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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他却对她说了,说得如此明明白白,这才更显他的情意可贵。
臣暄见鸾夙长久垂眸不语,不知她作何想法,又道:「夙夙,我对她们可图一时之欢,对你却不能。只要想到欢愉过後要与你两两相忘,我便放不下。所以才先将你订下。」说到最後一句,臣暄伸手刮了刮鸾夙的鼻骨。
这亲昵的动作是多久没有受过了?也唯有臣暄才会这样不避忌。然而眼下她刚从南熙回来,虽明知已与聂沛涵再不相干,可还是不敢轻易沉沦在臣暄的怀抱之中。
臣暄虽好,却也是毒。眼下她惟愿父仇得报,远走天涯,而臣暄注定是逐鹿王者,与她并非同路。
这亦是她将郇明等人举荐给他的缘故:一来她指望着灭原大事早成,臣暄能为凌府满门报仇;二来郇明有报国之志,她无法只将郇明单纯地看作凌府旧仆。
鸾夙思来想去,到底还是不敢轻易相许,却又不愿破坏这重逢的气氛,只得用了「拖字诀」:「都说了是三年之约了。这才过去一年……我倒是想听听世子这一年里的赫赫功绩,你怎得徒说些风花雪月之事,平白坏人胃口。」
臣暄闻言笑得更为疏朗:「我的赫赫功绩?难道郇明没有说与你听?哪里有自夸这些的?」他瞧着鸾夙的单薄衣袂在夜风中轻摆,忽然又关切地问:「冷不冷?」
鸾夙摇头:「许是方才喝了些酒,倒觉得燥热。」
臣暄「嗯」了一声:「既不觉得冷,便坐下说吧。这一年里倒当真有些事要说与你知晓,想必你听了也会很欢喜。」
「哦?」鸾夙眸光一亮,立时坐定问道:「什麽事?」
「是关於朗星的,」臣暄噙着温柔的笑意,「不过他如今已不是朗星,你若再见他,便要改口唤『臣朗』了。」
「臣……朗……」鸾夙喃喃念道,面上浮现惊疑神色:「你是说他改姓臣?」
臣暄含笑颔首:「他很上进,跟着我在军中一年,性子沉稳了不说,战场上也拚命得很。再加上他生得星眉剑目,人也爽朗,军中不少将士皆与他交好。父王也很喜欢他,便顺势收了他作义子,更名『臣朗』。」
镇国王竟收了朗星做义子?这倒是教鸾夙大为惊喜:「世子没诓我?」
「为何要诓你?」臣暄又抬手欲刮鸾夙的鼻骨,被她轻巧躲过,只得放下手臂再道,「父王膝下只我一子,我又时常忤逆於他。这一年间朗星贴身跟着我,每每我父子二人起了争执,皆是他在旁周旋,哄得父王心花怒放。岂知有一日父王突发奇想说要收他当义子,这事连我也没有想到。」
听闻这番话,鸾夙大为唏嘘,想着想着便欲掉下泪来:「多谢世子……我知你定然帮衬他不少,否则以他伶倌的出身,又如何能在军中受到抬举?只不知他有没有这个福气,将来为镇国王承欢膝下,为你再添助力。」
「傻夙夙。」臣暄宠溺笑道:「如今看来,他还是很敬重我这个大哥的。英雄不问出处,我臣家如今虽袭了『镇国王』之藩,祖上也曾是家臣出身。父王与我皆不是看中出身的人,你多心了。」
这一句,臣暄指的是朗星,也是鸾夙。
鸾夙又如何不知臣暄所指,却只能装作不知,避答道:「我与朗星情同手足,如今看他出息了,自然开心。」她看着案上那沾了她口脂的酒杯,杯壁上的一抹红痕好似也明艳起来:「暄为日,朗为月,臣暄丶臣朗,皆在镇国王膝下日月辉映。果然是极好的。」
「你倒与父王说得一模一样。」臣暄笑得越发慑人心魂:「我自幼一人,少不得遭父王教训,挨了鞭子也无兄弟倾诉,自觉孤独得很。如今既有了臣朗,我算是兄长,倒也尝到了教训幼弟的滋味。」
这一句话逗得鸾夙越发开怀,不禁拊掌笑道:「世子只管教训他,狠狠教训才能成器。」
臣暄不再言语,只瞧着鸾夙的如花笑靥,一并噙着笑意。两人相对笑了半晌,鸾夙便觉得那灼灼目光教她心慌,正寻思着再找个话题,却听臣暄又道:「今次我来幽州,他原是要跟着来看你的,然父王那里不能无人照应,他才作罢。我临行前他还怂恿着带你回去。」
臣暄面上笑意不变,眸光也减去了几分灼热,换做了期待之意:「夙夙,你想去见见他吗?」
不得不说,臣暄这一句令鸾夙十分动心。她在黎都闻香苑数载时光,唯有朗星这一个朋友,甚至可以说是将他看作半个弟弟。她将朗星托付给臣暄,原是私心里欲磨练他一番,怎料臣暄将他照顾得如此周到,竟然促成他做了镇国王义子。
从此朗星便再也不是青楼里那个卑贱的伶倌了。这样的结果,她怎能不欢喜?她又怎会不想见他?事实上她不仅想见他,还想问问他这一年里的经历,更想将自己的经历说与他听。
可她能去见他吗?她要以何种身份去?鸾夙心中是有些犹豫的。她也知晓,如今镇国王大军尚在休整之中,此时去见朗星是最好的机会,若待到战事再起,只怕便见不成了。
想了半晌,鸾夙咬着下唇仍在踌躇,却听臣暄又道:「还有容坠,如今亦在闵州。」
「坠姨也在?」鸾夙想起去年自己被聂沛涵掳劫之时,坠娘的拚力相护之情。如今她既已回了北熙,碍着往日的养育情分,也的确是该再去看看她。
想到此处,鸾夙终是下了决心:「该去的,一年未见,我也很想他们。」
臣暄颔首浅笑:「我明日便要返回闵州,你可晚去几日,我让宋宇留下护送你。」
「不必了,」鸾夙出口拒绝,「我还是随你们一道启程吧,路上有凌未叔叔陪着,也不会觉得闷。」
「如此更好。」臣暄点头,再想起郇明的身份,也变得感慨起来:「谁能想到,闻名天下的幽州郇明竟是凌府旧臣。家臣尚且如此,可知凌相当年风采。父王每每提起凌相亦是赞赏有加,只是他二人一主内政丶一主外战,虽同朝为官,却不曾深交。父王曾言此乃他平生一桩憾事。」
如今再听臣暄提起父亲凌恪,鸾夙已不复从前的伤感,大约是与凌未相认的缘故,她感到了一丝慰藉之意。然而一说起将去闵州见朗星与坠娘,倒令鸾夙又想起一桩事来,她不知该不该告诉臣暄。
拂疏叛变已久,又是投靠了聂沛涵,这是令鸾夙斟酌沉默的最大原因。倘若将此事对臣暄说了,她自问对不住聂沛涵;可若是瞒着不说,又担心有朝一日会因此害了臣暄。
鸾夙抬眸在臣暄清俊仰止的面上逡巡半晌。眼前此人,不仅於自己有恩,且还照拂了朗星……挣扎过後,鸾夙认为自己不应就此沉默:「我有一事……也不知如今世子知不知晓,但我藏不住……」
臣暄见她神色谨慎,亦敛去笑意,正襟细听。
「拂疏她……」鸾夙只说出这三个字,便瞧见臣暄又缓缓笑了,那笑容映着缠绵月色,令她有些微微失神。
臣暄再次握住她的柔荑,声音颇具几分诱惑的磁性:「你能告诉我,我很欢喜。」
「看来世子都知道了,」鸾夙轻叹,「也无需我再多费唇舌。」
臣暄笑得隐晦:「此事我自有计较。」
鸾夙「嗯」了一声,情绪忽然有些低落:「你们这些权谋者的弯弯道道,我总是看不透。」
「夙夙无需看透权谋,男人在外弄权,内里也终归要败在女人手中。」臣暄没有再给她自伤的机会,抬首看着月色笑道:「明日一早便要启程,快去歇着吧。路上时日还长,有什麽话大可攒着说。」
鸾夙被这一句逗出了笑,站起身嗔道:「谁要与世子攒着说?改日见了朗星与坠娘再说。」
臣暄无奈地摇了摇头,语中带着几分宠溺:「再磨蹭可就天亮了。」他站起身来,却没有相送之意:「我瞧着你回房。」
「难道不该是送我回房?」鸾夙有些不解。
臣暄目中闪过一丝促狭:「夙夙确定要我相送?只怕送你回房,我便出不来了。」
鸾夙霎时羞怒起来,跺脚转身便走,徒留臣暄看着她的婀娜身姿,敛去面上笑容。
他知道她刚从南熙回来,正值伤情之时。他也承认自己挑了此刻前来,是有些趁虚而入。只是既然对手给他留下这「虚」,他又为何不去填补?他以为自己若是聂沛涵,天时地利人和皆占,绝不会将这段关系处理得如此糟糕。
他从不认为江山美人两难全,也不屑於她手中的龙脉,他向来信人不信命。况且龙脉若当真有用,大熙为何会分崩?北熙又岂会易主?
他要的自始至终都是她的人丶她的心,他要她心甘情愿,要她心无旁骛。只是这过程艰难了些,他难免会使些手段,但无妨,至少动机是纯良的,皆是为了情与爱。
想到此处,臣暄不禁噙了笑。谁说这不是甜蜜的陷阱呢?他愿为她设下这陷阱,让她从此溺在这情爱里。
第67章:又见朗星
翌日清晨,鸾夙便跟着臣暄及郇明前往闵州。她独自一人坐在车中,越想越觉郁闷至极。昨夜臣暄初次提及让她去闵州时,她分明是拒绝了的,只怕他当真要带她去见镇国王臣往。可如今自己怎会还是坐在了去往闵州的车辇上?
不过是将见面的对象从镇国王换成了朗星,她便被臣暄诓住了。可如今想想,倘若当真到闵州见了朗星,她又如何能不去拜见镇国王?即便是礼数上,也应当去见一见的。何况镇国王已成了朗星的义父……於公於私,她都不能不见。
鸾夙越想越觉咬牙切齿,暗道臣暄太过狡猾,自己到底还是被他牵着鼻子走了。可如今她人已在车上,想反悔也来不及了。
因着此事,鸾夙一路上都对臣暄不冷不热。臣暄也不多问,更无半分生气与疑惑,好似鸾夙这态度是在他意料之中。他每日仍旧对鸾夙悉心照料,关切说笑,却是惹得鸾夙更为郁闷。
转眼十日路程已过,一行人终是到了闵州地界。鸾夙仍旧冷着脸,态度不咸不淡,臣暄见状只得无奈投降,主动认错道:「好夙夙,我知你气什麽。既到了闵州,还是笑一笑吧,我麾下一众都等着瞧是何方仙女勾了他们主上的魂魄。」
鸾夙终是被这一句博出了笑,再加上即将见到朗星的喜悦,生了十日的气也就此作罢。
臣暄并未直接带鸾夙去闵州大营,而是将她安置在了郑城的一所别院,离闵州大营仅一个多时辰的路程。算算日子,自臣暄从闵州前往幽州见鸾夙,一来一回已走了二十馀日,军务自然堆积了不少。是以他并未在郑城久留,当日便快马加鞭赶回了闵州大营。
第二日晌午,鸾夙刚用过饭,便听到院外有人大呼:「鸾夙!鸾夙!」声音沙哑,不知是何许人也。
臣暄临行前将宋宇留了下来,鸾夙本欲让他去外头瞧一瞧,谁想宋宇只是抿着嘴笑,脸上并无谨慎防备之意。鸾夙见状霎时醒悟过来,连忙出了院子相迎,来者果然是一载未见的朗星。
「朗星!」鸾夙禁不住大呼出声,只见朗星亦笑着大步行来。一对亲如姐弟的旧友久别重逢,双方皆是喜不自胜。鸾夙细细打量朗星,见他个子变高了,皮肤也黑了,最重要是他一改从前的脂粉气与浮华气,变得沉稳大气了许多。
鸾夙点头连道了两个「好」字,才将朗星请进屋内,感慨道:「你果真变了许多,若是走在街上,我都要认不出来了。」
朗星比鸾夙小一岁,如今已是十六岁的翩翩少年。从前他年纪小,嗓子细,尚能做个伶倌反串女旦,如今一载未见,他却已到了变声之时,嗓子瘖哑不堪,已隐隐能听出粗狂之声,更衬得他多了几分阳刚之气。
鸾夙上下瞧着朗星,越看越觉欢喜,不禁再叹道:「如今见你也要改口了,不能再唤『朗星』,你已是镇国王膝下的二公子了。」
朗星见着鸾夙亦是欢喜,此刻听她这样说,倒是敛去几分喜气,无奈摇头:「你还要调侃我吗?」言罢不由再叹:「当真是造化弄人,谁曾想到当日青楼里的小小伶倌,如今也能上阵杀敌。」
鸾夙浅笑:「你是有福之人。」
「还是托了你的福。」朗星再笑:「如今想想,前尘往事当真如梦一场。你是前丞相之女,我是镇国王义子,都已不是闻香苑里的低下身份了。」
鸾夙见朗星已知晓自己的身世,也不多做隐瞒,只道:「我从前瞒着你此事,是不欲增添你的负担。如今既然世子都告诉你了,我便也知无不言了。」
朗星闻言却笑着否认:「我没有怪你的意思……此事也并非世子告诉我的。」
「哦?」鸾夙有些好奇:「那你是如何得知?」
朗星想了想,如实回道:「一月前,闵州大营收到了南熙慕王的来信,当日世子并不在营内,我便将书信呈给了父王,自己也就近看了几眼。」
聂沛涵的来信?鸾夙立时眼皮一跳:「信上说些什麽?」
朗星见鸾夙毫不知情,倒是有些意外:「怎麽世子没对你说吗?慕王在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