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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尔明去了。老太太在胸前划了个十字,心下捉摸:“但愿今天就有结果!”
布尔明在池塘边一株柳树下找到了玛利亚。加夫里洛夫娜。她手里捧一本书,身穿洁白的连衣裙,仿佛像个浪漫小说里的女主角。寒暄几句之后,玛利亚。加夫里洛夫娜故意中断谈话,这一来,便加剧了两人之间的窘相,或许,只有陡然的、决定性的表白才能打破这个僵局。事情也就这样发生了,布尔明感到自己处境尴尬,说道,他早就想找个机会向她倾吐自己的情怀,并请她倾听一分钟。玛利亚。加夫里洛夫娜合上书本,同意地垂下眼睛。“我爱您,”布尔明说,“我热烈地爱您……”(玛利亚。加夫里洛夫娜脸红了,头栽得更低。)
“我行为不慎,放纵自己天天见您,天天听您说话——这真是难得的幸福啊!
……“(玛利亚。加夫里洛夫娜记起了圣。蒲列艾的第一封信。)
“事到如今,我想反抗命运已经迟了。对您的思念,您聪明可爱和无与伦比的形象,今后就会成为我痛苦与欢乐的来源,可是,我现在还必得履行一个重大的义务,这就是向您披露一个可怕的秘密,我们之间横亘着一个不可克服的障碍……”
“障碍永远存在。”玛利亚。加夫里洛夫娜赶忙打断他的话,“你永远不会成为我的丈夫……。”
“我知道,”他微声回答她说,“我知道,您曾经爱过一个人,但是他死了,您三年抱屈……亲爱的好玛利亚。加夫里洛夫娜!
请别再剥夺我最后这个自慰自解的机会:我设想,您或许会成全我的幸福,如果那件事……等一下,看上帝的份上,别拒绝!您让我痛苦。是的,我知道,我觉得,您或许会成为我的妻子,但是——我是个非常不幸的人……我已经结过婚了!“玛利亚。加夫里洛夫娜惊恐地瞟他一眼。“我结过婚,”布尔明接着说,“结婚已经是四年了,可我还不知道,谁是我的妻子,她在哪儿,今后会不会见她一面!”
“您说什么?”玛利亚。加夫里洛夫娜大声说,“真奇怪!
说下去!等下我也给你讲……做做好事,你快讲下去!““1812年初,”布尔明说,“我赶路去维尔纳,我的团队在那里。有一天晚上到达一个小站,时间已经晚了,我吩咐赶快备马,突然起了暴风雪,驿站长和车夫劝我再等等。我被他们说服了,但是,一种说不出的焦虑不安的情绪控制了我,冥冥中仿佛有人推我前进。这时,暴风雪并没有停。我不耐烦了,便吩咐再备马,冒着暴风雪上路了。车夫想把雪橇顺着河面赶,那样要缩短三俄里的路程。河岸堆满了雪。车夫错过了拐上大道的地段,这一来我们发觉走到一个陌生的地方了。风暴没有停,我看见远处有一点灯火在闪烁,于是吩咐往那儿赶。我们驶进了一个村子,木头教堂里有灯光。教堂大门开着,栅栏门外停了几辆雪橇,有人在教堂门前台阶上踱来踱去。‘到这边来!到这边来!
‘几个声音在叫唤。我嘱咐车夫赶过去。’得啦!
你在哪儿耽误了?
‘有人对我说,’新娘都晕过去了,神父不知道怎么办,我们正想回家去了。快下车!
‘“我默默地从雪橇里跳出来走进教堂,教堂里点着两三枝蜡烛。一位姑娘坐在昏暗的角落里的一条板凳上,另一个姑娘正在给她按太阳穴。‘谢天谢地!
‘后一个姑娘说,’您到底来了!
小姐的命差点让您给送了!
‘老神父走到我面前问:’您就要开始吗?
‘’您就开始吧!开始吧,神父!
‘我漫不经意地回答。“他们把小姐搀扶起来。我看她长得不赖……我犯了个错误,真是不可理解、不可饶恕的罪过呀!……我贴近她站在讲经台前面,神父匆匆忙忙,三个男子汉和一个贴身使女搀扶新娘,只顾照料她去了。我们举行婚礼了。’接吻吧!
‘他们对我们说。“妻子转过苍白的脸看我。我弯下腰正要吻她……她大叫起来:’哎呀!
不是他!
‘她颓然倒地,失去知觉。证婚人望着我,惊恐的眼睛瞪得大大的。我扭转身就走,出了教堂没有碰到任何阻拦,我跳上雪橇,大声说:’快走!‘““天呀!”玛利亚。加夫里洛夫娜惊叫起来,“您不知道,您那可怜的妻子怎么样了吗?”
“不知道,”布尔明回答,“我不知道我结婚的那村子叫什么名字,我也不曾记得是从哪个驿站出发的。那时我把我那犯罪的恶作剧根本没放在心上,出了教堂,我便在雪橇上睡着了,第二天早晨才醒过来,已经到了第三个驿站。我过去的跟班行军时也死了,因此我已经没有希望找到那个姑娘了,我对她残酷地开了个玩笑,现在,她对我进行残酷的报复。”
“天呀!天呀!”玛利亚。加夫里洛夫娜说,一把抓住他的手,“那就是您!您还认不出我吗?”
布尔明脸色发白……颓然跪倒在她的脚下……
棺材老板
我们不是每天看见一副副的棺材,这衰朽的宇宙的一缕缕的银发吗?
杰尔查文
棺材老板亚德里安。普拉霍洛夫把最后一批零星家什已经堆上了运送棺材用的马车,两匹瘦马出巴斯曼门进尼基塔门已经来回跑了第三趟了。——棺材老板搬家,全家要迁到尼基塔门那边去。他把旧让的大门关上,在门上钉了一块牌子,上书:“本店出盘,亦可出租。”他然后步行到新居去。当他走近那幢老早就起了心、终于用一笔可观的现款买了下来的黄色宅子的时候,老棺材匠惊慌地发觉,自己心里并不踏实。他跨进陌生的门槛,却见自己的新居里零乱不堪,便叹了一口气,不由怀念起旧居来了,他度过了十八个春秋,一切都布置得井井有条的旧宅。想到此,他便开口咒骂两个女儿和长工,数落他们手脚不麻利,并且立即动手来帮忙。马上就清检得有点眉目了。供圣像的神龛、桌子、沙发和床铺各归其位,放在后房规定的角落;厨房和客厅里摆满了棺材老板巧手精制的那种好东西:一口口灵柩,花样繁多,尺寸不一;此外,还有一排排柜子,内装寿衣,寿帽和火把。大门口挂一块招牌,画了一尊胖大的爱神在上头,手里倒拎一个火把,招牌上大书:“本店出售并包钉各式本色及上漆之棺木,亦可出租并翻修旧货。”两个女儿各自回到闺房。亚德里安将新住宅各处巡视一番,在窗前坐下,吩咐烧茶。博学的读者明白,莎士比亚与瓦尔特。司各特两位把掘墓人描绘成快活逗趣的家伙,为的是用强烈的对比以激发我们的想象。为尊重真理起见,在下不敢步入两位的后尘,因而不得不承认,我们这位棺材老板的性格跟他阴森的行当正好合拍。亚德里安。普拉霍洛夫平日老是忧心重重,心事满腹。唯有当他责骂女儿不干活偷看窗外行人的时候,或者,当他同那些惨遭不幸(有时也可以说是大幸)
的顾客讨价还价,企图把物价抬高的时候,他才打破往例的沉默。就这样,亚得里安坐在窗前,品尝他的第六杯清茶,依照惯例,陷进愁肠百结的疑虑之中去了。他想起了一个礼拜前退伍旅长出殡时仪仗刚到城门口便遇上滂沱大雨。结果,他租出去的孝服一件件都缩了水,帽子一顶顶变了形。他估计准得开销一大笔款子,因为他的各项殡仪用品早已没多少存货了。他肚子里早就指望从老朽的女商人特琉辛娜身上捞回一把,因为她要死不活快一年了。不过,特琉辛娜将要死在拉兹古里亚街,因此普拉霍洛夫担心,她的继承人会懒得派人走那么远的路程来寻他,尽管他们答应过他,但他们也可能就近找别的殡丧承包人洽谈生意。共济会式的三下敲门声打断了这些疑虑。“是谁?”棺材老板问。
门开了,一个人走进来,他是个日耳曼手艺人瞅他一眼就可以断定,他欣欣然有喜色,朝棺材老板走了过来。“亲爱的邻居请原谅!”他说的那种俄国话至今我们听起来还不可能不笑,“请原谅,我打扰了您……我想提早跟您结识。我是个鞋匠,名叫戈特里布。舒尔茨,就住在街对过。我的小房子正对着您的窗户。明天是我的结婚纪念日,我请您和您的闺女别嫌弃到我家吃顿午饭。”
接受了邀请。棺材老板请鞋匠坐下来喝杯茶。多亏戈特里布。舒尔茨性情开朗,他两人很快便亲热地交谈起来。“您生意发财?”亚得里安问。“嗯,好歹凑合!”舒尔茨回答,“我不会叫苦。我的货不比您的货;活人没鞋穿,将就着过,死人没棺材睡,就不行了。”
“这话在理!”亚德里安说,“真的,活人没钱买鞋,请别见怪,他可以打赤脚;可叫化子死了,讨也得讨一口棺材。”
谈话就这样磨蹭了一段时间。鞋匠起身告辞,再次发出邀请。第二天中午十二点,棺材老板带着两个女儿走出新居侧门到邻居家去了。这儿恕我不来描绘亚德里安的俄罗斯长袍,也不描绘他女儿阿库琳娜和达里亚的欧式装束了,恕我不套用现代小说家在此情况下惯用的手法。鞋匠狭小的住宅里宾客如云,大都是日耳曼手艺人,他们的家室和帮工,俄国衙役则有一名岗警,芬兰佬尤尔柯。此人虽然官职卑微,但却赢得了主人的特殊尊重。他忠于职守公正清廉,已经二十几年了,酷似波戈列里斯基的邮差。1812年大火烧掉了第一古都,他的黄色岗亭也被毁掉。不过,把敌人赶跑以后,在原地又修了一个用达里式白柱头支撑的灰色新岗亭,尤尔柯又在它周围来回巡逻,“肩扛板斧,身穿粗呢胸甲。”大部分居住尼基塔门四近的日耳曼人都熟知他,他们中有的人礼拜天还偶尔在尤尔柯家里过夜,直呆到礼拜一早上。棺材老板亚德里安此时立刻跟他攀上了,因为这个人早晚总用得着,并且,当客人入席时,他们两人便紧挨着就座。舒尔茨先生和太太以及他们的女儿,十七岁的萝特茜陪伴客人一道用餐,同时招待客人,动手给厨娘帮忙。啤酒不断地倒出来。尤尔柯有四个人的胃口,亚德里安也不亚于他。他的两个女儿学讲客气。用德语的谈话越来越热闹了。突然,主人请大家静一下,随手拔去蜡封的酒瓶塞,大声用俄国话说道:“为我的好路易莎的健康,干杯!”冒牌香槟酒溢起泡沫。主人温情脉脉地吻了一下他四十岁的老伴容光焕发的脸蛋,客人跟着一阵起哄,也为好路易莎的健康干杯了。“为列位贵客的健康干杯!”主人打开第二瓶酒,又举杯招呼。客人道谢,又干掉一杯。从此,一杯接一杯,不断地干杯,为一个个客人的健康干杯,为莫斯科和一打日耳曼城市的健康干杯,为手艺人的总行会和各行各业的分行会的健康干杯,为师父徒弟的健康干杯。亚德里安开怀畅饮,快活得忘却自己,竟至举杯祝酒时开了个小小的玩笑。接着,客人中的一个胖敦敦的糕点师傅举起酒杯大声嚷嚷:“为我们替他们干活的人,为我们的顾客的健康干杯!”这个提议跟所有的提议一样,也让大伙儿一致痛痛快快地接受了。客人纷纷起座,互相鞠躬,鞋匠对裁缝鞠躬,裁缝对鞋匠鞠躬,糕点师傅对他们两位鞠躬,大伙儿又对糕点师傅鞠躬,如此这般做了下去。尤尔柯眼见得大伙儿频频鞠躬不止,便转过脸对邻座大声吆喝:“怎么样?老爷子!为你的死人,也干一杯!”
大伙儿捧腹大笑。但棺材老板自认被侮辱了一番,便紧皱眉头。谁也没有留意他这一点,客人们继续灌酒,等到他们从餐桌边站起身来,晚祷钟声已经敲响了。很晚了客人才散,大都酒醉饭饱。钉书匠满脸通红,活脱脱是上等羊皮书的血红封面。他跟胖子糕点师傅两个人架住尤尔柯的胳膊,拖他去岗亭,正是“种瓜得瓜,种蒺藜得刺。”俄国谚语,分明不爽。棺材匠回到家,酒味熏人,怒气冲天。“这是怎么搞的?”他大声自言自语,“我这行当有哪一点不如人家?棺材匠莫不是刽子手的兄弟?这帮邪教徒!有啥好笑的?莫非棺材匠就是洗礼节演戏的小丑吗?我本想把他们都请到新宅子里来,办一顿丰盛的酒席款待他们。也罢!
不请拉倒!我倒真要把我的那些主顾们请一顿——信正教的死人。““怎么了,老爷子?”其时正给他解衣的女佣人说,“你胡说些什么?
快划十字!
居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