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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世流风-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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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一段时间,我是呆怔着无法动作的,抓着那个锦盒瑟瑟发抖。一只漂亮而修长的手轻轻拉开了马车的门:“华康,撞着人了吗?”话音未落,那人侧出半个身来,我明显听到了围观众人不约而同的抽气声。绣着金线的短靴,华贵的紫色外袍称着雪亮的长衫……这人是什么王公贵族不成?我一路往上打量,迎着阳光,那张脸竟俊美得不曾失色半分。天!金城武!这个名字霎时跃入脑海……并不是说这个紫袍青年长得像金城武,而是第一眼看到他,我无法形容他的样貌,只能觉得美。没有理由,但绝不肤浅,像古希腊的雕像,放在那里就能给人予美感,不必去追究它有什么深刻的内涵,实际上,也没有什么内涵……21世纪的张越绝对不是花痴,可在一千年前见到这种类型的美男,我还是忍不住看直了眼。但——也就仅仅是半分钟而已,因为美男的眼神并不友善。如果我没看错的话,仿佛还充满了鄙夷与憎恶,像是见着什么忍受不了的脏东西一样。从来没有人用这样的眼光看我……心底的叹慕变成了茫然,我得罪过他?还是纯粹因为壁垒分明的等级观念?莫名其妙被人如此嫌恶,再美的东西也无意留恋,我忍痛撑起身,规规矩矩地退闪至街边。

  感觉到所有的目光都聚在我身上,空气里流淌着怪异的暗流,抬眼四处张望,难道我的表现还不够卑喏?砰!朱红色的雕花车门猛地关上,巨大的声响明明昭示着主人的怒气。

  “华康!还愣着干什么,陈老板在松鹤居等急了!”

  驾车的中年男子回过神来:“是!少爷。”

  跟着,马鞭扬起,那辆华贵的马车亦迅速消失在众人视线里。没事……我拍拍裙上的尘土,继续想着快些回去找紫燕商量。怎么还是那么安静?狐疑的目光掠过每一张脸,各人表情俱不相同,怜悯,戏谑,嘲讽……但有一点可以确定,他们都在关注着我的举动。被我这么看回去,多数人觉得不好意思,讪讪地侧过脸去。不知是谁最先起了声哄,人群便像是得了解禁令似的,一下就散开。

  “绝对没认错,我见过沈家以前的少夫人……”

  “是啊?本来以为有好戏看的。”

  我心中一颤,莫非……?那玉镯……我提起手中的锦盒,心念一动,立刻上前拦住了那两个窃窃私语的妇人:“方才马车上的人是不是沈擎风?”

  她们肯定以为我是疯子,愣看着我说不出话来。

  “是不是啊?”我急了,如果是,现在马上就追过去。记得他说松鹤居,我知道那间酒楼,是全扬州最贵的一家。夜长梦多,早点解决这件事情最好,省得沈家那些野心勃勃的小妾们盯着水盈不放。沈擎风若要发难,无论是迟是早,都避不过去。

  总算等来一个肯定的点头,我吸口气,转身行往松鹤居的方向。张越……你必须为水盈打一场仗。不期然想起沈擎风的眼神,心里的感觉怪怪的,不舒服。他凭什么那样看我,凭什么……就算不爱水盈,都已经休弃出门了,还想怎样?怪不得小悠总说长得帅的男人通常性格不好,因为被女人宠坏了。这个姓沈的也实在太小心眼,怕是还记恨着往日之事。据说他只比水盈大了两岁,那就是二十一……再嚣张还不是小鬼一个!要摆平他应该不至于很难吧?希望如此……

  松鹤居不愧为扬州最贵的酒楼。难得的是贵而不俗气,连招牌都是用小篆写的。鉴于微薄的古文字知识,最后我还是进门问了柜台边的伙计才确定自己没找错地方。

  “请问沈家大少爷是在里面吗?”我急于询问,并未发觉一个女子这样当众找寻男人的行踪会引来旁人侧目。

  那伙计尚未答话,这会儿从楼上下来两个人,似是余兴未尽,仍在谈话。

  “魏兄此番金榜题名,又得娇妻……楚某……”声音不大,我也只能听到一些片断。突然,说话之人惊奇地叹了一句:“水姑娘?”

  真的是他!我僵直着背脊回过头去,努力扯出合宜的微笑,有礼地福了福身子:“楚公子。”

  他更是快步走下楼来,态度亲切而温和:“姑娘不必多礼。你拿到玉镯了?还满意么?”

  我点点头,心想我满意有什么用,要沈擎风那个大少爷也满意才行。他低眉瞄见了我手上的锦盒:“姑娘今日为何到了松鹤居?有需要楚某帮忙的地方吗?”

  猜不到他心里在想什么,我寻思着这人是不是管太多了。只是跟他见了一面而已,搞得我们好像多熟似的。看来方允谦那个性……真不能怪他,投了n次胎仍是如此。弄不好就是广结善缘的交际草,留下每一条可能的后路,圆滑到了极至。偏偏圆滑二字在现代是书面上的贬义词,现实中的褒义词……张越无法抵抗方允谦的魅力,水盈却决不能爱上楚浩然,那意味着再一次的心碎。可是,如今的张越和水盈能够截然分开吗,我到底是张越还是水盈?

  “我是来找沈家少爷的。”轻轻扬了下手上的锦盒,我说得非常干脆。这样……你还能帮忙么?这话惊得那两人都震住了,楚浩然更是毫无顾忌地直视我的眼睛,几乎无所遁形……我觉得自己的心就快跳出来了,不要这样看我,是怀疑也好,是失望也罢,但是,请不要那么认真。

  楚浩然很快便重新舒展了眉宇,朝我身后的伙计吩咐道:“既是如此,你就帮水姑娘上楼通知沈少爷一声吧。”

  很明显,楚浩然是松鹤居的贵客,那个伙计点了头,很快便从我身边窜过,上楼给沈擎风传话去了。

  “谢谢,每次都要麻烦您……”

  “不必客气,楚某做的都是举手之劳。只是……楚某有些好奇,想请问姑娘一个问题。在玉碎和瓦全之间,你会如何选择?”

  “你说什么,我听不懂。”我知道自己此刻定是笑得很难看。他问得那么直白,是人都能听出我在装傻。

  恰好这时,楚浩然身边的青衣男子出了声:“楚兄,这位……”楚浩然正欲介绍,我马上截住他的话:“小女子乃是无名之辈,贱名何足公子挂齿?”移眼望向那人,瞧见他一脸的惨白,额际甚至仿佛渗了层微薄的凉汗。现在的天气……不至于中暑吧?楚浩然也发现了他的异样,关切地问道:“魏兄,你这是……”

  姓魏的轻轻拂开楚浩然的手:“突然有些不适,可能方才贪杯了。”

  信他才有鬼!他们身上酒气很淡,肯定是喝得极有节制。况且,哪有喝多了的人脸不红气不喘的,还站得老稳?看他身形瘦削,脸色青白,若说是得了虚寒之症我还相信。

  “楚公子,您这位朋友怕不是喝多了那么简单,水盈对医术只是略懂一二,劝公子找位大夫仔细看看比较谨慎。”

  “不……不用了,谢谢姑娘好心。”那人很快转身向楚浩然告辞,几乎是仓惶奔出了松鹤居,完全不顾楚浩然焦急的呼喊。

  我没心思追究此人,因为那个伙计已经下楼来了,告诉我沈擎风正与陈老板谈着事情,要我先去另一个房间等候。居然这么顺利?我以为要死皮赖脸等在大门口才能逮着他呢,他还肯见我……经过楚浩然身边的时候,冷不防空着的左手被牢牢握住,我险些惊叫出声!还好我们都挤在楼梯口,挨得很近,加上宽大的衣袖遮住了交握的双手……旁人并未发觉。

  “你还没有回答我刚才的问题。”我急得要死,可楚浩然的声音却能依旧维持一贯的温和平静。他想要得到什么样的答案?既然已经怀疑了……就让他以为水盈是个庸俗的女人吧。他的眷顾,前世今生我都受不起。

  “我是为续玉才上浩然楼的,你以为答案会是什么。”温暖骤失,他怅然放手。在踏上第一个台阶的时候,我听到一句低语:“我后悔了。”

  “是吗?可我依然对你充满感激,楚公子……”淡然如玉的浩然楼主人,对每一件作品都要求吹毛求疵的完美,然后精心为它们挑选有缘之人。对水盈的破例将会成为他不愿承认的记录……

  撇了楚浩然上楼,我的情绪变得低落,无论我如何提醒自己待会儿要面对的沈擎风是水盈毕生之大敌。原先还想着狠狠涮他一顿的,唉……本来便没那智慧了,如今更是没有心情,只求他能放过我。

  “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沈某今日总算有幸见到了。”我并没有听到门开的声音,沈擎风是从里间走出来的。看来他早就等在房里了,这么奸诈的隐瞒,就只为看我不设防的模样吗?此刻,这家伙说着赞叹的话,语气却是刻薄得要死。

  “沈少爷,看够了?终于舍得露面了?放心吧,我今日只是来还你一样东西。”我打开桌上的锦盒,“这是沈家主母的信物,水盈已非沈家人,再无道理留在身边。”见他拿起了玉镯,我不禁紧张起来,弄坏人家的东西毕竟理亏。

  “哼!看来什么都没有改变。”他不怒反笑,笑得邪肆而别有深意,我看不懂的深意……

  “我敢把东西拿来就预想过结果。玉镯是我无意中摔断的,事后,我已经想尽办法弥补了。希望沈少爷大人大量,莫再追究。你知道的……再追究亦是枉然,水家根本赔不起。”我深深吸了口气,这是需要力量的习惯性动作,“你不是很嫌弃我吗?继续纠缠下去恐怕也委屈了沈少爷,就让一切到此为止吧。以后,我们再无干系,可以安静地过各自的生活。”

  “你的计划听起来非常美好。如果,我不答应呢?”

  “你不答应,情况也是如此,我说了我赔不起……”浩然楼那笔小账已经让我如此吃紧了,沈擎风是扬州首富,胃口肯定比楚浩然大多了,我伺候不来。

  “魏柏青赔得起啊,你为何不去找他?记住了,这个白玉手镯的价钱,起码得要一万两。念在我们三年夫妻,给你打个半折。”他重重阖上锦盒,目光寒如冰刀。

  半折?五千两?直接让我死了算了!可看沈擎风那副狠劲,我死了他定也不会放过爹爹。还有,魏柏青到底是谁,我根本不认识,如何找他借钱?想起我为那个玉镯费了那么多心思,想起水盈为了这个任性的富家少爷赔上三年青春,落个弃妇的下场,最后还不知魂归何处……指甲狠狠抠着桌沿,我不能像对付刘媒婆那样对着他发火,惹恼了他,事情闹到官府,我更是难以全身而退。这个年代没有婚姻法,只有夫为妻纲。没有人会听我讲妇女权利,只有“不孝有三,无后为大”。

  “为何要这样苦苦相逼……五千两对沈家来说不过是九牛一毛。难道、难道浩然楼主人亲手修补的都不行吗?”楚浩然的手艺不是很值钱吗?

  他起身,迫近我的脸,深刻如刀削般的五官也许足以令任何一位怀春少女心动,却只让我心寒:“就因为是楚浩然续接的,所以……你必须赔!五千两,一个铜子都不能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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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中秋之夜


 又欠债了!沈擎风加上楚浩然,一共是5009两白银。楚浩然那份,我欠得心甘情愿,只要勤劳一些,总能还清的。可沈擎风的五千两……我强烈怀疑他是故意找茬。且不说那玉镯的价钱高得离谱,我总感觉他似有醉翁之意,重点不在玉镯,也不在五千两白银,那么是在……

  “魏柏青赔得起啊,你为何不去找他……”

  “就因为是楚浩然续接的,所以你必须赔……”

  脑中毫无预警地回响起这两句话,却仍是想不出个所以然来。痛苦地用额头磕了下桌子,首饰盒无意间被粗鲁地扫落在地上。“啪”的一声,竟然裂开了。是否便宜的东西就必然脆弱,就像没有钱,我的自尊也必须脆弱。去求楚浩然吗?他现在已经够看不起我了……如此的矛盾扭捏,不得不承认,他对我来说,仍然是特别的。张越爱着方允谦,重生后的水盈同样可以对楚浩然一见倾心。但是,方允谦拒绝了21世纪的张越,只犹豫半个小时,仍是拒绝了无论从哪个方面打量都足以与他匹配的女子。现在,我是一个没人要的弃妇,浩然楼的主人更不可能接受我……

  无奈捡起散落的几件首饰,正待放回匣中,盒底露出的一角葱绿却一下吸住了游离的目光。咦?还有夹层?我抽出来一看,只是普通的女用绢帕而已。布料的质量还不错,比我身上穿的衣服要好。最特别之处应该是帕上题的字吧: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端正的楷体,笔触雄劲,棱角分明,不像是出自女子之手。落款为草书,我只能依稀辨认出是“青”字。青?魏柏青?这是《古诗十九首》里很出名的一句诗,既镶嵌了水盈的名字,亦表示咫尺天涯,相思无望的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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