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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鸾孽-第9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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丫鬟便将石黛奉至鸾夙手中,退到一旁无声相侯。

鸾夙素手执起石黛,一面回忆着从前臣暄的手笔,一面仔细描画秀眉,总觉得不如臣暄为自己画得精致细腻丶浓淡适宜。然而聂沛涵与云氏已在正殿相侯,她也没有多少时间能耗在妆扮上,匆匆几笔算是掩盖了憔悴神色,便从妆案前起了身。

鸾夙正待出门前往正厅,眼风却忽然扫见一黑一白两道身影朝着她寝闺方向走来。黑影是聂沛涵无疑,而那白影分明是个女子,远远瞧着,已是身段娉婷,绰约脱俗。

鸾夙立在檐下,一时之间竟有些挪不开双眼。待那白衣身影走近一些,她便瞧得更为仔细。但见那女子身穿绣着白色牡丹的雪岭绸缎,裙边逶迤着粉红烟纱,风髻雾鬓只斜斜插着一支玉簪,除此之外,浑身上下再无半点装饰。

迎着斜阳的馀晖,那白衣身影终是站定在了鸾夙面前。体态轻盈,端庄娴雅,明眸皓齿,光艳逼人。眼前这女子分明没有过多打扮,从妆容到衣衫都素简得很,然而却宛如一朵含苞待放的白芍,美而不妖,艳而不俗,举手投足之间流露出一种难以言说的风情,是从骨子里透出的迷蒙含露,超凡脱俗,却又沾着人间烟火。

只此一眼,鸾夙便在心中确定白衣女子必定是云氏的当家主母「出岫夫人」无疑。只因这女子令她想起了那句「娇横远岫丶浓染春烟」。她发现自己竟挑不出这女子在容貌与气质上的一丁点儿缺陷,她是她从未见过的人间绝色。

鸾夙头一次在女子面前感到自惭形秽。尤其这出岫夫人看着与她年纪相仿,只是淡扫蛾眉,比之她的刻意妆扮及掩盖不住的憔悴,当真是云泥之别。

鸾夙毫不掩饰眸中的惊艳,半晌,才将目光移至聂沛涵身上。男子绝世魅惑,女子绝色人间,几乎要衬得这天地间的脉脉馀晖都黯然失色,再没有比之更为精致的工笔画卷。

鸾夙一时之间不知该说些什麽,再看聂沛涵面上却是掩饰不住的笑意,也不知这整日里与出岫夫人谈论了些什麽,竟能如此开怀。

此时聂沛涵瞧着鸾夙刻意妆扮过的容颜,不知为何,忽然心情大好,对她蔼声关切道:「你身子未愈,不急着出来吹风。」

鸾夙这才想起自己在外人面前还没有向聂沛涵见礼,这於她的侧妃身份不符,连忙施施然俯下身去,边行礼边道:「无妨,养了二十馀日,出来透透气也是好的。」

聂沛涵目中闪过一丝安慰,这才对鸾夙介绍起身旁的素衣绝色:「离信侯府当家主母,出岫夫人。」

这一句算是坐实了鸾夙的猜测,那边厢出岫夫人好似已习惯了众人的惊艳瞩目,只对着鸾夙云淡风轻地盈盈一拜:「妾身云氏,见过鸾妃娘娘。」

这一句令鸾夙颇有些受宠若惊之感。单单撇开出岫夫人的容貌不说,云氏是世代承袭「离信侯」的高门,纵然北熙与南熙分裂也无人敢动其分毫,且还争相拉拢。再者出岫夫人本身也是声名在外的传奇女子。

鸾夙又怎能心安理得地受下这一拜?她连忙回礼:「夫人莫要折煞我了。」

两位女子正客套着,聂沛涵却是笑道:「你们进屋再说吧。鸾妃不能再吹风了。」

你们?难道他不进去吗?鸾夙侧首相问:「殿下不进来坐坐?」

「不了,」聂沛涵摆手笑道,「今日有些紧急事务,况且女儿家的话题,本王也不便参与。」言罢他又转对出岫夫人客气道:「鸾妃身子未愈,劳烦夫人费心照看。」

出岫夫人只微笑颔首,并不多言。

聂沛涵又深深看了鸾夙一眼,见她比往日精神了几分,才安下心来转身离去。

鸾夙情知聂沛涵是在给自己机会与出岫夫人私下交谈,心中不禁生出几分动容之意,便请了出岫夫人进入寝闺。

若论身家,恐怕帝王之家也比不得云氏积攒数百年的财富,更何况出岫夫人颇具生意头脑,接掌云氏以来破天荒地既主内,又主外,以寡居之身将云氏的生意发扬光大。鸾夙如此想着,对出岫夫人的敬佩又多了几分,不禁道:「内室简陋,教夫人见笑了。」

出岫夫人只淡淡一笑,犹如出水芙蓉清妍脱俗:「娘娘与妾身无需客套。慕王殿下已向妾身言明了娘娘的身份,若论起资辈,娘娘与先夫还算是表兄妹。」

众所周知,出岫夫人的夫君云辞英年早逝,累得她担起云氏重担。而鸾夙的外祖父,与云辞的祖父是同父异母的兄妹,如此一算,鸾夙的母亲与云辞的父亲便也是表兄妹,轮到她这一辈,与云氏故去的离信侯云辞,当真算是沾亲带故的,且还是近亲之内。

鸾夙在脑海中细细想着这些关系,只觉得出岫夫人那一声「鸾妃娘娘」令自己颇为难受,便道:「夫人也说了,咱们是近亲,如此夫人也莫要称呼什麽『娘娘』了,鸾夙曾沦落何处为生,想必夫人一清二楚。」

不知为何,鸾夙说出这句话时,看到了出岫夫人眼中一闪而过的落寞,那眼神好似是同病相怜的自伤。然而这感觉只浮现一瞬,但见出岫夫人已淡淡笑道:「当年非烟姑姑逃婚离家之事,先夫也曾对妾身提及。谁能想到她竟是嫁给了名满天下的凌相,倒也是一桩良缘。」

鸾夙轻轻叹了口气:「只可惜母亲福薄,过世得早。」

「如此才显得有情人之难能可贵。」出岫夫人眸中是令天地失色的哀伤:「这世间变故太多,若要寻到一双白首到老的鸳侣,何其难得。不说旁人,妾身与先夫便是活生生的例子。」

出岫夫人的语气并无多少哀伤,然而那股子悲戚却全然写在了她的星眸之中。鸾夙只觉自己也被这悲戚所感染,鼻尖略一酸涩,便也无话可说。

是啊,相比出岫夫人与其夫离信侯生死相隔,她与臣暄虽说不曾聚首,到底都还是安然存活在这世上的。只要活着,便是希望。

「既有赏花人在侧,合该好生把握。若是自己都不珍惜容颜和身子,未等折花便已凋零,才是可惜之事。」出岫夫人这一句说得极其隐晦,却令鸾夙流出两行清泪。

鸾夙不知出岫夫人所指的「赏花人」是谁,大约应是聂沛涵。但听在鸾夙耳中,更令她想起如今自己与臣暄两地分离的处境。明明是头一次见到这位传奇女子,可鸾夙却无端生出亲近之感。

此与母亲无关,与血脉无关,亦与「云氏」这个姓氏和头衔无关。

「好生爱惜自己,终有一日,相思之人,必得相见。」出岫夫人淡淡一笑,再次劝道。

鸾夙闻言垂首拭泪,哽咽了一瞬才换上笑容:「不知为何,鸾夙只觉与夫人十分亲近。」

出岫夫人闻言,只隐晦一笑:「娘娘不知为何,妾身却知晓。」她没有再继续说下去,看着鸾夙略显迷惑的憔悴容颜,柔声道:「娘娘未出小月子,不宜操劳多虑,若想知晓什麽,大可去问慕王殿下。」

说着出岫夫人已站起身来,轻轻抚了抚鸾夙的柔荑以示安慰:「云府琐事繁多,妾身先行告辞,得空再来与娘娘说话。」

鸾夙见天色不早,便也未做挽留,将出岫夫人送至了院落外。

出岫夫人好似对这偌大的慕王府无比熟悉,刚走出鸾夙的院子,便熟门熟路地折回到聂沛涵的书房。

「世人都道出岫夫人有过目不忘的本领,如今看来果然不假。夫人方才只走了一次,便记得这来回之路。」聂沛涵负手客套道。

出岫夫人并未否认,只淡淡笑道:「冒犯殿下了。」

聂沛涵摆了摆手:「她如何了?」

「该说的都说了,娘娘冰雪聪明,想必思索一两日便会想通。」出岫回道。

聂沛涵一直拿捏着的心思终是放了下来,转了话题道:「於公於私,夫人都是本王的恩人。」

出岫夫人朱唇轻启,垂眸轻叹:「云氏传承数百年,看似繁华如旧,实则早已人心涣散,处处皆是铜臭味。殿下成大事在即,能看得上云氏,是云氏的福分。」

聂沛涵闻言沉默一瞬,才回道:「夫人不惜以半数家产支持本王,此等恩情,本王没齿难忘。夫人放心,待本王事成之後,巨资必定双倍奉还,再助夫人断了後顾之忧。」

「家财是小,人心是大。殿下事成之後,只需助我云氏扫清内患即可。」出岫夫人笑回。

「夫人之胆色,果非寻常女子可比。你放心,若是事败,本王绝不会拖累云氏。」聂沛涵先行做下保证。

出岫夫人语中是几分自信之意,淡淡道:「云氏经营数百年,这点自保之法还是有的,殿下放心。」

聂沛涵点了点头,忽然便沉默了下来,良久,好似忆起什麽旧事一般,长声叹道:「一别三载,再见夫人,当真教人慨叹世事无常……」

第117章:前缘陨落

「一别三载,再见夫人,当真教人慨叹世事无常……」

聂沛涵的这句话,亦是令出岫感到无限唏嘘。回想从前与聂沛涵的相识,再到如今云氏与慕王府的牵绊,都好似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妾身也不曾想过,云氏与鸾妃娘娘还有这层关联,更未料到,竟会与她以这般身份彼此相见。」出岫轻叹。

聂沛涵闻言噙笑:「『南□初,北鸾夙』,谁能想到夫人会嫁入云氏,鸾夙也成了本王侧妃。」

这一句话,令两人沉浸在了对无常世事的怅然之中,谁也没有再开口。

半晌,还是聂沛涵先行打破沉默:「犹记本王初见夫人,是在北熙黎都怡红阁。实不相瞒,当时本王听闻镇国王世子臣暄乃是爱花之人,猜测他必定会去观赏南熙第一美人,才设法进入夫人的香闺之中,欲与臣暄见上一面,共商大计。」

出岫被聂沛涵勾出了藏於脑海深处的那一段往事。那时她还是南熙第一名妓□初,受邀客坐北熙黎都怡红阁。来到黎都的第一日晚间,她从诸多花客中允下臣暄的邀请,正欲更衣相见,却发现自己屋里藏了个黑衣的绝世男子。她原本大感惊魂不定,偏生臣暄在此时进了门。人还未坐定,後脚便跟来几个杀手寻他的晦气,险些将她也杀了。

「当日殿下藏在我的寝闺之中,着实吓人得紧。只是镇国王世子前脚进门,我尚未看清他是何模样,便有一群杀手闯进来行凶,说来还应多谢殿下出手相救才是。」此刻再想起当日的惊心动魄,出岫倒觉得颇为怀念。

若不是因为认出故人,出岫不会顶下家族压力,如此轻易地表态支持聂沛涵。一则是聂沛涵的确有登顶南熙帝位的实力,二则也是她私心里为报当年的救命之恩。

此刻聂沛涵更是感慨万千。当日臣暄在黎都怡红阁被周会波的人刺杀,连累□初也受到危险。他一念而起先救了□初,再赶去欲救臣暄时,便瞧见鸾夙和朗星将人救走了。

若是当初他忽略□初而先救臣暄,便不会遇到鸾夙,如此也没了那些爱恨纠葛。可倘若当时他任由□初被杀,如今自己谋事,又哪里能轻易得到云氏的巨资支持?

可见苍天那只翻云覆雨之手,早已将世事安排得诡异绝妙。

聂沛涵心中大感滋味莫辨,一张绝魅容颜也时悲时喜。出岫看在眼中,情知不便叨扰,遂道:「今日出来久了,府中必定积攒许多事务,且容妾身先行告退。」

只这一句话,便将彼此的身份从往事拉回到现实之中。他并非当时谎称的「南七公子」,她也不再是从前的□初美人。

聂沛涵理了理神思,亲自将出岫夫人送出慕王府,只觉今日收获颇丰……

*****

自出岫夫人来过一趟慕王府之後,鸾夙便似换了一个人。再没有自暴自弃与自怜自伤,每日喝药丶吃饭丶看书,也开始妆扮自己,还问聂沛涵要了两匹缎子做衣裳。

聂沛涵顺势赐了十匹上好绸缎送至鸾夙屋中。鸾夙仔细挑选三匹最好的缎子,嘱咐丫鬟送去给江卿华。自她滑胎的那日起,她认为自己与江卿华之间已经两清了,她的愧疚丶她的怜惜丶她的姐妹之情,都在那一日消失殆尽。

此後,她允许自己好生活着,再不必顾虑她欠了谁,谁又欠了她。

鸾夙已然想得通透,诚如出岫夫人所言——「未等折花便已凋零,才是可惜之事」。她不允许自己在折花之人到来之前便凋零枯萎。只要活着,总有希望。当然,面对出岫夫人的绝美姿色,她也是自惭形秽的,因此也萌发了身为女人对美貌的斗志,至少不能输得那样惨。

都说「女为悦己者容」,鸾夙也为自悦而容。

她缺的只是这一句点拨。

鸾夙的身子开始以极快的速度恢复着,崩漏下出的血症止住了,面色也日渐红润光泽,待到一月过後,外表上已看不出什麽症状,只是内里还有些血亏不调罢了。

见着这般恢复生机的鸾夙,聂沛涵比任何人都感到安慰。此时距离鸾夙滑胎,恰好过了整整一月,事情终是传到统盛帝聂竞择耳中,而聂沛涵也已安排好了替罪羊。

在他的计算之中,是要让他的父皇产生错觉,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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