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匣心记-第7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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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说得欢畅,陡起一声重重的冷笑。萃意在一壁拿指尖捏着那翡翠戒,轻蔑地晃一晃,“说起来,王府里除了王爷和几位妃子娘娘,也就算是咱们了,上下见了都得称一声‘姑娘’,连那些个姬人小主也是不能比的,合着你们的眼皮子就这样浅?一个戒指就买得动你们替那婊子大吹大拍?哼,既这样,刚才在厅上就该说了出来,眼下人家又不在,说了也听不见,岂不白费这一番肉麻?”

诸人当中要数萃意的出身最好,也最为得宠,除了幼烟与她相好,还能说得上几句外,其余几人都不敢当面得罪她。只是这话实在太难听,那四人听不过,全黑了脸不吭气。紫薇年纪小,却是极有机变的,骨碌着眼珠子笑一笑,“萃意姐姐,我们原是小家女儿,哪像你,父亲本就是当官的,不把这些看在眼里。只是我想着,成色这样好的戒指,又是一式一样的六个,段娘娘就是再有积蓄,怕一时也拿不出,多半是王爷赏给她的。咱们就算是领了王爷的赏,高兴高兴又有什么不对呢?我瞧姐姐头上这金簪子也是去年王爷单赏给你吧,只这都大半年了,来来去去还是老戴着,也怪寒碜的,今儿借段娘娘的光又多了个戒指,也能天天戴着念着王爷的恩,姐姐本该高兴才是,怎么反倒动起气来?”

这话连消带打、绵里藏针,气得萃意美目倒竖,抬手照着紫薇的脸就撂过去,“好你个下贱东西,你不过是孙秀达拿几两银子从人伢子那儿买来的,难道我堂堂的官家小姐倒赶不上你,要你来阴阳怪气地教训我?你两眼可别让米汤糊住,放亮一点儿!以后再敢顶撞我一言半语,看我不把你下半截打下来!”

紫薇的地位虽不及萃意,也是娇贵惯了的,几时挨过嘴巴子?即时颜面血胀,跺着脚大哭起来,“你是官家小姐,我是人伢子买来的,横竖也不过‘促织癞蛤蟆——都是一锹土上人’!你今儿又不是爷的小老婆,就是爷的小老婆,也还轮不上你来打骂我!”

萃意更是暴跳如雷,“什么大老婆小老婆,府里的顺容婉三妃也不过就是小老婆,你说话仔细些!”

“我可没说过三位娘娘主子是小老婆,是你说的!别个儿都是爷的小老婆,只有你萃意是大老婆,也不知是爷几时纳彩问名迎回来的!”

“你个小母狗,你再说一句试试?”

紫薇见萃意又扬起了手,倒直把脸伸到她手边去,“你打你打!索性拉了我去段娘娘跟前逞脸子,在这儿黑咕隆咚地撒风算什么本事?”

晓镜、月魄和红蕖早已从后头拽住了紫薇,死劝活劝着走了开去。独留下幼烟,带着一脸的恨铁不成钢瞪住了萃意,“你要我说你多少回?总这么掐尖要强的,和其他人也就罢了,紫薇她们小,又是自己人,你何苦和她们咬群?今日已不比在王府里,我瞧段娘娘早盯上你了,你少任性,别最后闹到王爷跟前大家难看。”

萃意昂首冷笑,“我还盼着闹到王爷跟前呢,谁怕谁!”她手一扬就把戒指远远地摔开,几声脆响后那翠色就丢失在夜色中,无迹可寻。

再有大半个月便是廿四小年,街头巷尾都是办年货的、扫窗囱的、宰猪羊的、贴门神的、油桃符的……如园中也人人忙着剪窗花、挂红灯,青田还自个动手绞了许多红结一一结起在屋中的水仙花株上,处处是扑面而来的喜气。

但当齐奢进门看到这些时脸色却很不好,青田问,他只推说累了,对着她和颜一笑,“你吃了没有?没吃就陪我吃点儿。”

“我吃过了,不过难得你有胃口,再陪你吃些。”青田亲手替他褪了身上的银针海龙裘,一根根纤毛水滑油亮。

齐奢的夜宵素来简单,只五六样精细菜点。他遣开侍女,与青田安闲对坐,有一口没一口地吃着,“今儿做什么了?”

青田端了盅鹌鹑羹,笑靥微开,“写了三张字,练了两首曲子,吃了半坛杏脯,还有想了一天——”她轻轻地点出一指,指在他鼻前。

齐奢笑一笑,往她碗内搛一块酱瓜。

青田把手放来他的颊边擦两下,手指上的双色碧玺甲套如几道雨后轻虹,“瞧你,这样辛苦,笑都有气无力。嗳,我今儿学了个笑话,讲给你听?”

待他又语默一笑,她便清清爽爽地开口道:“说是一个村子里有一家大户,富甲一方,大户只一个独生儿子,生的是丰神迥别、文才武功,到了娶亲的年纪,媒婆几乎要踏破门槛。说来也怪,这公子放着那些家世才貌样样出众的千金小姐不要,偏挑中了家里厨房的一个烧火丫头。这丫头就是村里头贫家的女儿,姿色也平平,并无过人之处,可公子就是一心认定了她,下了极厚的聘,非要讨来做媳妇。大户没奈何,也只能随了儿子。新婚之夜这天,洞房之后,新人夫妇睡去,睡到半夜新娘突然惊醒。公子问她为何,新娘说做了个怪梦,梦见一条生疮的癞皮狗饿得朝她呜呜叫,她心生怜悯,就丢了它一个馒头,谁知那狗就跟上了她,走到哪儿跟到哪儿,最后居然跟进了新房里,还要和她一起上床。她一吓,就醒了。听到这里,公子叹了一口气说:‘我打小就做一个梦,梦见自己上辈子是一条癞皮狗,饿得快死了,结果有个女人给了我一只馒头。那天我偶然里瞥见你,一眼就认了出来,你就是我梦中之人。’”

听到后一半,齐奢已仰首大笑不止,“如此说来,你这梦中人,上辈子也必定给过我这癞皮狗好大一只馒头。”

“岂止,”青田眯细了两眼带笑斜睐,“依着爷这样待我,指不定是两个大包子,还是羊肉馅的。”

齐奢知青田是有意逗他开怀,欢悦地笑着,也抬手在她脸上拍一拍,“坏东西。”

一时饭毕,二人移坐于天泉舍。齐奢伏案批阅公折,青田陪伴一侧,新烹着一瓢古井水。水渐渐地腾起了泡沫,有微微的沸声。此时,不妨齐奢突然置笔道:“明儿我就不回来了,过年这一段都会待在王府,大概得到十五。”

青田愣了一愣,垂下眼,见水已涌泉连珠、嗤嗤冒烟。她在迷蒙的烟水里抬起眼,向他展颜微笑,“应该的,你这几个月都耽搁在这里,阖家团圆之日原当回去的。”

齐奢有一阵没说话,而后他把两手握住了大椅的扶手反反复复地摩挲着,不知凝视着哪里说:“这才是家。”

青田不曾答言,她将滚好的水注入杯中,尖着嘴吹开了澶然的茶香,含笑捧予他。

香气未在齐奢的手间散尽,鎏金飞花的熏笼边,青田就已捂住了小腹,面色煞白。他忙叫人去取和胃丸,一壁把她温在怀里,焦色盈眉,“好一时不见你犯了,怎么好好的又疼起来?”

她强自笑一笑:“怪我自个贪嘴,今儿吃杏脯吃多了,才又陪你吃了些东西,想是一时积住了,不打紧,吃一丸药就好。”

到这一天睡时,青田已然止痛,两人也依然在被中亲密地相拥。但毫无情由地,谁也不再有亲热的欲望。

睡到夜半,齐奢被一阵细碎的哭声惊醒。他哑着声唤青田,唤了好几声才明白她是魇在梦中。连在她背上拍几拍,拍醒来,她仍旧是咿呀幽泣。他问了又问,急出一后背的汗,“真是急惊风撞上你这慢郎中,到底怎么了哭成这样,你给句话成不成?”

青田声哽气堵,两手紧紧地拽着他寝衣的两胁,“我、我才梦见又被你送回了槐花胡同,妈妈逼着我接客,说你别等了,三爷不要你了。那梦好长、好真……”

亦不知有没有听清她含混的泪音,齐奢只沉涩一叹:“你瞧你,我一说要走,你就又是胃痛、又是噩梦,叫我怎么放心?”

怀间有索索的衣响,她拉起他袖裾蒙住了自己的脸,“又不是做生意的时候留客,万般矫情。与你走不走不相干的,不过是白天和照花说起了以前的事儿,夜有所梦也是有的。”

第123章 醉太平(13)

她拱了拱,低头抵在他心口。齐奢觉得她像把匕首。

第二夜他便没有回来,之后除了叫周敦送过几回香珠手串、贡缎衣料……也再未踏入过如园。青田与齐奢本是夜夜苦短、一刻千金,冷不丁拆开,一个人拥衾对影,愈免不得把照花留在身边,夜间或对弈说笑,或调琴鼓瑟。即便这样,每当躺回到那足有一所房间宽大的床上,她总是会双目大张,有一些幽深的静思像是对面猫儿的眼,盯住她,发出莹莹的绿光。

至年三十这一夜,齐奢又派周敦送来了打赏下人的金叶子金锞子、酒席所用的茶点果品,还带了一席话,絮絮叮嘱她务必要好好过节。青田笑收了恩赏和关切,送走周敦,就在近香堂暖阁的大炕上开了一桌酒,令照花、幼烟、萃意、晓镜、月魄、红蕖、紫薇几个大丫鬟也卸去正装上炕陪席,又叫开了园中酒窖珍酿的金华酒,一一斟满,“此酒有绍兴酒之清而无其涩,有女贞酒之甜而无其俗,我是极爱的,大家尝尝看。”

几杯酒下肚,众女便不拘主仆之分,取了象牙签子玩起了占花名,玩过一轮,竟干脆揎拳掳袖地搳起拳来。琼筵坐花,羽觞醉月,哀丝豪竹,添酒回灯,倒也十分有年节的喜意。就连萃意也不比寻常的冷傲,和左右谈谈笑笑的,一手举杯欹在月魄的肩头,胸口的一挂银锁脆声轻振。

“瞧啊,叫她声‘娘娘’又怎么样?哪位正经‘娘娘’过年连男人的面儿都见不着,要和丫鬟们同席辞岁?只是苦了我们,往年在王府里的除夕之夜那是何等排场热闹,现今跟着个见不得人的,也得窝在这不见天日的地方过寒年。”

她声音不算大,其他人又正捉对拇战,吵吵闹闹的,但毕竟全围在一张大桌上,一言一行都在人眼皮子底下。月魄不敢接口,斜目窥过去,却见那头的青田似乎并未听见,只顾着和幼烟贴耳说什么。月魄松了口气,一把夺下了萃意的酒杯,“你就少喝两口、少说两句吧。”

其时,一个小丫头转进来,立在炕下禀道:“娘娘,外头说屏架设吊都已安好了,请娘娘出去看放烟火呢。”

一支丹砂挂珠钗垂在额前晃两晃,青田绽齿微笑,“走吧,咱们都出去瞧放花炮去,也散散酒。”

于是一切的杂音都被“哔啵”之声所掩盖,光色迷幻的烟花下,一张张花样的颜容随之短暂地一亮,便堕入了黑暗。

10。

早起是大年初一,段二姐率蝶仙、对霞、凤琴登门拜年,暮云也一身富户主母的装扮携了节礼前来。青田就在近香堂的小客厅留众人吃午饭,又传了伶人和乐工在湖心的映音亭唱奏昆曲。美酒美食伴着玉箫玉音,使人心醉神驰。

午时后酒散,青田执手把几人送到二门外,这头便与照花缓缓地散步而回。经过西路的花园,园内梅花正盛,青田便在花歧深处的一座秋千架上坐了,细品花时。

照花立在她身畔,无言地望了一望梅林,举起手往嘴边一呵,“娘娘……”

青田神色出尘,“有话就说。”

照花迟疑了一下,“娘娘,我瞧这如园上下都对娘娘尊敬得紧,就是原先侍候王爷的那几个大丫鬟也是服服帖帖的,只有那个萃意,对娘娘总是很不恭敬的样子。我是娘娘自己带来的人,娘娘也一再不许我自称‘奴婢’,可那萃意就算被王爷收用过,也不过还是个婢子的身份,却自以为高人一头,从不像幼烟她们那样谦言敬语。甚至还有好几次,我看见王爷才一转脸,她就敢对着娘娘翻白眼。昨儿个年夜饭,她当着一桌子人唧唧咕咕说了好些话,我没太听得真,可准不是好话。”

“你也看出来了。”林边影影绰绰地走近了一只孔雀,青田遥遥地眺着它,伸手拢一拢身上的翠云裘,裘衣是一般的铺张娇艳,生满了华丽的复眼,“进园之前我就告诫过自己,我出身低贱,不免对别人的一言一行都格外敏感些,最要忌那多疑的毛病。可这几个月看来,竟不是我多疑。”

“猜也猜得出,她不过是瞧不起娘娘的出身罢了。哼,娘娘才艺超群,样貌秉性也照样胜过她一百倍,她那样儿怕连自个的名字都写不出呢,倒有底气瞧不起别人?”

青田把下颌稍稍地一扬,从口内吐出了一团白雾,“再看看吧。”

冷风带着梅香拂过了玉栏朱楯上的日光,如一只素手拂灭了明烛,倏忽已是安寝时分。

宜两轩内,红蕖手捧一只大盆,凌波微步而来。那盆是拿银铆钉连缀而成的几张大银片所制,中为木胎,斗极深,盆内盛着热水,散发出一股浓郁的香味来。红蕖将盆放在青田的脚下,青田坐在只绣墩上,只穿着贴身袄裤,搭着件宁绸长背心,手捧着一册花鸟画的手本入神看着。照花在背后拿着把阔齿牙梳替她梳发,一壁往盆中望过来,“我一直当这是香花蒸出来的水,可今儿竟越看越不像,也闻不出这是什么香,好生奇怪。”

红蕖在盆边的一只小矮杌上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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