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差,好多年都没有出一个大学生了。若要根儿有出息,只有让他到城里去念书。也就是说为了根儿的远大前程,必须把家搬到城里。应该说易兰的家境在白果园是很不错的。除了责任田,还有一栋小楼房,一台农用汽车,一片柑桔园。光是那片柑桔园每年就要收入一两万块钱。但是,一个人拼死拼活勤扒苦做图的什么?图的不就是一代更比一代强?如今就这么一个宝贝疙瘩,难道长大了也脸朝黄土背朝天的当农民?易兰当即找到白科长,千叮咛万嘱咐要白科长费心。易兰说白科长您要是在城里给我们九斤找份活计,您就是我们卜家的大恩人。九斤姓卜,叫卜九斤。
白科长没有食言,过完春节就托人捎信来了,说活儿已经找到,要九斤到城里去见他。白科长跟九斤找的活儿是很不错的,在一家中外合资大酒店里做保安。
去年秋后,易兰干脆买了三个城市户口,举家迁进了城里。一些亲朋好友劝易兰,说你在白果园有事业有家产,进城干什么呀?城里下岗工人多得像蚂蚁,你能找到活做?易兰毫不担心,易兰坚信一根草一颗露水,别人活得她就活得。果然不久,易兰自个儿做了一辆架子车,在街口摆了一个水果摊。
易兰的水果摊摆在丰收街口。丰收街口地方狭小,摊贩却很多。1998年5月以前临安城里到处都是地摊,五花八门的地摊是临安城里的一景。正因为地摊泛滥成灾才招致1998年4月大整顿。在狭窄的丰收街口,有炕烧饼的,有卖糖果糕点的,有出租书刊的,有修理钟表的,有补鞋的,有挂一张牛皮现场制作皮带的,卖水果的最多,有好几个。
易兰新来乍到,自然很受排挤。对易兰排挤最凶的是一个像病妇的女人,那女人极黑,且瘦,精神却好,别人摆摊坐在摊后,她不,她一天到晚都在摊前活动,逢人就说,买不买香蕉?这就是刚进回来的香蕉。或者,买点葡萄吧,我这可是正宗新疆葡萄。只要对方有一丁点儿愿望她就缠住不放。
易兰紧挨瘦女人的摊位。瘦女人对于易兰的加入似乎怀着深仇大恨。瘦女人拉拢顾客时干巴巴的脸颊挤满笑纹,殷勤得像孙子,顾客一走立马就把脸垮下来了。偶尔有人在易兰的摊前停住脚步,瘦女人就放肆地吆喝,说到我这儿来买,我这是刚进来的,新鲜得很啦!
易兰骨子里并不弱。易兰只是不想惹事。毕竟自己刚来,人地两生。就是这时候易兰想起白科长的。要是有白科长帮一把该多好啊!可是,临安城这么大,她上哪儿去找白科长呢?易兰问九斤,九斤手头也只有白科长的一个电话。易兰犹豫了许多天按照号码打过去,始终没有人接。有一次终于打通了,接电话的却是一个女人,很亲切地问她找哪个?易兰小心翼翼地说我找白科长。接电话的女人说他不在家,有什么事情?能不能告诉我?易兰赶紧说我……我没什么事。说完匆忙搁下了电话。
从三月底开始,电视台就在播发整顿市容市貌的通告。通告说为了创建省级文明城市,市政府成立了城市工作委员会,简称城工委。通告强调要采取得力措施坚决拆除违章建筑和取缔主要街道随意摆放的大小摊点,尤其对无证摊点要加大处罚力度。通告公布了不准摆摊设点的主要街道,丰收街名列其中。到了四月初,街上出现了架大喇叭的宣传车,一趟趟反复巡回,嘹亮的声音响彻临安城的角角落落。丰收街口人心惶惶,大凡摊点都没有证照。而且,更重要的是,今后大街小巷不准摆摊设点了。不准摆摊设点就意味着租赁场地经营。而租赁场地经营则必须办理一切证照和缴纳所有税费。这些本小利微的小摊贩大多是下岗工人和刚进城的农民,靠的就是逃费逃税嫌一点勉强养家糊口的小钱。
摊贩内部的排挤与倾轧暂时停止下来,众口一词地对市政府进行谴责,核心是我们不摆摊设点了怎么生活?
有人开始租门店了,炕烧饼的年轻夫妇最先离开了街口。接着,卖影碟的小女孩也走了。气氛一天天变得紧张。易兰也急,可急有什么用呢?一时半会上哪儿去找门面呢?急也白急。易兰惟有硬着头皮继续着她的水果摊。易兰想这么大一座城市,没准会把这儿忘了哩。再说摊子多摆一天就有好几张钱的进账哩。
城工委的检查组是猝然出现的。那是上午,几辆汽车呼啸而至,车上跳下一群身穿各种制服的男女。
摊贩们像砸了窝的兔子四散逃窜,易兰却一下子变得了非常镇定。逃,是逃不掉的,穿制服的男女太多了。不就是一辆破架子车么?几箱水果卖了大半,余下的值不了几个钱。易兰索性将摊子一扔,站在街对面看起了热闹。
很快,一个满脸粉刺的男人走到了易兰的水果摊前,厉声问,这是谁的车子?
没人应声。
这是谁的车子?粉刺又提高嗓门。
依然没人应声。
地摊没了主儿,粉刺一时倒有些手足无措。易兰在人丛里看着,抿着嘴暗暗地笑。
突然,一声尖叫,你们敢!是瘦女人。瘦女人双手抓着车把,大叫大嚷,你们不准摆摊,我回去。我回去碍着谁啦?还罚款?休想!要钱没有,要命一条!瘦女人满嘴白沫,一脸青筋暴突。
一个胖胖墩墩的中年汉子不耐烦了,将手一挥,没得王法了你!搬,给我往车上搬!
几个穿制服的一拥而上。
瘦女人像疯子一样横冲直闯,两个人高马大的小伙子拉她不住。瘦女人一边挣一边喊,土匪呀!你们是一群土匪呀!……
易兰看着胖胖墩墩的中年汉子,怔住了。白科长?这不就是白科长么?易兰张开嘴刚要喊时,突然瘦女人一头栽倒了,眼睛呆滞,口吐白沫。原来就不宽敞的街口顿时大乱,连粉刺都跑过去维持秩序。易兰赶紧瞅空拉起架子车挤出了人丛。
三
易兰刚进货小崔就来了。小崔是易兰雇请的一个伙计,二十来岁,长得眉清目秀,手脚麻利,嘴巴也乖。易姐早,小崔冲易兰甜甜一笑。易兰说把车上东西搬进来。好咧,小崔愉快地应道。洒水车开过来了,伴随着优雅的旋律一股清凉气息在大街上弥漫。这会儿正是上班高峰,人多车也多,自行车像浮头的鲫鱼,一串串望不到边,铃声响成一锅粥。小崔从车上搬下香蕉和苹果。香蕉个头大,壮硕,又刚刚泛黄。这种香蕉不仅价钱好,而且经得放。苹果是红富士,也是刚从冷藏车里卸下来的,鲜活得好像还在喘气。小崔问易兰什么价?涨了还是跌了?易兰说苹果涨了五分。小崔说他涨五分咱涨一角。
水果店的地势很好。这儿是红柳公园的北大门,面临迎宾大道。迎宾大道是临安城最繁华的大街之一。往东是临安超市,往西是客运站,一天到晚人群熙熙攘攘。易兰开业第一天就卖了六七百块。六七百块的营业额就可以净赚一百多。
当然,这一切都要感谢白科长。如果没有白科长,她易兰怎么弄得到这样好的门面呢?
那天她拉着架子车挤出人群后,走了一程又折回来了。当她折回来时瘦女人已经弄走了,乱七八糟的地摊也已清理完毕,她自然一下子成了众矢之的。当然,白科长也一眼发现了她。是……是你?白科长大出意外。粉刺走过来了,训斥道,想跑,是不是?易兰笑说我这不是自个儿回来了吗?粉刺黑着脸问,刚才喊你为什么不吭气?白科长冲粉刺摆摆手,粉刺煞住话。白科长问易兰,你什么时候进城来的?易兰说去年底。白科长问全家都搬到城里来了?易兰说是的。白科长问你们住哪儿?易兰说七星路,115号。顿一顿,白科长说,违章摆摊,东西可是要没收的。易兰连连点头,说这个我晓得。说完将架子车交给粉刺。那就对不起了,白科长说。白科长一挥手,几个穿制服的立即将架子车和水果箱搬上了大卡车。白科长对众人说,这是我当年在农村蹲点时的老房东,我在她家住了六个月,三百块钱的罚款我来跟她交。说完上车,摇下车窗冲易兰挤出一个笑,没办法易兰,今日对不住你了。易兰乱摇头,说没事没事。
过了几天,易兰正在择菜,忽然门口一暗,问,屋里有人吗?易兰抬起脸,是白科长。稀客稀客,真是稀客,易兰喜得合不拢嘴。
今天休息,我过来看看,白科长说,那天实在对不起。白科长掏出两百块钱,递给易兰。
您这……什么意思?易兰问。
你那辆车子肯定拿不回来了,白科长说,这点钱,算我赔给你的。
您说哪儿去了白科长,违章摆摊,您没有罚我们就已经是天大的人情了,我们感谢您都还来不及哩。易兰坚决不收。
收下收下,白科长将钱放在桌上,你们刚进城,也不宽裕,我怎么能让你们受损失呢?再说,我在你们家里打扰了半年,都还没有报答哩。
应该报答的是我们,易兰说,不是您跟九斤找份工作,让他在城里站住脚,今日我们也不会到城里来。我们应该重重地感谢您哩。易兰从桌上拿起钱,塞进白科长的口袋。
对于白云霄来说,白果园是一个永远值得怀念的地方。白云霄是临安人,生在城里长在城里,读书在城里,大学毕业后工作也在城里,他对乡村的了解完全来源于电视广播和报刊杂志。是白果园,是白果园里的九斤和易兰开启了他对乡村的认知。平心而论,在易兰家的半年时间里,生活条件比不上城市,但那份淳朴,那份厚道,那份热烈,使白云霄铭心刻骨。白云霄是三月份到白果园的,直到九月初了才回城。他在易兰家度过了整个漫长的夏季。易兰家是一栋两层小楼,每天的晚饭都是在楼顶上吃的。如果是有月亮的日子,地白天清,夜风习习,偶尔有一两只萤火虫飞去飞来。晚餐必定有绿豆稀饭,易兰的绿豆稀饭熬得真好,不像城里的一些早点摊,要么太稠,要么清汤寡水。菜呢,一碟油烩豌豆。豌豆先炒,炒熟后再煮,然后用油烩,放上葱花蒜泥姜末。一碟辣椒炒豆豉。豆豉是自个儿做的,不是街上卖的那种,先将豆壳剥了,发霉变软,再腌,放进花椒桂皮,然后搬到太阳下暴晒,七七四十九天后再捞上来。一碟野韭菜煎鸡蛋。韭菜是野的。在白果园,满坡都是野韭菜。一碟阉黄瓜。一碟木耳菌烩腊肉。易兰家里一年上头都有腊肉。腊月间,猪杀了,先腌,再吊在灶前慢慢熏。灶前是冷烟,冷烟熏制的肉,肥而不腻,香。白云霄最喜欢吃易兰家里的腊肉。吃过晚饭洗过澡一人一把竹躺椅搬到楼顶纳凉。每天易兰总是最后一个歇息。她要收拾碗筷,还要洗衣。白云霄在易兰家住了半年没洗一次衣服。易兰不让他洗。易兰说怎么能要一个大男人洗衣服呢?易兰说男做女工,辱没祖宗。易兰一切忙完后才摇着蒲扇登上楼顶。九斤的话少,大多是听易兰讲,张家长李家短,都是邻里间的一些事情。易兰还爱笑,有时一边讲一边笑。笑着笑着声音忽然停下来,扭头一看易兰睡着了。易兰睡着了白云霄却睡不着。
易兰是他接触最多的乡下女人。易兰算不上漂亮。但易兰健康。一副苗条而又骄健的身材,一张终年黑中透红的脸庞,一双似乎永不知疲倦的眼睛。还有易兰能干。易兰一天到晚像一只飞来飞去的蝴蝶。一会儿忙家里,一会儿忙田里。易兰家除了责任田,还有几头猪一群鸡和一大片柑桔园。易兰告诉白云霄,那柑桔园原是一块乱石坡,是易兰和九斤一锄一锄挖出来的。易兰和九斤足足挖了两个冬 。易兰一个人就挖坏了5把锄头。易兰是一边咯咯笑一边跟他讲述这些的,那神态就像一个少年不知愁的快乐女孩。
白云霄认为,在白果园的半年时间是他至今为止最愉快的一段时光。
离开白果园后白云霄一直想着易兰,一直想着易兰健康的身影和快乐的神态。他想为易兰做点什么,可易兰又远在白果园。那天在丰收街口猛然瞅见易兰的时候,他眼前为之一亮,仿佛天穹深处射下了一缕眩目的阳光。
白云霄告诉易兰,地摊是不能摆了,要做生意就得正儿八经地办执照租门面。当然,有了门面各种税费也就来了。白云霄说,但只要地段好,钱是能够赚的。易兰说我也想过租门面,因为人生地不熟,没有去找。白云霄说你怎么不去找我呢?易兰本想说说那天打电话的情景,话到嘴边又咽下去了。怎么能一来就去麻烦您呢?易兰笑说。这话又说生分了不是?白云霄埋怨道。
临近中午时白云霄才告辞。易兰留白云霄吃过午饭再走,白云霄说改日我请你,今天我有事。临了白云霄拿出一张名片给易兰,说这上面有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