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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遥远的地方(最心爱的歌)-第1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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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印大立刻道出来意,“多谢你把店铺赎还给我。”脱下外套,他的衣着的确有点褴褛,可是单身汉乏人照顾,邋遢难免。

  他坐下,喝口茶,忽然说:“老二已经不在世上了。”

  程岭低下头。

  “只有很少人可以活到耄。”

  程岭笑一笑,“那也得会自得其乐才行,如果整日抱怨,也不过是活在苦海里。”

  “你说得很对。”

  “大哥吃过饭没有?”

  “是你做的菜吗?”

  程岭笑,“我很久没有下厨了,我们家的厨子不错,你试试。”

  程岭在偏厅等他。

  她把念芳叫下来,问印大:“记得这个孩子吗?”

  印大见过她,也见过她母亲,但一时不敢相认。

  程岭同念芳说:“叫大伯伯。”

  念芳十分有礼,她的记性非常好,随即问:“大伯伯,我的父亲在何处?”

  印大握着她的手,“啊你就是那个孩子,程岭我得再多谢你。”

  念芳看着她,盼望着答案。

  印大呆半晌,颓然道“有人在泅水见过他。”

  程岭这时同念芳说:“你回房温习吧。”

  印大抬起头来,“他是一个不成才的浪子,差些累你一生。”

  程岭笑笑,“他只是什么都不愿动手,比他下流的人多得是,那简直是吃喝嫖赌什么都做,唐人街不少妇女还不是全熬了下来,那间小食店是个不错的营生,有时我想,那日在东方之家,若跟你回去,也就是一辈子的事,一般可以把念芳带大,大哥我很感激你从香港把我带到这里来。”

  谈起往事,无限唏嘘。

  印大终于还是问了:“那日,为什么没有等我来接你?”

  程岭想一想,“大哥,明人跟前不打暗语:因为那日我有更好的地方可以去。”

  印大叹口气,“我明白。”

  他站起来,取起外套。

  “大哥,你要走了。”

  像往日一样,她送他到门口。

  雪渐渐下得大了,似鹅毛飘下来。

  “我会到印尼去找老三,与他会合了,再作打算。”

  “是。”

  “程岭,你趁年纪还轻,找个人,有个伴好得多。”

  程岭笑,“感觉上我已经四五十岁了。”

  “即使是,也该有个伴侣。”

  “好,我尽管找找看。”

  “再见程岭。”

  “珍重。”

  程岭一直目送他在转角消失,雪地上一行足印,寂寥地伸展出去。

  室内阿茜在收拾杯盏,只有偶然轻轻叮地一声。

  楼上念芳已经睡着了,小小精致的面孔平躺着只洋娃娃,程岭轻轻抚摸她额角,她醒觉,坐起来紧紧抱住,“妈妈,妈妈”。

  那日若跟印大回唐人街,弟妹不知何日可来留学读书,不不,也不是为着程雯程霄的缘故,是她自己不想再去侍候小食店那些炉灶盘碗。

  她不想做唐人街其中一个阿姆,孜孜不倦在油腻的店堂里相夫教子,到了晚年伸出”双粗糙的手,骄傲而辛酸地说:“我靠的全是这双手。”

  她并不爱印善佳,更不觉得她欠他一辈子,她也不爱郭仕宏,故此他去后她不甚伤悲。

  这时念芳又睡下,嘴里犹自喃喃叫妈妈。

  她在叫的究竟是谁呢,是生母还是养母?

  在程岭的梦中,连可爱的程太大都不大出现了。

  她试图寻回生母,可是方咏音的伤口已经愈合,老大的肉疤盘据在心上,已没有程岭的位置,她知难而退。

  程岭脱口应道:“妈妈在这里,睡稳些,明日好上学。”

  日子就是这样过去的。

  程岭并没有找到伴侣,她仍然是郭仕宏的寡妇。

  程霄大学毕业她去参观毕业典礼。

  程雯也已是卑诗大学二年生。

  那小伙子早巳比姐姐高大半个头。

  程岭拥抱他,还顺手捏捏他脖子,“扁桃腺发炎乘机赖学嗳?”

  程霄笑,“陈皮芝麻事姐姐还记得。”

  程岭刚欲进一步挪揄他,忽见他身后不远处站着一个女孩子正朝他们微微笑。

  程岭心中有数。

  那女孩是东方人。

  程霄向她招手,“这是我同学张笑韵。”

  程岭上前同她握手。

  程岭问弟弟:“你打算升学还是作事?”

  程霄看女友一眼,“我该独立了,先作几年事,再读个管理科硕士。”

  他没有回家,留在美国。

  事后程雯嘀咕:“那张笑韵家住波士顿,看样子他打算入赘张家,一去不回头矣。”

  程岭只是笑。

  “居然还有这么多人重男轻女,你说奇不奇?”

  程岭问:“你那位朋友爱历逊先生呢?”

  程雯立刻把脸拉下来,“什么爱历逊,从来没听过。”

  程岭又只是笑。

  过片刻程雯说:“我们不再约会了。”

  程岭悄悄松口气。

  她不喜欢程雯嫁洋人,此事能够不了了之,最好不过。

  表面上不动声色,“现在与谁见面多?”

  “邓永璋。”

  “呵,那多好。”

  “你都没有见过他。”程雯扬起一角眉毛。

  “由得我挑吗?”程岭调侃她,“只得说好的分罢了。”

  门铃一响,郭海珊夫妇来了。

  程雯一向与吕文凯投机,连忙迎上去。

  郭海珊捧着头,象是头痛,又似牙痛。

  “表婶你劝劝她,她要去竞选市议员,我实在吃不消。”

  程岭暗暗好笑,“劝,好呀,文凯你听着,嫁进郭家这么多年了,连蛋也没下一个,净赶时髦,不守妇道,你看,害丈夫到长辈面前告状……是不是这样说?”

  这回连郭海珊都笑了。

  程岭劝道:“你明知文凯有这个野心。”

  郭海珊说:“凡事不必自己来,华仁堂在官府不是没有朋友。”

  吕文凯摇头:“海珊,这完全是两回事。”

  郭海珊叹息:“我不了解你。”

  程岭吁出一口气,“相爱就行了,不必了解。”

  程雯笑:“这是什么话,姐姐真是塔里的女人。”

  程岭不语。

  吕文凯推程雯一下,“你怎么批评起姐姐来。”

  程岭连忙改变话题:“阿茜下个月退休了。”

  郭海珊立刻答:“我另外派个妥当人来。”

  门外有人按门铃,程雯去开门,“是邮差,”她扬声,“一封挂号信。”

  交予程岭,程岭拆开一看,怔住,随手递给程雯,程雯说:“咦,是张结婚帖子,”看清楚了,气得说不出话。

  郭海珊问:“什么事?”

  程岭淡淡的说:“程霄同那位张小姐后日结婚。”

  程雯问:“这是什么意思,事先为什么不通知我们,怕我们阻止?”

  程岭劝道:“你不过想他幸福,既然他开心就好。”

  “为什么把我们挤在门外?我们是他的姐与妹。”

  郭海珊夫妇面面相觑,没想到程霄会这样处理婚礼。

  程岭只是说:“最要紧是程霄自己高兴。”

  “被人牵着鼻子走!”

  程岭不出声。

  她看着他出生。

  小小婴儿,捧着奶瓶喝,她老抱他走来走去,当他是活娃娃,从没想到,他会与她生分。

  是故意的吧,故意叫她生气,以后名正言顺不来往,说不定还轻描淡写加一句:“不是亲生的,故不好相处。”

  程雯已经炸开来,“这样忘恩负义,早知把他扔在香港,管他是否在汽油站打工。”

  程岭不语,眼神黯然。

  郭海珊知道她重视这个兄弟,一直希望他能受到高等教育,她嫁入郭家,也是为着有能力为他打好基础,可是等到他结婚,却不过只如普通朋友般收到一张帖子。

  程岭清清喉咙,“快别这样说,以后我们把他交给张家了,轮到他们照顾这书呆子,我并不希祈他们替我叩头敬茶,只是,我们送什么贺礼呢?”

  郭海珊马上对妻子说:“文凯,近朱者赤,你要好好学习表嫂的气量。”

  吕文凯答:“是。”

  郭海珊说:“噫,我不知道多久没听到你说这个是字了。”

  他们决定送礼金。

  程岭同妹妹说:“你做我们代表去观礼。”

  程雯气呼呼,“来不及了。”

  “海珊一定会替你买到飞机票。”

  那个晚上,程岭发觉程雯在床上哭泣。

  程岭劝说:“兄弟姐妹长大了总是要分开各自组织家庭,这有什么好难过,只要他们敢情好,我们就安乐。”

  程雯仍然呜咽:“我以为我会是傧相。”

  “也许他们的婚礼很简单。”

  程雯说:“我要一个盛大瑰丽的婚礼。”

  “一定。”

  “许多许多嫁妆。”

  程岭笑:“骆驼大象,应有尽有。”

  被程岭猜中了,程霄只在注册处公证结婚,那日且下雨,只有几个亲友观礼,新娘好似十分独立,她的父母都不在场。

  程霄收下礼金支票,居然记得问:“姐姐呢?”

  程雯瞪他一眼,“她一时走不开。”

  几个朋友在一间小小希腊餐馆吃了晚饭作为庆祝,过了周末,新婚夫妇立刻去上班。

  竟那么实事求是。

  “姐姐说,只要你快乐。”

  程霄微笑:“我一直想有一个自己的家,靠双手努力创造未来。肩膀承担责任,我不会走父亲的老路,生活得好,已经是报答了姐姐。”

  程雯突然消了气,怔怔落下泪来。

  回到温哥华,程雯陪姐姐去听吕文凯演讲。

  郭海珊仍然摇头,“怎么会有这样的女人。”

  可是他看着台上的吕文凯,脸上又有光彩。

  吕文凯这样说:“我们要求劳工厅制定法令,务使工人安全使用机器,处理危险物料,使用农药时必须穿这保护性衣物,工地之作业情况需符合规格,将工业意外减至最低。”

  程雯听罢立刻大力鼓掌。

  她同姐姐说:“吕文凯将以无党派身份竞选,声望甚高,成功机会不错。”

  程岭微笑:“你是助选团中坚分子?”

  程雯笑:“不,郭海珊才是。”

  稍后,程雯的新朋友邓永璋来接她。

  在程岭眼中,他们统统英俊高大,一表人材。

  说也奇怪,在外国人水土里长大,样子也多少有点像洋人,他们浓眉长睫,鼻梁高挺,身穿西服,英语流利,与上一代华侨是有个距离的。

  程岭看到他们真正欢喜。

  这一次,小邓身边多了一个年轻人。

  他自我介绍:“我叫李杰来,同邓永璋同系不同班。”

  程雯笑:“他是师兄,已在修博士了。”

  程岭肃然起敬,她最敬佩功课优异的学子。

  那小李说:“你是程雯的姐姐吧,她的名字从水,你的名字从山。”

  程岭一怔,只得笑道:“是。”她从没想到过。

  他们一起去喝下午茶,车子经过罗布臣街,郭海珊忽然瞪大双眼。

  他同其他人说:“看到没有?大街上居然有自动洗衣场,由此可知地价还未算贵,犹有大把发展余地,文凯,把这地址记下来,明天就去打价。”

  吕文凯笑:“你这人浑身铜臭。”

  郭海珊笑:“我喜欢赚钱。”

  程雯也笑:“我喜欢睡觉。”

  程岭忽然感慨,“自由国家,自由选择。”

  “真的,”吕文凯说:“不必严刑拷打,光是逼爱睡觉的人去赚钱,已经是苛政。”

  大家笑半晌,忽然郭海珊说:“文革结束了。”

  几个年轻人对此一无所知,吕文凯的心早已归化,程岭一向对万事都不发表意见,故此竟无人搭腔。

  茶会气氛良好,兴高采烈。

  程岭真希望每星期都有这样的聚会,让她靠在沙发上,听他们说说笑笑,略倦了轻轻打一个哈欠。

  这时她一生以来最好的日子了,她分外珍惜。

  程太太在天之灵是晓得的吧,程霄已经出身,程雯正在享受青春。

  程太太临终时是何等挂心,明知孩子们会吃苦,现在她看到他们安好,一定放心了吧!

  回家途中,程岭听得吕文凯和程雯在为两块钱争执。

  程岭问:“什么事?”

  程雯答:“唷,市中心甜心夜总会,华人入场券收五元,白人收三元。”

  程岭立刻噤声。

  吕文凯说:“我不相信今时今日还会有这种歧视现象存在。”

  郭海珊怪叫:“女士们,不要为两块钱小题大做好不好?”

  程雯说:“这是原则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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