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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连最后一眼都不曾再望他一望,就回转了身去,纤丽的身影不沾一尘。
“段青田——”
有人在唤她,青田于是定住脚,自她身后传来的声音是一个临终之人才会有的声音,嘶哑、绝望,夹杂着吁吁的挣气声,“你不准走,听见没有?我不准你走——”
青田回过头,她和他之间仅隔着数步,隔着一道浊浪滔天的怒江。她向他笑了,“王爷,唯一能让我留下的,就是您腰间的蒙古刀。”
齐奢往后跌了小半步,一手拄定了身后的寿山石桌面,他用另一手捂住心口,嘴角狰狞,呼吸浊重,“你、你给我站住!段青田,你给我,你敢——”狂乱的视野中,他看见门被打开,那女人头也不回地往门外纷飞的雪中去了,似一只展翅的白鹄。
青田决绝地向前走着,仿佛是整整的一生都被留在了身后,她的爱、恨,她鲜红乱跳的一颗心全都在身后了。然而这也就是为什么,她会觉得如此轻快。
一只脚已迈过了门槛,这时,她听到了一种异样的动静。仿佛是屋里的一切都一件接一件地响起来,唯独那个人不再有任何声响。
她迟疑了一瞬,再一次回目而顾。
那张石桌上的茶盘、桌后条案上的花瓶、香炉、座钟……全被扫落一地,紫檀雕椅也半翻在一边。齐奢硕大的身躯重重地向后倒过去,躺在了地板上,折戟沉沙。
青田愣住了,倒抽了一口气,“王爷?”微凉的雪刺入她喉头,整个人都开始发凉。她将已踏出门的那只脚收回,往里探了一步。“王爷?”她又叫了他一声,然后就向他奔过来。
在乌黑髭须的衬托下,齐奢的脸容惨白得就像刚从雪地里被刨出来,牙关紧咬,双目紧闭,一手还横在胸口上,五指的指端是阴阴的青色。青田去推他,使劲地想要将他唤醒,“三爷?三爷?——奢!”可他只是横躺在这里,没有半点儿反应,活像个死人。
被她留在身后的心现在回来了,狠狠地直向她撞过来,青田觉得胸口像是被自个的心脏撞出个血窟窿。她跪在那儿,用两手一起死死拽住了齐奢的手,哭喊了起来:“太医!来人!太医!!”
10。
太医先到了,不多久,周敦也到了,十月的冬雪里赶得汗流浃背。一进卧房,就瞧见段娘娘容色凄凉地守在床边,床里头王爷阖目僵卧,额前、喉底插着些细针,一位太医正跪在下头捻转提插,另一位则在地平上跪着凝神切脉,右手三指有些微微的抖动。两个人周敦都认得,针灸的是太医院左院判,姓方,诊脉的是院使,姓刘。屋里头静得似一座古墓,太监、侍婢统统瑟缩在屋角,忐忑不安。
良久,才见方太医收起了针包,刘太医徐徐撤回了右手。
周敦马上前进了两大步,青田也一下绷直脊背,“如何?”
两位太医低低交换了几句意见后,刘太医膝行上前来,吞落了一口唾沫,“王爷的病由于思虑伤心,气血亏虚,复感外邪,内犯于心,心气痹阻,脉道不通所致,由来已非一日——”
床头立着张描金矮几,青田提手往几上一拍,满面怒容地立起了身来,“王爷的身子一直是你们两个人照看着,既然由来已非一日,为什么不早加疗治?”
刘太医立即伏低了身体,蜷缩成一团,“娘娘有所不知,春末之际,王爷已见心脾亏虚、功用失调,卑职亦曾拟方调治,王爷却只一味力疾从公,不肯用药,后来以至日常请脉亦不准许。卑职深感忧虑,屡次进言陈明厉害,怎奈王爷拒不召见,至今已有半年之久,卑职未得瞻视王爷金面。周公公了解内情!”
第248章 剔银灯(15)
“没错,”周敦灵活的一对眼睛顿生黯然,一丝一丝地红起来,自言自语似的,“四月里的时候,刘太医就说王爷有隐疾,药都煎好了送上来,王爷却给倒了,又嫌太医院成天到晚小题大做,连请平安脉都免了。奴才也劝过好几回,全被骂回来,却只看王爷每日里角抵弓马一如平常,精神头也算好,奴才就想着王爷的身体向来比常人健壮,十年来连一次伤风都没有过,就算有些小毛病,怕自己也就好了,或者这病当真犯起来一回,王爷亲身试得了厉害,也就肯吃药了。谁料……”他直盯着床里的人,又极力将眉头一挑转过了脸来,整张脸扯得紧绷绷的,仿佛随时会破碎一地,“两位只管实说,不必忌讳。”
刘太医和方太医一起除去了官帽,连连磕起头来。
青田在一边攥紧了两拳,护甲直嵌入皮肤中,“说吧。”
还是刘太医将花白的修髯理了一理,稍微直起腰来,“脏痹日久不愈,寒凝气滞,血瘀痰阻,痹竭胸阳,阻滞心脉。当务之急则在扶正固本,滋阴益肾,气血双补,阳阴并调。只是王爷元阳不足,心肾不交,本源已亏,大是险象,滥补则恐阳亢,凉攻又怕伤气。卑职老朽,实无把握,不妨降谕征医,或请臣工举贤,再与太医院一同详加察看,这样更加稳妥。”
青田和周敦对看了一眼,心已凉了半截,咬了一回牙道:“王爷既是急症,哪来的时间征医举贤?况且两位都是太医院几十年的耄旧、杏林圣手,尚称不能,外头随随便便的大夫叫人如何敢用?你这样说,无非好给自己留下卸责的余地。你们放心,尽管放开手来治,不要顾虑别的,等王爷大安了,自会重重地恩赏你们。”
刘太医也和方太医互换了一个眼色,低首伏俯,“娘娘言已至此,卑职不敢推脱,必定尽心一试。王爷的病,证属重险,若能熬过七天不见逆证,方无大碍。”
“若是有逆证呢?”
“这——,卑职就不敢再往下说了。”
“恕你无罪。”
仿似挣尽了全身气力,刘太医才吐出颤颤悠悠的一句:“实实虚虚,恐有猝变。”
太医陈述贵人的病情历来都有所保留,此时竟如此直白地说出来,可见是病入膏肓。满屋子人都大失颜色,青田只觉猛一阵气涌心促,重新跌坐回椅上,大恸无语。
却是周敦显得异常地冷静,他弯腰对住了两名太医,脸上是一种兵逢绝路的破釜沉舟,“这七天无论如何也不能见逆证,从现在起,二位日夜在这里值宿,片刻不能放松,随时听传请脉,眼前先斟酌着合定出一张方子来。莺枝,你领两位大人去前头,叫厨房开一桌饭来,一边吃饭一边商议。其他人也都下去,封锁整个就花居,王爷发病之事不许走漏出一个字。”
窗外的雪势猛烈起来,已成了雹子,噼噼啪啪击打着檐窗。青田的眼神只定在齐奢身上,他就那样躺着,不言不动,庞然而支离,如被孟姜女哭倒的长城。她茫茫然地伸出手去,仿佛是想把这遍地的断壁残垣一一地重新砌累,还以昔日的气象雄浑。手还在半空,被谁接住了。周敦扶住她,半跪去地下,定目凛凛地瞧上来,“娘娘,国不可一日无主,王爷卧病的消息一旦传出,必然朝局动荡、银价波动,回头等王爷苏醒,若再为国事烦心,而不能摒绝忧烦、静心颐养,于病势又是大为不利。娘娘看呢?”
青田只游目瞟了周敦一瞟,“一切拜托公公安排。”目光就又回到了齐奢身上,再无转移。
夜入三更时,就有两个人分别被从热被窝里拽了起来——“摄政王爷有急事召见,叫大人即刻去北府退轩。”门子这般传话道。于是内阁首辅祝一庆与吏部尚书孟仲先便睡眼朦胧、顶风冒雪地赶往什刹海来,不敢有一丝异议。莫说王爷有急事召见,就是召他们去作画绣花,也没有任何人会有任何异议的。
两位重臣到了退轩,睡意已全消,却不见摄政王,只看太监周敦衣冠整肃地等在书房之内,搓着手招呼了一句:“二位大人好。”作出请安的样子来。
孟仲先连忙上前摁住了,拍了拍周敦的手,“公公可别多礼。不知王爷突然急召,有何要情?”
“唉。”周敦摇首叹息,愁绪见于面上,“孟大人、祝大人,事情很糟糕,段娘娘病危。”
“什么?”这是祝、孟二人再想不到的,莫不吃惊。定了定神,接着听周敦下头的话——
“是急病,上半夜突然发作,王爷闻讯马上就赶来了,太医说病势危重,能不能够见起色就是这几天的事。二位都知道,多年来王爷对段娘娘可谓是宠萃一身,就是头先略冷落了些,到底旧情仍在,不免多加垂怜。这几天,王爷说要寸步不离地陪着娘娘,国事是暂无心理会了,一切政务就交予二位,非遇有至危至急的大事,不用再当面请示,请二位协商着全权处置。那么,这些天就辛苦二位大人了。”
生死难舍自乃人之常情,祝一庆和孟仲先没有起一点疑心,皆郑重应承:“遵王爷的谕,卑职必刻刻用心。”“请王爷不必太过忧心,娘娘吉人神佑,必能安然无事。”
周敦这头消除了前朝的隐忧,又向就花居里里外外诸人三令五申,对外面只准说太医留守是给段娘娘医病。一番安排完毕,才又进得卧房来。
只见外头套间的炕上,莺枝和琴盟一起蜷身睡着,段娘娘一人守在里头的病榻旁。听到他进房,向这边望过来,“公公回来了。”
周敦也走去床边探头瞧了瞧,目光转回到青田的面上,长叹了一声,“娘娘歇着去吧,奴才看着王爷。”
青田鬓发蓬乱,散散地垂在两颊,阴影中的脸容更显得瘦怯,“公公忙了一整夜了,你去睡吧,这里有我。”
“坐更之事哪能劳动娘娘?娘娘快去歇着,有事儿奴才叫您就是。”周敦说着就来动手搀扶。怎知青田一把挡开了他的手,霎时间容色已变,一颗接一颗的泪珠涔涔滚落。
“公公,王爷这副样子全是我害的!他生日当天,我竟咒他横死,方才也是我,是我故意对他说了好些个刻毒无比的话,他是被我给气倒的。我不知道他身子不好,我真的不知道……”青田拿手蒙住了脸,自十指的缝隙间不断地迸出声声撕心裂肺的呜咽。
但只短短的片刻后她就收住了饮泣,把两颊的余泪一蹭,深吸了一口气,“这几天我来伺候王爷,王爷若好了,是大家的造化,若不好,我也是不能活了。”语气中的平静淡定像是在诉说一件再家常不过的琐事。随后她就拧回身,继续枯守在这一张寂寂的床边。
周敦无语地望一望,就退去到床脚,盘腿坐下,把头斜靠住床帮。耳朵里听见了罡风四起,从窗外,一直吹进人心里。
11。
接下来几日,两位太医尽展平生所学,开方调治。齐奢却只是昏昏沉沉,偶然睁开眼,目光从眼前的人与物上不着力地滑过,又闭起;那样子就像是个困倦已极之人,除了睡眠,深不见底的睡眠之外,什么都不需要。
而青田则正好相反,仿佛在这世上她最不需要的就是睡眠。她成日成夜地睁着眼,替齐奢喂药、喂饭、擦脸、按摩、翻身、剃须……或仅仅是一眨不眨地守着他。吃饭的时间,她也就在床边草草地拨两筷子白饭、喝一口参汤,几乎是粒米不进、滴水不沾。不管谁劝她好好地歇一歇,她一概不应声,最多转过两只黑洞洞的大眼睛,眼神直接看到人背后去,“哪儿歇不一样?我就在这儿。”抱臂在病床边趴一会儿,随病人最微小的一个动作或稍重一些的呼吸即时惊醒。
第三天的凌晨,青田忽一下从迷迷蒙蒙中坐直,把上身倾进床里去,“三爷,三爷你怎么了?三爷!”
周敦也立即从床尾惊跳起,展眼一张,见齐奢依旧人事不知,头却在枕上使劲地向后仰去,嘴大张,喉咙里发出极滞重的吁吁的喘声,浑身抽动。周敦一看,由不得心惊胆战,“爷,爷您这是怎么了?太医!太医!”
晚上轮值的是方太医,就在外间待命,一听到呼叫就推门赶入。见到这景象也是大为惊骇,忙跪去地下,扯住了齐奢的一手切起脉来。
“王爷的脉象,关脉尚有后力,但是寸脉尺脉不实——”
“这关口你吊什么医书!”周敦大怒,连连地跌脚,“只说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第249章 剔银灯(16)
“命门之火不能发散,痰壅气塞上涌咽喉,王爷重病之际体气过弱,吐之不出、咽之不入。”方太医加快了语速,手也跟着抽开了医箱,“卑职马上为王爷施针,刺天突、内关,豁痰开窍。”
一番施救之后却不见好转,反见齐奢抬起了双臂,软弱无力地在胸前又抓又挠,似乎想把胸口扯开。青田与周敦在一边愣眼瞅着,心急如焚,眼看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