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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还有其他烦心事,所以身子一直不好,倒不是装的。只因前些日子含巧告诉他,家里的银子已经亏空,若要风风光光过小年,只怕会捉襟见肘。过年时,还有人情往来,以及送给上司和同僚的年礼等物,家里实在拿不出钱了。
当时他一挥手,“就比照着同等门第办,银子不用担心。”
他敢这么大方,是因为之前他得到消息,霍其坚死了!
那条老狗当年配合着那一位,一包蒙汗药,一把大火,灭了霍家满门。原因……只因他的独生儿子被红莲的爹带上了战场,却没能护住,死于乱箭之中。他表面谦卑无比,内心里早恨透了姓霍的人。其实论起来,刀枪无眼,一将功成万骨枯,上战场的人本来就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既然想以军队功换得荣华富贵,生生死死能怨得谁来?就算是他,没有从三岁起的苦读不缀,没有把良心掏出来喂狗,能有今天的荣宠?
霍老狗不过就是迁怒,把多年霍家对他的照顾和优待全忘记了。那老狗自己就是从战场上下来的残兵。若没有霍家,早就饿死了,还能坐上霍家大管家之位?还能比普通富家翁的日子过得更好?更等不到他生出儿子!这种人,升米恩,斗米仇,对他多好是应当,但凡有一点不留意,他就恨上你,把所有的不幸,都算在你头上。
所以。若说手上沾满了鲜血、忘恩负义的人。绝对轮不到他。霍家养了一群狼!霍家护卫了会反口的真龙!有时想想。也怕将来死了下地狱,但一想到黄泉路上那么多人陪着,他也就踏实了。
不过霍其坚人老成精,再加上白发人送黑发人。身边也无其他子侄后辈,对银子就格外贪婪起来。他做内奸是有条件的,那就是隐姓埋名上京,红莲所有的嫁妆产业全归他掌管,每年只给宁安侯府一部分出息。说是掌管,实际上就是那老狗自个儿吞了。只因为嫁妆是明面儿上的财产,为数还很巨大,没办法过给别人罢了。
当时,他忍痛点头应下。一是不敢违了那位的意思,二是他本来也不能将那些产业据为己有。那些负责经营嫁妆产业的管事掌柜,只认红莲本人,或者她的特殊印信。红莲死后,他“痛苦”的归整红莲留下的东西。其实就是翻找那印信,结果却一无所获。没想到,那印信根本没带到东京都来,而是留在西北的霍家老宅,反而让霍其坚找了出来。
这就是他动不了红莲嫁妆的真正原因,即不是外界所传的那样,是因为痛失爱妻。也不是府里那些姨娘想的那样,是为了先沉上几年,维护名声。
而是……他明明看得到,却又真的摸不着啊。
不过尽管如此,他也在霍其坚身边安排了自己的人,以方便近距离监视。事实上,他夺回红莲嫁妆管理权,并找到印信的心一直未死。只是眼看要有眉目了,那暗线来报:霍其坚死了。
这对他来说是天大的好事,但他生性多疑,怕其中有不为人知的隐情,还特意找了朋友去认真调查,最后确定那条老狗死前死后,都没和陌生人接触过,而且是死于突发心疾,在家喝着酒就死了,倒是死得很痛快。
他当时真高兴啊,因为得到那大笔财富的最大障碍倒了。只要找到印信,大笔银子就会像流水一样,流到他的荷包里。所以,他才对含巧发出随便花钱的豪言。
令他没想到的是,他的暗线传来消息:印信不见了。
印信不见了?印信不见了!怎么会不见的!他的人已经查出印信之所在,只是霍其坚看得死紧,盗不出来。当他的人终于可以大大方方收拾“遗物”,正要找出印信时。印信不见了!
既然那老狗是正常死亡,印信被盗的可能性就不大。那么,是那老狗把印信藏在别处了?
他本可以慢慢来,可是先前发过话,含巧为了过小年,把家都掏空了。于是,他再弄不出银子!如此寒酸的过年,宁安侯府就会成为全东京都的笑柄。他这辈子,最爱的不是别人,也不是自己,就是面子、名声和富贵。这三样如果一起失去,他绝对受不了!
要命的是,映宣看病需要很多银子,含巧每天都找他哭闹。他烦得很,有时候甚至想,若是映宣当时直接死了多好,省得这时候像讨债鬼一样。
于是他病上加病,好在上天无绝人之路。现在未来的干女婿给送来不少东西,就算还是不能填上他的窟窿,就算私下把东西倒腾出去,有被发现的危险,至少解了燃眉之急,好歹顶一阵先。
只要,尽快找到印信……
此时,萧真去找琉璃了,水石乔跟着一起去。房间内,只剩下温氏父子。
温凝之站起身来,慢慢踱到那些盒子旁边,一个个慢慢翻看,都是些彩帛、绫、黄金、金漆等物。他心里转着主意,等着儿子开口,可温宏宣捧着一对巴掌大的金漆物件看得出神。不得已,他咳嗽了声。
“父亲,喉咙可不舒服?”温宏宣“关心”地问。
温凝之心下恼火,脸上却不露。他这个儿子太聪明,与他之间不像父子,倒像是对手。家里的很多事,别人不知道,宏宣却一定明白得很。但他们到底是亲生父子,都姓温的,某种程度上,不管宏宣愿不愿意,两人就是同谋。
“宏宣,家里的情况你知道……”温凝之斟酌着字句。
“其实父亲是何必?”温宏宣的唇角挂着微笑,但那看起来人畜无害的娃娃脸上,却有浓浓的讽刺意味,“父亲的字,儿子的画,都是千金难换,只要儿子开一间书画店……”
“不要侮辱斯文!”温凝之打断儿子。
温宏宣的冷笑仍然挂在脸上,却二话没说,收拾了几件金漆稀罕物,抬步走了。侮辱斯文吗?父亲做的那些事,算得上禽兽败类了,在这儿还讲什么斯文?不过虚伪罢了。虚伪得他恶心。就连变卖家里的东西,也要借着他这个狂生的名头!可是有什么办法,谁让他姓温,谁让人都是父母养的,不能选择?所以有时候,他真想做个纯粹的坏人,至少够真。
卷着东西往外走,路过花园时,正见到琉璃、萧真和水石乔三人慢慢走过来,立即闪身到假山石后躲起来。虽是腊月天,但并没有风,阳光又好,这三人竟然是来散步了。
温宏宣不禁眯起了眼,因为没见过哪家小姐像琉璃这样喜欢户外的。若别人有她那样的白嫩皮肤,绝对舍不得晒。所以,琉璃身上有一种对自己的容貌满不在乎,对男人也满不在乎的劲头,同时坚强又独立。这些气质难得,很是引人注目,听说就连萧十一也被迷惑住了。
而且,他总觉得眼前三人之间的气氛古里古怪的。水石乔可不是愚钝的人,外表粗豪,却极有眼色,人家未婚夫妻两个久别重逢,一起散步聊天,这在东京都是经常的事,他一个大舅哥插在中间算什么?另外在他看来,水石乔和琉璃之间的兄妹感情,似乎……有点太深了。他从前对琉璃迅速产生过兴趣,但又迅速丢开了。现在想想,是不是太马虎了些?
琉璃等三人都没注意到温宏宣,只是慢慢散步,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因为哥哥和未婚夫在身边,琉璃只带了忆秋一个丫头。忆秋默默跟在后面,看着前面三人的情形,想想她们几个私下说的话,也轻轻皱起了眉头:小姐对帮主笑得太多,但对晋王殿下笑得太少。
“今天天气真好。”逛了半天,实在没话题了,水石乔勉强谈谈天气。
“不知有没有马球赛,倒是很久没看过了。”琉璃接话道。
“年后会有几场的,到时候,琉璃一定来给我捧场才行。”萧真停下脚步,侧过脸对琉璃微笑,又赶紧转了话题,“对了,我给你的礼物,叫人单独送到你院子里去。好歹是我精心挑的,你不会连盏茶也不管吧。走了半天,倒是口渴得很了。”
他都这样说了,琉璃立即请他回墨玉轩。水石乔厚着脸皮跟了半天,这时候真没借口再一起回去,只能万般不情愿地任由得二人离开。
第四章 小姐,小心
到了墨玉轩,青黛亲自给上了茶,萧真抿了抿,见丫鬟们都下去了才说,“刚才水兄一直在,实在不好说话。其实我是想问,大年初一的时候,东京都的命妇们要进宫请安拜年。因为太后和皇后都薨了,往年都是我母妃主持仪式,其实也就是个意思,表示君臣相得和睦。”
“然后呢?”琉璃有点明白,却仍然问。
“宁安侯府的两位小姐虽然是嫡出,却毕竟是没有品级和封号的,也没有母亲带领,所以不用进宫。可今年我母妃想见见你,就安排了她们入宫觐见,你要一同前往,可好?”
琉璃讨厌皇宫,初来东京都时,算是见过一回皇上,连那人的脸也没太看清,却跪了好半天。不过,丑媳妇早晚要见公婆,她不能拒绝。何况萧真居然软语相问,于是就点了点头。
“那好。”萧真脸上露出笑意,“可惜我不能接你,不过会在宫中照应的。我母妃那个人看着挺厉害,但其实……你不要怕。”他想为母妃说好话,但却一时讲不出什么,只好安慰。
“我不怕。”琉璃微微一笑,冷静的回答。
萧真犹豫一下,鼓起勇气,突然拉住琉璃的手,“如果她……我母妃要为难你,看在我的面子上,你不要生气。回头,我向你陪不是。反正你现在还是宁安侯义女的身份,我母妃不能经常叫你入宫的……”
正说着,水石乔居然又跑了回来,而且没让人通报,直接就进屋,嘴里大声嚷嚷着,“九郎走了没有?我突然想到个主意……”
琉璃的手还被萧真握着,本来有前世的生活习惯垫底,仓促间也没觉得什么,但水石乔一进门,她不知怎么。忽然就心虚起来,急忙把手抽回。大赵风气开放,青年男女在婚前有些小暧昧,甚至肢体上的触碰并不太禁忌,但在别人面前,却还是有些避讳,因而萧真也急忙缩手。
可他们忘记,桌上有青黛才换过的热茶。
萧真今天打着正式拜会的名义,所以穿着暗紫色收口箭袖袍,显得分外利落。但琉璃却不同。大家闺秀的做派。身上的衣服不是飘带就是披帛。袖子里三层外三层的花边。而她情急之下也没太留意,袖子把一盏茶带倒了。幸好她躲得快,却仍然有一些洒在手上。
随着杯子落地的脆响声,极短暂的沉默失措后。水石乔一个健步冲上来,双手捧着琉璃烫到的手,浓眉皱成一团,焦急地问,“啊,怎么这么不小心!疼不疼……都烫红了!怎么这么毛躁啊,不疼啊乖……青黛!青黛!快拿烫伤药膏来!”一边说,一边轻轻吹着琉璃小手上红通通的部分,那份心疼 。恨不得替她受伤的心疼就浮现在脸上,根本掩饰不住。
任琉璃是多么冷静的人,此时也慌乱万分,想抽回手,却被抓得紧紧的。她感觉脸上蓦然发热。心咚的剧烈跳了起来。奇怪了,从前练武时,和石头拼得滚在一起的时候都有。当时没什么感觉呀,为什么现在只是被他的手指摩挲站手背,就像过电一样,浑身麻酥酥的?
“我没事,哥哥太夸张了。”好半天,琉璃终于得了自由,连忙把手背在身后,“茶水也没那么热了,哥哥还当我是小孩子吗?”她故意连说了两个哥哥,水石乔才恍然回神。
他有些尴尬,随手扒了扒头发,看着惊呆在一边的萧真,讪笑道,“九郎可得小心,我这妹妹马虎得很。从小到大,大小伤不断,真真让人操心。还好,以后归你负责了。”话是这么说着轻松,可心里却像被剜肉一样。只是说说把琉璃交给别人,就有点受不了。
“是我的错。”萧真赶紧说,又关切地问琉璃,“到底有没有事,我让看看。算了,我还是叫人去找御医……”
“哪有那么严重……”琉璃望着门边,正好见青黛着急忙慌的跑进来,就迎上去道,“根本就没那么疼,叫你们闹得我都不好意思了。青黛,拿咱们的药油来抹抹。”琉璃是在花厅待客的,再豪放的姑娘也不可能让未婚夫直接进闺房。因此她这样一说,青黛连忙拉着她回屋去。
花厅,眨眼间就只剩下水石乔和萧真。
两个男人对视,本来相处如兄弟般友好随意,这时候却都有些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
“水兄刚才要说什么?”到底是萧真急智些,问,化解了奇怪的沉默。
“我是听你和琉璃说起马球。”水石乔赶紧抓住话题,“我虽然身在漕帮,常年待在江南之地,但马球也打得很好呢。所以我想,年后的马球赛,你还要不要组队员呢。呵呵,一时手痒了,也想参加。”
“我们打马球没那么多规矩,图个过年乐呵,看人数分队,谁都可以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