得梁炎午支付的五十两银子。毕竟对于很多河西原住民来说,在秋冬之际冒着大雪翻越祁连山直接前去吐蕃,是不可能完成的壮举,他们宁愿选择向南或者向北绕路。
还不等梁炎午一行人转过山峦,几道身影已经映入眼帘,见到梁炎午等人,急忙快步迎上来,而当先一人正是梁炎午在洛阳曾经有过一面之缘的索南桑波:“梁相公大驾光临,令我吐蕃蓬荜生辉!”
梁炎午轻轻呼了一口气,冲着索南桑波拱了拱手。
大明使节要前来吐蕃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