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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牛畜乃农业民生之大本,若肆意宰杀,民将失业,不惟百姓俯仰无资,而且军粮失却重赖。进至台湾之地后,严禁牵取宰杀,故违者,斩首示众。
七、海上征战,派有船只运载,各官兵严禁强行征借商船,或奉本藩之令临时调借,事毕立即放行,毋得刁难,故违者,斩首示众。
八、遵奉台湾地方民间风俗,不得肆意破坏,或强行令其改变,若有故意违犯激起民愤者,斩首示众。
以上禁条,除违犯者本人严惩之外,其上之大小将领一体从重连罪,断断无赦。非不念尔等从征,有跋涉风波之劳,历试锋镝之险,特以法在所在,难以情宥,各遵勿忽。另,不论镇营官兵、伙夫、仆役,凡举报首明者,赏银三五十两不等。
各项禁条,务使全军将士人人皆知,但凡官兵不识字者,着各镇之副、翼、司哨、书记等知书者逐队解说,晓谕遵守!
郑成功兴兵以来,治军素以赏罚严明著称,几乎每次出师之前,均要颁下禁条,有功者必赏予金帛珍宝或予以擢升官阶;对受伤将士与亡者家眷,抚恤无所不至,故将士皆深为感怀,乐为其用。执法之时,更是绝无偏私,一秉至公,他的叔父郑芝莞便因触犯刑律而被处死。永历八年(1654年),督饷官黄恺,任意克扣,中饱私囊,士卒、百姓深受其苦,郑成功获知此事,立将黄恺斩首示众。一次征战,有一士兵掠得百姓一只鸡,便被定罪,而其统领正是郑成功倚为股肱的崇明伯甘辉,甘辉对众自认统御部属失律,去衣请责以儆效尤。果然,甘辉被责打十棍,副翼司哨皆各捆责。正是由于纪律严肃,禁绝骚扰民众之事,军行之时孺子妇女至与争道,所辖之地,更是百姓安居乐业,社会秩序井然,有人曾夸赞郑成功辖下地方“市肆百货露积,无敢盗者”。(见郁永河《郑氏逸事》)也正是由于军纪严明,郑军深得百姓之拥戴,郑成功方能以东南一隅,而独抗清兵十余年,并最终完成收复台湾之大业。
蔡政正宣读禁令之时,陈永华悄悄来到郑成功面前,递上一封书信,并在成功耳边作小声嘀咕。郑成功初见书信之时,神色先是一愣,接着微微一笑,轻声说道:“苍水(即张煌言)书中所言,本藩无须拆看,便已尽知矣!”说罢并不拆开,将书信交于随征书记官。
《血战台湾岛》 第三部分第五章 枕戈澎湖 扬帆出师(2)
此时蔡政已宣读完毕,陈永华正待退下,忽有哨探急报,说有一船队正从泉州方向驶近。郑成功一听,与陈永华对望一眼,均是又惊又疑。因当时泉州已在清兵掌握之中,怎会有船队临近?郑成功接过单筒千里镜遥望一会儿,突然面露喜色,接着大笑起来。陈永华更是莫名其妙,问为何发笑。郑成功边将千里镜递给陈永华,便道:“参军请看,却是我大军的衣食父母来啦!”说罢,大声下令,让船队驶进港中。
片刻工夫,果然数十只船驶近帅船。众人看时,却是清一色的渔船。只见为首一只船上站着一个须发皆白、脸膛黝黑的老者朗声说道:“闻听王爷将跨海远征,收复我国土台湾,我泉州百姓无不欢欣踊跃,怎奈鞑虏盘查甚严,无法以粮草接济,只筹得火药数百瓶,供大军所用,以尽我泉州百姓之心,也让红毛鬼子尝尝我中国炮火之厉害……”
郑成功亦大声道:“泉州乡亲父老之热诚之心,成功深为感激,此行必不负国人所望,台湾若不回归,成功决不生还!便请众乡亲将火药卸下吧!”
许多人见渔船中均是空空如也,闻听老渔民与郑成功的对话,均感惶惑,不知火药装在何处。正惊异间,只见渔民们纷纷从船底海中捞起一个个大陶瓷瓶,方知其中奥秘。
原来,郑成功自统兵转战东南沿海以来,一向关怀与爱护泉州、南安沿海百姓,清兵南犯之时,所到之处大肆屠杀,每当清兵来犯之时,郑成功总将百姓牵挂于心,预作迁移。如永历九年(1655年)清贝勒世子统领满汉官兵来闽“平海”,翌年四月清兵进犯晋江白沙,郑成功均令得力将领,预将百姓接往金、厦两岛暂居,不愿者则送往山中暂避,使百姓得免清兵的屠杀蹂躏。郑成功投之以桃,百姓报之以李。郑军连年征战,常在闽南招兵补充,泉州沿海流传着“相招去当兵,跟着郑国姓”和“石井郑国姓,安海来招兵,西桥放柴草,共同抗夷兵”的等民谣。郑军中威名赫赫的“铁人军”亦多是沿海乡勇出身。在物资上,如油、麻、钉、铁、粮、草等,泉州、漳州百姓亦是多方接济,这次则是接济火药。这种瓶子色泽为青灰,口小腹深底平,虽稍为粗糙,却是极为实用,是当时晋江磁灶乡窑场所产,晋江、南安沿海百姓用这种瓶子偷运火药接济郑军。为了逃避清兵耳目,便把火药装在瓶里,扎绳密封,数十个结为一团,沉于海中,把所结绳头钉在船底,以“空船”开航出海,将火药送进郑军营中。将士百姓称其为“国姓瓶”。众人尤其是那此南明遗老们探知个中详情,均是感叹不已。
火药瓶尽数搬到神机营的船中,渔民在那老者的带领下,齐声高呼:“祝福王爷收复台湾,马到成功!马到成功!”郑成功站在船头,铠甲闪亮,衣袂飘飘,豪迈潇洒,犹如玉树临风。他向渔民拱手作揖,以示谢意。目送着渔船消逝于远海,郑成功吩咐中军下令起碇开船。一时鼓角齐鸣,数百只大小战船一齐启动,呼啦啦扯起了风帆。船上将士齐声唱起了收复台湾战歌:
东海浪滔滔,登高远眺,白云深处台湾岛。台湾岛,山清水秀,殷实富饶,鱼虾鲜美稻谷香飘飘。故国山河,祖先基业,岂容外寇逞霸道!
东海浪滔滔,国仇民怨,壮怀千古胆气豪。胆气豪,不畏路险,何惧敌狂,抛首洒血长剑已出鞘。报效国家,拯救苍生,驱逐荷夷归我台湾岛!
歌声雄壮嘹亮,在波涛上空久久回荡。
澎湖游击洪暄的船队为开路先锋,乘风破浪徐徐驶出了料罗湾,随征的第一路水陆十二镇船只依次开出,载着上百名文官武将,二万五千兵马,浩浩荡荡向澎湖进发。
一场波澜壮阔的收复国土、驱逐外夷的战争拉开了序幕。
数百只舰船在大海中迎风扬波,飞速行驶,彩旗、船帆被海风吹拂得猎猎作响,与翻滚轰鸣的浪涛交融,其景其势煞是魅丽壮观。郑成功与何廷斌同船而行,由于船大,舱中颇为平稳。成功与何隔一几对面而坐,侍者献上茶来,二人一边品茶,一边谈论军中之事与此番东征前景。
郑成功进到舱中之后,那庄严肃穆的神色已荡然无存,与何廷斌谈笑风生,再无忧心。何廷斌倘若不是刚刚经历过了庄严隆重的出师仪式,实难相信这是去出征打仗,血肉相搏,还道是闲云野鹤,前往游山观水呢?
二人闲谈一会儿,郑成功问道:“屈指算来,先生来军中已是两月有余,对军中上下应有所识,有何隐症暗疾,本藩治军有何缺憾,但请先生坦诚相告,不可稍有隐瞒才好。”
何廷斌一时却不作答,只是直直瞅定郑成功,目光中满是钦佩之色,良久方点点头,感叹道:“我在军中数十日,有幸跟随于藩主左右,耳闻目睹藩主观事目光之敏锐、举止胸怀之博大,治军军纪之森严,赏罚之严明,将士之忠勇,与当地百姓结下的鱼水之情,以及藩主鞠躬尽瘁、勤奋不息之精神,无不令在下大开眼界,叹为观止。”
郑成功心中得意,嘴上却微笑着道:“成功哪里有如此之全美,先生真的太过奖啦!”
何廷斌郑重道:“怎的是过奖?有道是,‘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廷斌今朝得以与藩主触膝长谈,却是胜似读书破万卷啦!不瞒藩主说,初时我见到军中武器多以刀枪、弓箭、火铳为主,便是那少量的铳炮,比之荷人的铁炮可也是小巫见大巫,对于能否顺利拿下台湾,实是心犯嘀咕。现下却是心里豁亮,再无疑虑啦!”
郑成功一反平时的自信,似乎并不乐观,摇头叹息道:“如此看来,先生还是被表像懵住啦!”
何廷斌惑问:“此话怎讲?”
郑成功答道:“先生初来,哪里知道个中细情?我十数万大军,数百员文官武将,新旧不一,成分纷杂,亦难免鱼目混珠,泥沙俱下啊。军纪虽严,仍有人以身试法,顶风作案,致使骚扰百姓之事不断。”他略一停顿,续道:“且不说士卒逃亡之事亦常有发生,便是大将之中也不时有人叛我而去,与敌沆瀣一气,哪里便如你说得那般纯净了?就说这次跨海远征吧,参军将领中也不乏反对者,实是说不上同仇敌忾、万众一心。但最令本藩着恼的却是南地将领反对东征,而北地将领如马信、周全斌、刘国轩等反倒极为踊跃。”
何廷斌诧问:“是吗?有这等事?”
郑成功道:“千真万确。先生初来,自然一时难辨。按说,南地将领乃是本藩的子弟兵,又惯于水战,怎会怀有二心呢?阁下不知,这些南地将领多为漳、泉人,在当地已都有着不薄的私积,自然难以割舍,而台湾在他们眼中却是不毛之地,远离富庶厚积的漳、泉而甘冒风险去取不毛之地的台湾,显非他们所愿。这便是黄廷、吴豪等南将极力反对东征的症疾所在,只是在议事时说不出口罢了。”
《血战台湾岛》 第三部分第五章 枕戈澎湖 扬帆出师(3)
何廷斌沉吟道:“竟有这般复杂,在下实是真假难辨。”
郑成功微微一笑,顺手从袖中抽出一封书信,道:“反对者远非只有我的部属,这封书信中所言一定意味深长。”
何廷斌问:“此为何人来信?”
郑成功道:“此为临行之时有人送来的一封书信,本藩猜定便是反对东征者。”说罢,他将书信拆开,随意瞄了一眼便递给何廷斌,笑道:“果然不出吾之所料,且请先生念出来听听,看本藩猜得如何。”
何廷斌神色茫然地接过书信,先看书尾,署名却为“张苍水”三字。便问:“这张苍水十分耳熟,可是浙东先前拥戴鲁王监国的兵部尚书张煌言?”
郑成功答道:“先生记得不错,正是此人。请读吧。”
何廷斌轻轻诵念道:
……窃谓举大事者,先在人和;立大业者,犹在地利。即如殿下东宁之役,岂诚谓外岛可以创业开基?以苍水愚见,不过欲安插文武将吏家室,使无内顾之忧,庶得专意征剿而已。但自古未闻以辎重、眷属置之外夷,而后经营中原者;所以识者危之矣!若以中国师徒,委之波涛浩渺之中,拘之风土狉獉之地,真乃入于幽谷,其间感离恨别,思归苦穷,种种情怀,皆足以堕士气,而顿军威,况欲其用命于矢石,改业于耰锄,胡可得也!故当兴师之始,兵情将意,先多疑畏。殿下诚能因将士之思归,乘士民之思乱,挥旗北指,百万雄师可得,百十名城可收矣!又何必与红夷较雌雄于海外哉?况大明之倚重于殿下者,以殿下之能雪耻复仇也。区区台湾,何与於赤县神州!而暴师半载,使壮士涂肝脑于火轮,宿将碎肢体于沙碛,生既非智,死亦非忠,亦大可惜矣!夫厦门(原文为“思明”,下同)者,根柢也;台湾者,枝叶也。无厦门,是无根柢矣,能有枝叶乎?此时进退失据,噬脐何及?古人云:“宁进一寸死,毋退一尺生”。使殿下奄有台湾,亦不免为退步;孰若早返厦门,别图所以进步哉!
何廷斌读罢,半晌无语。良久,方感叹道:“我不识其人,但尝听人言道,此人忠贞刚烈,乃是有为之士,此书信中所言,读来确是悲壮苍凉,令人心中隐痛不已。”
郑成功道:“先生所言极是,苍水以恢复明室为职志,置个人之祸福利害于度外,其心忠勇可嘉,本藩对其所作所为甚为钦佩。此封书信中所写,亦是言辞委婉,情深意切,不由得人不为之动容。”说到此处,郑成功长叹无语。
何廷斌道:“可他信中所书言辞辛辣,似是对藩主率军收复台湾之举颇多微辞啊!”
郑成功答道:“确是如此,可他又哪里知道本藩处境之危难啊!你来军中两月有余,多次议取台湾,均是参与其事,料想也已知晓,本藩此举,绝非为苟安于海外。台湾岛乃是我国之土地,我祖祖辈辈辛勤创下的基业,只不过由于国内战乱不息,方才容得红毛鬼子在岛上为非作歹,猖獗一时。国之每一寸土均为神圣之地,台湾亦不例外,维护其安定昌�