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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子,没事,你在家等我,我很快就会回来。”
燕京西郊的赛马场。
这里也曾是昔日射柳节的场地,早已人山人海,金国的达官贵人云集,高台正中,一顶明黄色的伞盖,下面坐着狼主一行和他的宠妃们,左右两侧,是文武大臣的位置,左手第一个位置空着,显然是等候着什么要人。
宽阔的校场上,两队金军,上身穿着黑色的马扎,下身是红色的裤子,脚蹬小靴子,看起来威风凛凛,每人手上都拿着马球杆。马球是他们的业余爱好之一,其实也是北宋传来的山寨版蹴鞠的变种。参与其中的,不乏一些位高权重的贵族。
在下首的一角,是一个特殊的队伍,全是宋氏皇族成员,宋钦宗和他的兄弟们、儿子们。他们被迫换上了奇怪的赛马装,这里,即将举行马球盛会。
宋钦宗看着自己身上这套紧身窄袖的胡服,半截的胳臂漏在外面。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在宋国,原是不能外漏的,但是,此时他已经麻木了,一切都无所谓了。但是,耻辱心麻木,却不代表恐惧的消失,在他面前是一皮粗悍的骏马,抖擞着鬃毛,巨大的眼睛狠狠瞪着他。宋钦宗眼神混乱,觉得这马真是一个妖魔鬼怪,仿佛里面藏着勾魂的利器。他竟然不敢和一匹马对视。
在鼓乐声里,金军已经入场,先骑马飞奔绕场一周,挥舞柳枝向众人致敬。宋钦宗一看这阵型就懵了,双腿不停地打颤。
一名金军通译走过来,很不耐烦:“宋家少主,准备好了没有?不要让大家等急了……”
他的儿子忍不住跑上来,怒道:“我阿爹不善骑马,他不能去比赛,也不会打马球……”
通译斜他一眼:“这是狼主的命令,不去也得去。”
宋钦宗战战兢兢,再要找借口拒绝,海陵已经骑马奔过来,一鞭子威风地扫在地上,将草地连皮带毛扫起一大块,飞溅的尘土落在宋钦宗的眼里,他顿时泪流满面,身子歪了一下。
“快,快上去,马球开始了,就等你一个人了。”
海陵狞笑的脸在放大,宋钦宗无可奈何,只得翻身上马,他的儿子在身后用力搀扶他,好不容易,他才颤颤巍巍地在马背上坐稳。
“阿爹,拉稳缰绳……”
话音未落,海陵一鞭子抽在马屁股上,马受惊,发狂般向前就冲。前面是打球的人群,马这一乱冲,比赛就乱了。慌忙中,无人看管飞来的马球。
宋钦宗的儿子狂喊一声:“不好,阿爹小心……阿爹小心……”
可惜宋钦宗已经听不到了,他眼前一花,马球重重地砸在他的胸口,他拉着马缰的手一松,颤抖而枯萎的身子就掉下马背……
“阿爹……”
“官家……”
“大哥……”
乱了阵脚的铁骑飞奔,互相践踏,宋钦宗已经不觉得害怕,静静地躺在地上,任马蹄踏在自己胸口,重重的,重重的,一只,两只,轮番的……
一口血喷出来,他的眼珠子睁得大大的,连疼痛都麻木了,只胸口一阵一阵地发闷……
临终前,忽然听得许多人的喊声,儿子的,兄弟的,臣僚们的……他居然笑起来,眼前繁华掠过,清明上河图的熙熙攘攘,开封城里的莺歌燕舞,钧窑的瓷器闪闪,蜀锦的璀璨秀丽,唐诗宋词的绚烂篇章……啊,大宋,原来这么多美丽的东西。
可是,她究竟是毁灭在谁的手里?蔡京、童贯、高俅等六大奸贼?轻佻昏庸的父皇宋徽宗?或者依旧宠信奸臣如秦桧的兄弟赵德基?
大宋,终究是亡了,就如一场梦。
自己生不逢时,无能无力,就算是宵旰魅宿,也挽不住她迅速衰亡的步伐。
耳边传来隐隐的歌声,那是他的轻佻的父皇被囚禁在五国城时天天都在吟唱的:
彻夜西风撼破扉,萧条孤馆一灯微。
家山回首三千里,目断天南无雁飞。
无数人在欢笑,无数人在惊呼,无数人在流泪,无数人在无所谓……拥挤的人群里,一个戴着大大斗笠的人,转身,没有惊动任何人,悄然离开。
只是,她眼里忽然掉下泪来。
无论如何,自己也是受到损害的其中一分子。甚至岳鹏举、甚至陆登夫妇、甚至陆文龙、甚至宇文虚中、甚至婉婉、天薇、自杀的朱皇后……他们和她们,都是这一场被侮辱被损害的最大的牺牲品。
就如悼念盛世篇章的一个记忆,见证了大宋每一次的衰朽,如那个时代的记录者,忠实地描绘大悲或者大喜,自己的命运融入其间,已经微不足道。
远远的,是宦臣的声音,尖尖的:“四太子到……”
这声“到”字拖得长长的,如天宝年间的幽怨,隔着千里万里,附身在了这大金的土地上,如无穷无尽的恶性循环——他们走上了大宋的老路!他们必将和大宋一样灭亡!
灭亡!没有人能逃脱被灭亡的命运!
她笑起来,加快了脚步。
却泪流满面,心如刀割。
场中已经乱成一团,宋国的遗老遗少们围在宋钦宗的尸体旁,呼天抢地,嚎啕大哭。就连始作俑者海陵也有点不安,不时看向狼主。合刺风雅,几曾亲眼目睹如此大场面的暴力血腥?目光根本不敢落在宋钦宗被马践踏得无法入目的破烂尸身上,慌忙站起来,急急忙忙地,想返回宫廷。
可是,这个烂摊子谁敢接手?就算宋钦宗不过是一个俘虏而已,但是,他毕竟曾经是一国的君主,而且还关系着此次的谈判。
就在这混乱里,宦臣的声音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尖锐:“四太子到……”
他却在这样的声声传递里,微微抬起头,千万人中,一个戴着斗笠的身形在不经意的离开。她走的不快不慢,丝毫也不会引起人们的注意,混乱中,人们都看着正中的方向……但是,他看到了,也认出来了,那是她,是她!
从上京洗衣院里的韦太后,到自杀的朱皇后;从天薇公主的逃亡到宋钦宗的死亡……那是一个时代的结束。而她,自始至终参与其间,亲眼目睹。
他在千万人里,目光丝毫也没有紊乱,只是,他自己知道,自己看到的是什么。
她的脚步停下来,只是一个背影,大大的斗笠,那是赛马会上许多人都会装饰的斗笠,用来遮阳。他想,她也是听到了那声“四太子到”了么?
只是,她为何不回头看看?哪怕就看这么一眼?
她的脚步只有短暂的停留。然后,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往反方向……淹没在无数的斗笠和人潮里,就如一只反方向的钟。
他怅然若失。
乌骓马,方天画戟,一身全副武装的四太子驰骋而来,马蹄声压下了一切的嘈杂,所有人都安静下来,就连宋俘们的哭声也停止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四太子身上,合刺松一口气,好像来了大救星。他从来不善于处理这些棘手的问题,急忙从龙椅旁走过来,喜形于色:“四叔,您可来了,以您的看法,现在怎么办?”
章节目录 第581章 只愿来生
场中寂静无声,这一刻,所有人都明白,四太子,才是这个国家真正的主宰,因为他的军功,因为他的至高无上的权威。海陵强忍住愤怒和妒忌,避开他的目光。
金兀术扫一眼海陵,目光如针,就是这个狠毒的海陵,出此馊主意。宋钦宗的死,对大金可谓没有半点好处。但是,现在不是算账的时候,他看向场中,沉声道:“立即治办宋氏少主的丧事。”
一位少年上前行礼,正是宋钦宗的长子赵湛。他形如父亲,面貌清秀,尽管面上还流着泪水,却不卑不亢行了一礼,连声音都是镇定的:“多谢四太子!”
金兀术看着他那张过早成熟的脸,隐隐地,几分坚毅,保持着皇家的体面和最后的气节。宋钦宗,他在大难来临时,被宋徽宗强迫登基,时日尚短,那是一个千疮百孔的烂摊子。由于天赋的残缺,时不我待的局限,他根本无力力挽狂澜。他没有大才能,却绝对没有昏庸,他也曾经努力,宋国,真的不能算是亡在他的手里,但是,他的结局竟然比任何一个宋俘都惨,比他的父皇宋徽宗还惨。
“太子殿下,好好为你父皇治办丧事,赏赐生绢一百,一切丧葬仪式,准从汉俗。”
赵湛是为宋钦宗早早立为太子的,这也是金兀术第一次用尊称。
少年的语气依旧不卑不亢:“四太子,臣俘不敢再印找蕴幼跃印V辉竿螅朗溃鸶丛偕弁跫摇!�
只愿往后,生生世世勿复再生帝王家。
金兀术怔住了,情不自禁地转动目光,人潮拥挤里,无数的斗笠,她的身影已经彻底消失。如果,自己不是生于皇家,不是这个四太子,故事,会不会还有另外的版本?
比如扎合。
就算是金人,也可以成为她的生死之交。
他忽然急切起来,喉头涌动,内心万马奔腾,无限凄怆。
宋俘们哭哭滴滴,抬着宋钦宗的尸体离开。被中断的马赛,再也无人有兴趣继续下去,金兀术遣散了众人,这时,才看着失了方寸的合刺:“狼主,该召开紧急会议了。”
合刺如梦初醒,赶紧下令召集群臣,就地议事。
大帐篷里,左右分成两列,合刺坐在上首,用手整了整自己有些混乱的王冠。在后面还有新到的妃嫔,他的心思全在那上面,愈加心不在焉,巴不得早早完事好回去狎戏。
他急忙地问:“四叔,您说怎么办?”
金兀术沉思了一下,目光转向海陵:“海陵,你惹出来的,你说怎么办?”
海陵显然早有准备,不慌不忙地应答:“启禀四太子,宋钦宗死不足惜,就算是要利用臣俘,还有他的儿子赵湛可以做傀儡……”
合刺点点头,其他大臣显然也都是这样的想法,觉得没什么大不了。
金兀术扫一眼众人,才发现大半的面孔都是新近提拔的。昔日征战一方的金国主要将领,已经十不存一。忽然兴了一种曲终人散的感觉,各领风骚数百年,就凭这些人,就能撑起大金的未来?气数,难道大金的气数在如此迅速地衰竭?
“本太子得到一个消息,宋军三十万大军正在向两河集聚。领军的大将是刘琦……”众人本来都无所谓,宋军向两河进发也没什么稀奇,可是,一听是刘琦,还是有些微不安。刘琦也是一代名将,是岳鹏举之后,宋国数一数二的人物,绝非杨沂中这种草包。
可是,这跟宋钦宗之死有什么关系?
“赵国历来讲究君臣父子,宋钦宗是正式登基的皇帝,又是长兄,如果赵德基不顾宋钦宗的安危,率军打过来,那他就会失掉北方大部分的民心;江南的士大夫也会明里暗里讥讽他。本太子还记得,靖康大难,开封失陷,押解宋钦宗父子出京城时,开封的百姓点了香蜡钱纸哀悼,连绵十里,哭声震天……也许,这就是赵氏香火不该断绝,所以才让赵德基这个卑鄙小人逃跑了……”他话锋转为凌厉,“宋人都同情宋钦宗,觉得宋国灭亡,主要罪孽并不在他。可是赵湛呢?赵湛黄口小儿,几个宋人认识他?他们怎么会同情他?他在江南官员的心目中,怎么可能及得上宋钦宗的分量?就算是立他为傀儡,他有什么威信和赵德基争?”
众人这才如梦初醒,这些粗疏的女真贵族,除了四太子,谁也想不到这样的后果。就算是海陵,他毕竟年轻,见识短浅,除了狠毒,要论谋略城府,他还差得天远。
狼主合刺这才慌了神,又摸摸自己的王冠:“四叔,你说怎么办?”
这是他第N次发问了。
所有目光都集中在金兀术身上,再也不敢有任何的质疑之声。金兀术沉思了一下,胸中有三条计策,他不知翻来覆去,深思熟虑地在内心里想过多少次了。本来,他是要临终才肯说出这三条计策的,那是大金的定国安邦之策。也是自己对金国的最后的贡献,毕竟,这是自己热爱的女真民族,她的强大和崛起,是自己毕生的心愿。
他张张口,能隐隐听到自己的心跳,忽然看到海陵闪烁的目光,紧紧盯着自己,其情比狼主合刺更加急迫。他心里一凛,想好的话又缩了回去。这厮,竟然露出峥嵘头角。他环顾四周,没有任何一个人注意到海陵的异样,都盯着他自己在看。
谁也没发现海陵的狼子野心?
他忽然不想说下去了,出口的话变了样:“还是两手准备,一手备战,一手和谈。”
众人不敢有任何异议。
狼主合刺有些失望,又追问:“四叔,贡银的追捕有没有下落?”
他看向海陵,“海陵,你是先锋,探得了什么消息?”
海陵硬着头皮:“秦大王狡兔三窟,在丛林里躲藏,很难寻觅踪迹……”
狼主脸上露出不悦之色,他察言观色,立即在金兀术面前跪下,清秀的脸上露出一丝狡猾:“海陵无能,请四太子降罪……”
金兀术没有开口。
海陵有些怕了,但他毕竟口才甚好,又饱读诗书,是除了金兀术之外,对汉人的厚黑之学颇感兴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