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艳殇降临在江湖血腥的巅峰,降临在能使人挫骨扬灰的无间地狱,尧山美轮美奂的菖蒲宫与他的院子只有一墙之隔,可是他出不了那道墙,出不了。
墙内的世界是一个轮回,弱肉强食,胜者生存。他甫一睁开双眼就被溅了满脸的鲜血,他甫一学会走路就开始被娘亲抱在怀里躲避别个姬妾的狠毒招数,他甫一懂得叫娘亲,手里被塞过来不是一只佩玉美饰,而是一柄匕首,一柄猝了毒的匕首。没有人知道尧山菖蒲宫的后苑其实只是一个充满了血腥味和厮杀的后宫战场,不同于帝王后宫的是,这里没有地位之争,这里没有共存与盟友,这里能活下来的少年和他们的母亲,只能是唯一的,唯一的,胜者。
艳殇在浓烈的血泊中生存,耳中听过无数冤魂离世前的哀嚎,看过太多被称为兄弟的人狰狞丑陋的眉目,到最后,渐渐再记不得被人们称为美好的那一面世界,到底长的什么样子。
——直到遇见季墨白。
大约是五岁时,他与薛吟酿在长达数年的厮杀中活了下来,其后获准可以搬离那终年弥漫着杀戮味道的后苑。临行前一日,他最后一次立在那阴森诡谲不见天日的大苑子里,看远方遮天蔽日的野草,看青石地面上斑驳发黑的血迹,仿佛还能看到之前在厮杀中死去被拖走的兄弟,继而看到仆人们挑来水跪在地上,面无表情的一遍遍擦拭……
他转身跃上墙头。五岁的孩童,身子随了他娘亲薛吟酿,肌肤雪嫩如芙蓉美玉,一张脸五官精致,活脱脱就是个从天而降的金玉天童。只可惜了一双眼,那一双眼是美,波光盈盈的,可荡漾的却不是别家孩子的清澈,而是一层又一层森冷狠戾的光,讳莫如深。
是在那时他趴在墙头上,眺望云层中菖蒲宫繁华飘渺的大殿时,第一次见到了谪仙般的人儿,也就是后来驰名万里的第一美男子,季墨白。只不过那时他并不知对方身份,只是远远的望着那男人,白衣胜雪广袖翩翩,立在梅花桩上,逆光的身影似一束潇洒利剑,云破日出,贯彻长虹。
那真是美……
可他怎么知道,就是这样一个美目楚楚总含温情的男人,就是令日后孽缘不断升级的关键。他怎么知道那时,在他以为自己历尽千辛万苦之后终于成为菖蒲宫唯一的少主时,其实在他父亲艳殊的寝宫里,还睡着那么一个晶莹剔透的婴儿。
季太初的存在是一个悖德的禁忌,亦是,一个秘密。
世人只知风流子季墨白与魔主艳殊牵扯不清,却并不知他们悖德的结合无意中已经种下了一枚苦果,所以季太初的出生,在被季墨白带来愕然尴尬之后的惊喜时,也为艳殊带来了一个全新的世界。两个儿子,季太初和艳殇,相差的五年,背道而驰的两个生命,就隔着一层薄如蝉翼的话题,寂静滋生……
之后的五年,世界再一次地覆天翻。太初五岁时依旧是菖蒲宫里一个不为人知的秘密存在,他活动的范围狭窄到只限于艳殊与季墨白的寝宫和花园,他天真善良却无比孱弱,这让五年来持续喂毒给他的艳殊无比愤怒,进而无休止的折磨季墨白,使其为了太初一忍再忍,到最后,忍无可忍。逃离地狱。而当年除他一臂之力的人,却是薛吟酿。
他怎么知道,自他离开后,这世界暗无天日;
他怎么知道,自他离开后,一切事情的发展就像脱轨的列车;
他怎么知道,正是他的离开,间接导致了此后一切悲剧的发生,发展……
他如果知道在他离开后,艳殊发狂的折磨着薛吟酿母子,并直接的毒死了他们今世唯一的血肉粘连,他害死了季太初,他们的儿子。在此后长达半年被人追杀流离失所的生活中,他所以为的与艳殊唯一一点关联,其实也早已被对方亲手斩断,所以日后他用尽全力悄悄守护的那个青年,早已不是最初的“季太初”,却会是最终的,结局。
——至于薛吟酿。
或许世事总有其两面性,而动荡世界里,祸水美人与矛盾丛生的三角关系,也才算是正道。关于薛吟酿,日后人们回想起来除了她出色的容貌和悲惨的一声,不得不提的,当然还是那两段刻骨铭心的爱情。
人常言女人生的太美,总归是一种罪恶。英雄不问江山,只为温香软玉而折腰,不是没有道理。如凤九灵。潇洒英俊的正道人士,风度翩翩浊世佳公子,堂堂凤阳门的门主凤九灵,生命里最大的也是唯一的不幸,就是爱上薛吟酿。
——这里不得不戳破的一个真相。
薛吟酿一生曾死过两次,第一次是死在艳殇,也就是他亲生儿子的手上。也许是因为艳殊五年如一日的冷淡和折磨,也许是因为内心渴望得到爱而扭曲的心灵,她与艳殊竟然神鬼般默契,为了达成目的,不惜在自己的亲生骨肉身上喂毒下蛊,到最后季太初死在了艳殊怀里,而艳殇却微笑着亲手掐死了他的母亲。
真相是,艳殊的确在心底无数次的幻想过这个场面,但实际行动时,却是别人代替了他那一双渴望沾染罪孽的手。那人爱穿红衣,墨发长及掖地,吃吃笑起来时比起女子还要惑人三分,那人名叫艳殊,艳色殊绝的,艳殊。
——他的父亲。
杀戮与死亡的举措源自彼此心底都存在一个魔障,孽果深重,因得不到而渴望得到,因渴望而堕落,因堕落而被蒙蔽,因被蒙蔽而执着,最终,执着到死。
此后。
此后二十多年,存在于一片苍茫绝望中孤独生存的艳殇始终以为当年是他亲手杀死了他的母亲,在幻想里一遍遍温习那种罪恶,舔舐伤口,并信以为真。而应当被杀死的薛吟酿却因为艳殊恍惚的神智而侥幸存活,被扼颈时短暂的窒息造成的昏厥最靠近死亡,但依然无法代替死亡的阴影,所以她没有死,反而被仍在远方山脚下,被无意路过的凤九灵所救,一望之下惊为天下,带回了凤阳门。
此后。薛吟酿改头换面成为凤阳门门主夫人,一方恐惧于艳殊所施加的死亡阴影,一方又在凤九灵温柔的呵护中日渐沉沦,日复一日挣扎在爱恨纠缠中,并最终生下一对美丽动人的双生子,凤淮恙和凤淮疏,从此,悲剧性的历史正式拉开了帷幕……
众所周知,艳殊杀人不眨眼,是浴血而生的怪胎魔人。可笑的是如斯之人亦有其软肋,软肋不叫薛吟酿,而是被唤作季墨白。一个男子,与同为男子之人产生悖德忘理之爱,武林上下一片哗然,心机深沉之人却明白,这是另一场颠覆的开端。
果不其然,失去了季墨白的艳殊就像失去了监禁的疯子,再经历季太初的死和同一时间薛吟酿的背叛,重创连连中,恨而成魔。以凤阳门凤九灵的惨死为开端,血洗八大门派,此后各大世家亦连受重创,灭亡者有之,江湖腥风血雨,一浪高过一浪……
再然后凤阳门与菖蒲宫终成宿敌,凤九灵虽死,艳殊与季墨白业已同归于尽,故事走到这里看似应该是全部了,然而,大局的逆转此刻却落在了一个本应存活在局外的生命肩上,他将背负一个悖德又残酷的秘密十五年,他将成为一个武林人梦寐以求的向往,他也会拥有一个血浓于水,却又毫无血缘关系的哥哥,他的名字叫做:
太初,季太初。
——替代真品而活,令万物再不能归于最初。
多么,可笑。
季太初,凤淮恙,艳殇。三段看似截然不同的生命,三个原本应当没有任何纠缠牵扯的人生,因为同一个人,而使一切轨迹被颠覆重塑,最惊天的骗局,他们竟是血浓于水的兄弟……
“……不要哭,”青年吻着怀中美人梨花带雨的脸,用深邃柔情的目光注视着他,一边温柔抚摸对方漆黑的发,说,“不要哭啊,小雅。”
不要哭。
你有什么资格流眼泪?我不说痛,那么即使你们被万箭穿心,也没有资格对着我露出那样绝望的双眼……不要哭,不准哭!我都没有流眼泪,即使被谋夺了选择权,被篡改了何止十五年的命运!为什么要流泪,你看,连我这样一个没有过去和未来的人都不会哭,你又为什么要为这悲惨的世界,徒留眼泪……
“不要哭。”太初低头亲吻凤淮恙的嘴角,捧起他的脸低低呢喃,“你知道我们不会输,你或者我,都不会输给艳殇。”
——埋在黑暗中的双眼,被欲望的尘沙洗涤,露出诡美而妖艳的光。
他不会输,他怎么可能会输给艳殇?他不是季太初,他们没有流通罪恶的血缘,他还是纯真无暇的,而他艳殇,早就该死,从来,都该死……
“我不会输。”
54 如芒刺在背
转眼入秋。
艳殇闭关三月潜心修炼,不问世事,然再一出关,外界形势已是每况愈下。而凤阳门送给艳殇出关的见礼,则是一具陈列在尧山脚下奄奄一息的身体,属于叶溢清的身体……
微垂的睫毛在眼睑下方投下浓郁的靛青色阴影,甫一看去会让人觉得有些莫名的忧伤,可是仔细一看,那藏在伤痕背后的目光宛如鹰隼般犀利,并不如从前的锋芒毕露,却增添了一份难以描摹的阴沉。艳殇伸出两根手指,缓缓搭上枕间男子伤痕累累的手腕,脉搏处跳跃微弱,挣扎过后之疲态,袒露。
“筋脉尽断。”思无邪弯下腰半跪在床边,漆黑的发倾泻下来,看不清楚脸上的表情,只听到那低而飘渺的呓语,带着深入骨髓的寒意,“你知道是谁做的吧,宫主……”
胸口一闷。
“不是他。”艳殇转身,面无表情的望向窗外,隐在袖中的五指渐渐捏成拳,“不是太初。”“除了他,还有谁?”思无邪嗤笑一声扬起脸,眼眸如猝了毒的匕首,充斥着翻滚的怒意,轻轻重复,“他恨你,宫主,如果不是你夺走了本该属于他的平凡命运,他大可不必被迫走上这条血腥道路。”青白的指尖缓缓抚摸上叶溢清血色全无的面颊,思无邪嫣然一笑:“宫主,他爱你呢。”
左边胸膛像是突然涌入一片潮水,冰冷刺骨的寒。思无邪说,他爱你呢,宫主。艳殇眼角泛起一片麻木不仁的生冷,瞳孔像遇到强光一般急促的收缩了一下,浑身僵住。
爱么?
“他爱你呢……”思无邪低低的呢喃,表情妖异邪气,“若不爱便不会在意,不在意,便不会报复,不报复的话,他就不会丧失最后的仁慈。宫主,你可知道溢清陪在他身边多少年,即使是从前拥有不为人知的身份,那么多年他奉你之命却也是心甘情愿的保护着季太初,然而今天,那个应该被你弃之如敝屐,被天下人分食的可怜人竟如此强大阴狠。他独留下溢清的脸完好无损,却伤了他浑身上下每一处能伤的地方……”
“宫主,他该是有多恨呢,才会选择把无辜的溢清也牵扯进来,替彼此赎罪。”
——是,这样的么,太初……
“他一定很痛。”思无邪幽幽的说,艳殇微微蹙眉,以为他说的是叶溢清,却见对方忽然绽开一抹冷笑,说:“他一定痛不欲生,因为他是心不甘情不愿的被逼走到这一步。”
他说的是……太初?
短短三月,江湖局势风起云涌,却在万千新秀中诞生一个最为神秘且具有影响力的人物,那人便是凤阳门门主凤淮恙如今最得力的手下,其名唤作林隽,于凤阳门中地位几乎与凤淮恙平起平坐,凭借各种狠戾果决的手段屡屡给予菖蒲宫下马威。然性格阴晴不定,乖戾冷漠,出入以斗篷遮貌不以真相露面,尝言门人中有无意得窥其真面目者,后被活活剜去一双明目囚入地下,痛不欲生。此传闻亦不知是真是假,但却令凤阳门上下无不对其毕恭毕敬,伏眉顺目的唤一声先生,江湖人称——
“公子隽”。
“怎么会是他……”低低的呓语夹带一丝失神,艳殇缓缓阖上眼,眉宇间终于跃上一抹掺杂了痛苦的疲倦,“怎么,能是他。”
早知他会恨的,但如今却是整盘棋局中最无关紧要的一个棋子叶溢清横遭毒手,阴差阳错,却又分毫不差。他的确心细如法,所以连惩罚别人的方式都是如此委婉含蓄,却毫不留情。叶溢清筋脉尽断已无回天之术,今生今世都会是一个没有武功的废人。季太初,他究竟经历了什么样的过程?在他被艳殊带走消失不见的时间里,他究竟承受了怎样的痛苦事实,才会变成如今日般残忍的境地??
不,不应该是这样的。不应该是这样。那应当蜷缩在肉掌中的锋芒为何突然顿显,还有下落不明的艳殊。不是他吧?那个突然间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