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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溶此时已经擦干了泪水,听得鲁达如此说,一怔。她一路上,本也是想了千万次,只是头晕眼花,理不出个头绪。现在蓦然想起秦大王说的“康公公来恭贺”,心里一震。康公公为什么要来?如果那日得知康公公要来,她是肯定不会走的,里面就大有蹊跷。
现在细细思量,秦大王一顿痛骂,骂自己,骂岳鹏举,却说康公公、说李巧娘有太后撑腰云云,这是什么意思?
她迟疑着:“这个女子是皇上赏赐他的。”
鲁达重重地拄一下禅杖,花溶觉得耳朵嗡嗡的,鲁达大怒:“你夫妻二人替鸟皇帝出生入死,岳鹏举眉毛都烧焦了,他竟然还如此猜忌你二人……是可忍孰不可忍!”
他提起岳鹏举眉毛被烧焦一事,花溶心里又是一酸,鹏举这些年,为了自己出生入死,难道就真那么容易“负心薄幸”?细细想来,鹏举这次“纳妾”,其中疑点重重,甚至他放在衣橱里的那包新衣服。若是给李巧娘的,怎会又放在自己的衣橱里刺激自己?原来,竟是他替自己买的。
百忙之中,他还惦记着替自己买衣服,这对鹏举来说,又怀着怎样的心情?
更何况,临走那天早上,看到鹏举都还是一身旧衣衫。他若要“纳妾”,怎会连衣衫也不换一件?往日忽略的许多疑点一一浮上心头,自己也越想越不对劲。
可是听秦大王的说话,岳鹏举分明又已经纳妾,既然如此,夫妻二人,就真是恩断义绝,其他的,又还有何说?
鲁达实事求是:“阿妹,皇帝称孤道寡,疑心病重。你也是知道的,本朝太祖是武将兵变起家,所以防范武将是一贯的传统。哪怕岳鹏举毫无二心,赵德基小肚鸡肠,也会防备。送来美女并不稀奇……”
醇酒美妇,自来是消磨文臣武将意志的最好法宝。唐朝名将郭子仪到了80岁,身边还是美女如云。为何?并不是他80岁了,真就还那么英勇无“敌”,能够OOXX,而是他太过位高权重,为躲避皇帝的猜忌,不得不如此。
“阿妹,洒家看来,你和鹏举有个最大的隐患。你二人太过节俭,鹏举如今位高权重,你二人竟然清贫如斯,你想,赵德基如何放得下心?”
花溶一怔。这是她从未想过的。军费紧张,民众被搜刮,痛苦不堪,所以,她从来没以为用俸禄贴补军费有什么错,而且,这还是替朝廷减负呢!可是,鲁达如此一说,她才意识到,也许在赵德基看来,你岳鹏举百战百胜,却又什么都不爱,无欲无求,岂不是在贪求更大的?
所以,不停送来美人,希望英雄好汉在缠绵缱倦的床第间,将胸中的风云之气和豪迈抱负或者野心勃勃,消磨殆尽,安于现状,以免有僭越之时。
“洒家在老种经略相公帐下时,见那些稍有抱负的将领总是为朝廷所不容。你看,如今天下四大将,张俊、刘光,每每对敌,总是望风而逃。可是,赵德基依旧信任他们,让他们掌握重兵。观战例,这二人究竟有何资格和面目掌握十万大军?无非是张俊贪,刘光好色,赵德基认为他二人胸无大志,不构成危害……”
花溶想起张俊家的“没奈何”大银球。因为太过巨大,连小偷都偷不走。
她长叹一声:“难道要鹏举也学张俊一般?”
“他要么学张俊,要么不容于赵德基。”
花溶到此豁然开朗,对丈夫的满腔怨恨,也慢慢淡去,只觉得有些悲哀,只怕自己已经走了,鹏举还沉浸在新婚燕尔,连自己离开也不曾发觉吧?她摇摇头:“既是如此,我就成全他,也罢,也罢,今后皇帝要赏赐他多少美女,他也可以放心接受,免得被猜忌……”
“阿妹,若是洒家查证他真的纳妾薄情,一定不会饶恕他。”
“鲁大哥,不需如此,我已决意跟他离异,他的婚娶各不相干。”
鲁达知她在气头上,说的是气话,现在做不得数,自己如何劝说,也是不会听的,也不再劝,却说:“阿妹,你饿了不曾?洒家去给你弄点吃的。”
“有劳鲁大哥了。”
不一会儿,饭菜上来,无非是清粥小菜,末了,鲁达变戏法般拿出一大锅狗肉汤,哈哈大笑:“阿妹,你运气好,洒家许久没抓到野狗了,今日下午窜来一只……”
花溶将心里的乌气、龌龊倾诉完毕,又奔波日久,早已饥肠辘辘,也不客气,就和他一起吃饭。
吃了饭,鲁达将她安排在他们夫妻上次来访时住过的外面俗家草棚。但担忧她一个孤身女子害怕,觉得不妥,便将她安排在东林寺的西厢。这里香火旺盛时,曾是外面有钱的大户人家来寺庙做法事、道场等长时间的活动时所盖之地。极盛之时,大户人家的夫人小姐,在这里住上三五月也是有的。但现在已经鸦雀无声,满是蜘蛛网。
鲁达亲自替她打扫,花溶看不过眼,便抢先自己动手,二人一起,很快将一间屋子收拾干净,推开窗子,但见外面花木复苏,一棵参天的银杏树茂盛地遮挡了屋子,一圈野生的紫藤花爬上青砖碧瓦的屋檐,微风吹来,清幽静谧。
鲁达笑道:“阿妹,你且先住下。明日洒家再看看有何需要维修的。”
“已经很好了,多谢鲁大哥。”
鲁达走后,花溶关上门,躺在坚硬的床板上,可是,哪里能睡得着?这里,原本是自己和鹏举约好的归隐之地,如今,只得自己孤身一人前来。他在做什么?连寻自己一下也不曾?尽管为鹏举想了一千个原谅的理由,但一想到李巧娘,想到他二人竟然成亲,此时在做什么?这一想,又是头疼如裂,但觉开着的窗子,吹来的风寒冷入骨,手脚也气得冰凉。如此反复折腾,直到天亮才慢慢睡着。
章节目录 第321章 鲁大哥
太阳已经升起,鲁达在她门前站了一会儿,也不叫她,听得无动静,就走开去。直到快晌午,他才叫花溶出门来,神色十分憔悴。
“阿妹,洒家给你找了一些书籍、佛经,你没事的时候看看。”
“嗯,谢谢鲁大哥。”
她伸出手,正要缩回去,鲁达忽然拉住她的手,把一下脉,皱皱眉头:“阿妹,洒家看来,你身子是好好的,按理说,并无病症……”
他因着花溶哭诉自己的病苦,心里惦记着,总想给她找个郎中,就说:“洒家诊断做不得数,待洒家去寻几个郎中来,一定治好你……不过,据洒家判断,你身子好好的,根本没有什么问题……”
花溶想起自己带着的秦大王给的药物,她此时心灰意冷,早已失去了求医问药的念头,只觉得,生与不生,其实没什么关系。即便治好了,自己此生,又还有何必要?她摇摇头:“鲁大哥,你不必多操心了。我心意已决,就此青灯古佛,了却残生。我也太累了,再也不想出去奔波劳碌……”
鲁达但见她憔悴得不成样子,爽快说:“既是如此,你就安心在此住下。奔波许多年,也的确苦了你。”
花溶自此就安然在东林寺住下。
鲁达跟外人不一样,并不将纳妾、生育等婚姻之事看得很重要。只认为她若心灵安静,平静幸福,就算是好事。他自此后,再也不提令她烦恼的那些事情,只寻些佛教书籍给她闲暇时解闷。如若她心情好,他就会跟她切磋指点一些箭术、武艺之类的。鲁达前半生纵横江湖,武艺出众,尤其隐居在东林寺这些年,平心静气,遍读佛经、武学典籍,更是有了极大的提升。花溶得他指点,大有裨益。
更重要的是,在这样的地方生活,****粗茶淡饭,但心境平静,天长日久,花溶但觉心里积累的块垒之气,愁闷的压抑,慢慢地开始化解,又喝一种鲁达自己炼制的树叶绿茶,更是觉得心境清明,日复一日,面色开始恢复昔日的红润,但觉身轻如燕,精神前所未有的健康平静。
仿佛是爱上了这样的日子,她想,既是如此,自己又何必天天记恨鹏举?即便他真的纳妾,也是赵德基的威逼,想必也不是出于他的真心,只隐隐惦记他的眼疾。
她将岳鹏举的眼疾讲给鲁达听。鲁达详细问了一切细节,找出一本失传已久的古老医书,花溶翻阅许久,看到上面的一种专门治疗眼疾的药物。她将这种不起眼的植物形状记下来,有时出去时,就漫山遍野地看看,竟然也发现好些,原来,这种药很常见,只是,平素不知道它能治疗眼疾而已。
她将药采好,晾干,只想,得寻个机会,带下山去给鹏举。只求他的眼疾早日好转。
就在宰辅张浚启程回京的时候,岳鹏举也将兵权托付给大将张弦和王贵,又向幕僚李若虚、于鹏等人交代一番,自己只身离开。
部署们并不知道花溶已经离家出走,岳鹏举告诉他们花溶是先有点事情离开。众人并不知道真相,只一味劝说他应该留下先治疗眼疾,此时不易奔波。可是,岳鹏举此时哪里能静心等待?妻子去向不明,日子越长,越是难以解释。
这一日,他只身骑一黄骠马,只带两名亲兵,便出发往自己和秦大王约定的地方。
走出五十里许,一阵马嘶,前面,一个大汉当道,正是秦大王和他的属下刘武等三人。
岳鹏举大喜:“义兄,十七姐呢?”
秦大王哈哈一笑:“小兔崽子,老子只告诉你,丫头平安无事。至于她去了哪里,你就自己去寻好了。若是寻不着,便表示你虚情假意。”
岳鹏举原就知道,秦大王不会让自己好过,哪会乖乖告诉自己?但听得妻子平安,心先放下一大半,而且,秦大王此说,便表明他已经确知了妻子的去向,所以才放心归来。他拱手,肃然一礼:“多谢!只要十七姐平安,她的下落,我自己会去寻找。”
秦大王哼一声:“你小子若是再敢朝三暮四,老子拆了你的骨头。”
岳鹏举苦笑一声:“我几时朝三暮四了?”
“老子也不和你磨叽,老子也要走了。对了,你说要给刘武鉴定什么东西?带着没有?”
“带着,带着。”
当初妻子离开,什么也没带。岳鹏举此次收集了这些包袱一起拿着,他从怀里摸出那个东西递过去:“你看看,这是什么?”
刘武接过,只看一眼,面色一变,又仔细一看,才吁一口气。
秦大王问:“究竟是什么鬼东西?”
刘武念出来:“赐兀术,除反叛受笞刑,余皆不问。”
岳鹏举也面色一变,这竟是金兀术的免死金牌。难怪金兀术会那么重视。
秦大王哈哈大笑,接过这面不起眼的金字铁券,拿在手里抛掷一下:“兀术这金狗,老子几次杀他都杀不了,哈哈哈,先拿了他这个劳什子免死金牌,估计合刺再要杀他时,他会急得狗急跳墙,哈哈哈啊……”他耿耿于怀几次杀不了金兀术,拿了他的铁券,很是兴奋,“哈哈哈,丫头真是聪明极了,竟然拿了这个。好好好,好得很。唉,丫头如此聪明,却嫁你这个愚蠢不堪的臭小子,简直是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可惜了,可惜了……”他连声感叹“可惜”,眼珠子瞪得血红,只恨不得一拳就将岳鹏举的头砸碎。
岳鹏举眼疾发作,本就痛苦不堪,一直强忍,光线照来,更是痛苦,秦大王见他如此,恨恨地松开握紧的拳头,将铁券抛给岳鹏举:“小兔崽子,你收好了,以后或许有大用途。”
秦大王对当朝一品武将一口一个“小兔崽子”,岳鹏举的亲兵对他怒目相向。刘武向来尊敬岳鹏举,又曾得过他救命,也很不好意思,但见岳鹏举毫不在意,更是佩服他豪迈大度,十分恭敬说:“自家随大王去北地,得知宗翰等人被处死,合刺的大清洗下,四太子估计也是战战兢兢。岳相公拿着此铁券,也许某一天用得上。”
岳鹏举笑着点点头:“多谢。这是十七姐捡来的东西,我会交给十七姐亲自处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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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大王但见他此时一口一个“十七姐”,永远在自己面前得意洋洋,淡淡说:“也许,丫头并不想管你这些闲事了。”
“?”
“老子看丫头已经决意和你离婚。岳鹏举,你最好还是不要去打扰她。”
岳鹏举摇摇头:“我从未辜负十七姐,她一定会原谅我的。”
“是么?没辜负?她嫁给你后,过过什么好日子?她吃的什么穿的什么?内心多少酸楚?今日赵德基明日太后,天天逼你纳妾,这一次你侥幸躲过去了?下一次呢?再下一次呢?你怎么办?你这个小兔崽子,就不像个男人!”
岳鹏举一愣,无言以对。
秦大王点到即止,不再多说,只暗暗伤神,自己这一路跟随丫头,为怕她发现,从不敢现身,只悄然看她到达目的地,自己的“使命”完成,如今,天涯海角,岳鹏举自会寻去,又还有自己何事?他意兴阑珊,也不跟岳鹏举告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